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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隐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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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私
令杰毕业时全部家当并不多,除了一个大旅行箱,一个纸皮箱,然后就是他随身总背着的背包。 三样东西连带着被褥搬到若彤父亲帮他找到的一个栖身宿舍时,十平米的房子显得空空荡荡。 一张单人床,书架,桌子和一把椅子,简单的就如一个初入大学的新生,什么都没有,什么又都具备。 令杰在这里将要开始他毕业后的新生活,能够有个睡觉的地方,他已经十分满足。
令杰把钥匙给了若彤一把,在他和若彤之间已经没有什么秘密需要隐瞒。 若彤觉得这个单人床的小房间就是两个人的小家,在周末令杰休息时,若彤常常自己打开房门,两个人一起过周末。
令杰是家中的孺子,在生活上其实是依赖若彤的。若彤从小照顾妹妹长大,作为家中的长女,在家里也常常帮助妈妈干家务活。 所以生活中,若彤是个非常勤快和爱干净的人,每一次去令杰的宿舍,若彤总是会把他的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令杰的脏衣服也全部成了若彤的责任,她从没怨言,也乐此不疲。
有一个周末,若彤推开令杰的房门,一个星期的残局又是布满一地,若彤放下衣服二话不说就开始收拾起来。 她用拖把把整个地板擦干净,当擦到床下时,发现那个纸皮箱子开始破旧,就建议令杰把箱子里的东西全部拿出来。可谁知,令杰非常紧张,他把若彤一把推开,让她不要动那个箱子,他说他自己会处理。 若彤觉得一个破箱子干什么这么要紧,更觉得令杰的反应也特别反常。
若彤从小有一个好习惯,她对个人隐私极为看重。小时妈妈看了她的日记,她伤心地和妈妈吵了一架。 她也不会在没有得到别人允许的情况下,去触碰人家的东西,更很少去探听别人的隐私,以八卦别人的私事为乐趣。她自己是这样的人,她觉得令杰也会和她一样,都是这样的人。
又过了几个星期,若彤像往常一样来到令杰宿舍。 这是一座隐藏在一片居民区中的三层小楼,五六十年代的标准建筑,灰色的砖瓦把顶部的白色边沿映衬得格外显眼。 小楼拥有三十多间房子,公共洗手房和厕所,代表着那个时代人们集体生活的真实写照。令杰住的这间房被紧邻的一颗大槐树遮着,从窗户望出去,两个季节俨然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树种和景象。冬天,枯干的树枝在凛冽和呼啸中昂扬向上,间中有几只乌鸦会落住歇脚;夏天,茂盛和翠绿的枝丫填满了窗前的空间,窗里窗外呈现的那份和谐十分美好。 若彤常常喜欢打开窗子,在令杰不在的时候,她会坐在床边望着绿叶胡思乱想。她曾经在这里憧憬过和令杰走入婚姻的日子,盘算着下一个假期两个人一起将要走到的地方。那个周末的晚上,她在房间里等了令杰很久,打了好几个电话办公室都没有人接听。 若彤百无聊赖,她看了看床下的箱子,打算帮助令杰好好收拾一下。
她顺势把纸箱子拖了出来,这个箱子都是书,又重又沉。 箱子的底部纸板已经因为多次的搬移变得破烂,若彤决定把所有的书拿出来放到书架上,把这个烂箱子扔掉。 箱子里的书都是令杰读书时用的专业和工具书,若彤一本一本地把他们码好。 她看着书皮,感到令杰的书藏还是太单一,她一直认为从事新闻艺术类的工作者在人文素养方面一定要有很宽的视野和很深的造诣才能创作出好东西,而读书是唯一的捷径。
突然,若彤发现有一本书夹杂着一摞厚厚的信,信纸对折着,从外面看笔迹清秀瘦小,非常像女人的字体。令杰的母亲去世得早,这信肯定与她无关。姐姐文化程度不高,很少给令杰写信,姐姐也可以除外。 出于好奇,若彤决定翻开看看,究竟是谁写的这么厚厚的一沓子信。
”令杰,我与你在一起高中两年,我们家对你不薄。我们家看你从小失去了母亲,寄养在大伯家,把你接到条件更好的我家居住,我们从此走在了一起。” 若彤睁大了眼睛,定睛一看,肯定是写给令杰的。 她屏住了呼吸,迫不及待地继续往下看。
”你在我家吃,你在我家住,我爹妈把你当亲儿子对待。我把一切都献给了你,你夺走了我的贞洁,你让我以后还怎么嫁人?“
若彤紧紧抓住这些信纸,她迅速地找到署名这一页,她看到一个写着“二妮”的名字。 若彤再看看日子,发现是在令杰上大学的第一年,这个女孩写给他的。 若彤的心脏不受控制地胡乱窜着,几乎要跳了出来,她忽然觉得眼前一片发黑,马上把自己的身体靠在了墙上,根本反应不过来要坐下。 站在那里,她的呼吸很急促,神情又慌乱,眼睛在字里行间中找寻着什么,她多么希望这封信不是写给令杰的,一直在嘟囔这一定是搞错了。
”你考大学时,我们全家围着你转,把最好的东西收着给你吃。你考上了,我们全家为你高兴。走时你对我海誓山盟,说到了北京就给我写信,放假就回来和我一起。可是你竟然一走就再也没有给我写过一封信。”
若彤简直不能相信这是真的,她一直在否定, “不是的,不会的,这不是真的。” 她边看边说着,语速急促,语调悲伤。
“我已经给你写十封信了,你却一封信不回。你为什么这么绝情,难道我们两个人的爱都是假的?难道你就为了方便才利用我们家成就你的大学之梦?难道你占有了我的身体就是为了满足你的欲望?我要去学校找你,今生不见,我就坐在你们学校不起来,直到你出来见我。”
“我要向你们学校控告你的卑鄙,我要告诉你们校长你的无耻! 学校见!”
