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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实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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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情
当若彤发现自己亲眼所见的事实,与令杰告诉她的完全不同时,她突然意识到不是每一个人都像自己一样,在单纯和优越的环境中长大,想法相对简单且直接,为人处世没有那么多的心机。 事实上,谎言无论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在最终被戳穿时,对双方都是一种无可挽回的伤害。
在若彤和令杰的关系中,令杰说的每一句话,若彤从来没有怀疑过。 若彤清楚记得第一次在广场上令杰约会她的时候,向她介绍的家庭状况。 他告诉若彤出身于知识分子家庭的他,父亲是所在城市的文化局干部,母亲是美术老师。 若彤还记得,妈妈总是叮嘱她,家世背景对一个孩子成长的正面影响,门当户对还是应该成为恋爱条件的考虑因素,因为世界观和价值观的相近才是一个幸福婚姻的基础,两个人的婚姻实际上是两家人的融合。正是出于这种潜移默化的家庭影响,当若彤遇到令杰时, 她想着出身于军人家庭的自己,父母都是事业单位的干部,如果令杰的家庭是他所说的那样,两家虽然各处异地,但平等的知识水平和经济条件,也算是彼此般配。
火车伴着车轮的轰鸣声,车顶冒着白色的蒸汽,徐徐地开出了始发站。 这是一列开往北方小城的慢车,由于令杰的家地处偏远,令杰和若彤要在车厢里晃荡一夜才能到达。他们要在春节前赶往令杰的家,这也是若彤第一次去见他的家人,她带着些许的好奇,更多的却是兴奋。
其实当初若彤提出利用假期到令杰家里拜访的时候,令杰是犹豫的。 不知是什么原因,他找了一些借口,总想推脱延迟。 但若彤认为恋爱到某个阶段,总要认识一下双方的父母,并听取他们的意见,这也是尊重。 在若彤的一再坚持下,令杰发现不能再推搪下去了,最终答应了并安排了这次行程。 此时,车厢内的旅客并不多,大家稀稀拉拉分散地坐着。 车轮启动了,随着一声声刺耳的鸣叫,令杰有些焦躁不安地坐到若彤的对面,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欲言又止,隔着桌子伸手去拉若彤的手,这种异常让若彤觉得很奇怪,她皱着眉问令杰怎么了?
“若彤,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真相。我当初因为怕你嫌弃,撒了一个谎。” 令杰带着吞吞吐吐的口气,面部露出一种迟疑和凝重,他的眉头紧紧皱在了一起,眉形仿如两个巨大的问号,在等待着下一秒若彤的反应。
“撒谎?你在说什么?” 若彤有点不解地问。
“还记得你问我我的父母是做什么的?我当时不想失去认识你的机会,就编造了一个不存在且有点荒谬的故事。 今天告诉你,几个小时之后,你不要失望。 我的爸爸仍在务农,我的母亲也不是美术老师。 你知道,她已经去世了。”
“务农 难道你爸不是文化局的?” 若彤睁大了双眼,有点缓不过神来。
沉默。令杰没有用眼神去迎接若彤的质问,他半低下头,没有作声。
”一年多了,你都不想告诉我真相?现在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你不让我去你家里,闹了半天真实的原因是这个。” 若彤带着惊讶的表情,口气中夹杂着不解和怨气。
令杰始终回避着若彤质疑的眼神,他继续低着头保持沉默。
迟到的真相,若彤感到有如晴天霹雳,有点不知所措。 她已经完全听不到火车车轮轰隆的转动声和广播喇叭里传来的音乐,看着令杰的嘴巴好像在解释着什么,但眼前一片空置的停顿,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不知为什么觉得特别委屈,眼泪竟然夺眶而出,她悲伤的并不是令杰的出身让她觉得屈辱,而是一直信赖的令杰让她有了被欺骗的感觉,她有些无法面对,不想承认令杰是个不诚实的人,不愿接受这个有意隐瞒的事实。
“你是嫌弃我的出身吗?看不起我?后悔了?” 令杰好像根本不了解若彤为什么流泪,他更不会明白,若彤流泪是因为对他诚信的失望。
“这是你设计的剧本吗?在车轮开启的那一秒,你把真实告诉我,你让我不能为你的欺骗而转身离去。 我哭的不是因为你的家庭出身,我哭的是你欺骗了我对你的信任,你没有做到诚实!” 若彤说罢,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扑打扑打地落在晃动的车厢地板上。
两个人没有对视,把头都拧向了相反的方向,很久没有说话。 若彤忘记了周围旅客的目光,一路上一直在抹眼泪。 她不停地问自己,为什么令杰会对她撒谎,是自己的问题还是令杰的问题?她又责怪着自己把这个世界看得太简单了,而人性的复杂远超她的想象。她试图寻找答案,认识令杰这么长时间了,她却并不了解令杰内心的真实想法,突然感到很困惑。
双方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令杰坐到了若彤旁边,他尝试着解释认错,并祈求若