若彤一屁股坐在了床上,她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她不想让自己哭出声来,她不停地在摇头,喃喃自语地说道: “这绝不可能,这绝不是真的。 ” 然后她的哭声从紧捂的手后边发出来,那种心被撕裂的悲伤,她极力地压抑着自己,心一直在流血。
认识令杰两年来,若彤一直相信令杰和自己一样,都是第一次谈恋爱,她相信他在中心大广场上说的,他也是一张白纸,两个人共同在上面填满颜色。 她也从来没有过问过令杰的过往,只要令杰不说,她就从来不问。 她相信令杰,她一直认为令杰是个苦孩子,母亲过早离世,谁也不愿去触碰那颗脆弱的心。 在她的信念里,她百分百地尊重令杰,她一直相信令杰告诉他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她找到了令杰,她无法容忍这种欺骗,她要他讲清楚。他们两个人对视,相对无言,她不敢相信她所听到的,从他口中讲出的事实。 她吃惊的不是真实性如何,而是这两年中她的情感受到了一而再的欺骗,她不相信坐在他对面的人是这种人,更不相信她对他的信任到了今天受到如此的挑战。她特别难过,非常的气愤,她很伤心。 但是她又找出各种借口为原谅对方而说服自己,也许他没有错,她的内心挣扎得非常激烈,一直在埋怨为什么要把真相隐瞒,为什么就不能坦坦荡荡做个实实在在的人。
此时的若彤,眼前彷佛又出现了半年前的场景,她和令杰的那次回乡之旅。他们登上了回家的列车,在启动的那一秒所发生的那一幕情景又历历在目。半年过去,相似的场景又再现。
车轮发出富有节奏的巨大声响,轰隆隆地把若彤带得越来越远,那种声浪盖过了周边所有的声音,一路上若彤没有说话,她知道令杰在此时也觉得一切的解释都是多余,两个人相对无言,在沉默中,他俩晃晃荡荡,四小时的火车行程,却是万里长的心理路程。
若彤再一次想起了令杰的姐姐,那个美丽的长着一双黑闪闪的大眼睛的姐姐。 她与姐夫在外貌上并不般配,姐夫有一只眼是斜视,如果不是姐夫能干,能说会道,可以照顾自小失去母亲的姐姐,相信姐姐根本不会嫁给他。令杰也被送去了大伯家寄养,寄人篱下,受尽了白眼。这一切都是因为令杰母亲的早逝,让这个家庭的孩子过早地承受了一般家庭所无法体会的苦难。
若彤的思绪从回忆中被拽回眼前。她坐在令杰的旁边,一直在哭。 “我哭的不是为你的贫穷,不是为你的情史,我哭的是为你的不诚实! 你为什么骗我呢?难道农民的出身就见不得人了?难道你编织的童男神话就让你高人一等了?你就更有实力和含金量了?” 若彤边哭边骂着,她受不了这种隐瞒,也觉得那个叫二妮的女孩挺冤的。 出于怜悯心吧,令杰对二妮的绝情和不负责任,若彤觉得作为同样是女人的自己,二妮是受害者,她感同身受。
“若彤,请你原谅,你能否听我解释?我怕失去你,我怕失去追求你的机会! 我受够失败了,当我每次诚实地告诉我追求的女孩,我是农民的儿子,换来的是他们的离去!我不能再经历这种失去的痛苦,原谅我在认识你的一瞬间,我背叛了自己的诚实。我太想拥有你,我没有胆量告诉你真实。越和你呆在一起,越没有胆量告诉你。” 令杰也无法再掩饰自己的感情,终于说出了内心中的真实告白。 令杰的眼腺像决了堤似的,泪水夺眶而出,他的声音颤抖着,话语中带着哭腔,这也是若彤第一次看他哭的这么伤心。
“你能够理解一个农民儿子的内心吗?你能够理解一个自小失去母爱的孩子内心吗?你能够理解周围的同学都有家,而只有我要忍受苦难和贫穷的内心吗?你不能! 若彤,你不能!” 令杰几乎嘶喊起来,他一头扑在了床上,用手抱着自己的头,毫无顾忌地哭了起来。
“我要嫁的是你,而不是你的家庭!我要嫁的是你的真实,而不是你虚伪的自我编造。我流泪是觉得你父亲可怜,他为了你求学付出了那么多。 我流泪是觉得你不应该那样对那个女孩,人家没有亏待你,你为什么那么决绝?我流泪是因为你又一次地欺骗了我!”
若彤越说越气,越说声音越大,她抓起自己的小包就想往外跑,令杰一把抓住了她,他抱着若彤不停地哭,嘴里不停地说着 :“若彤你别走,你不要离开我!” 令杰像孩童一样喊叫着,哭声震颤着若彤的心,她的眼泪也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唰唰地滴落在地上。 但若彤还是挣脱着跑出了令杰的宿舍,留下的是门后边令杰没有停止的哭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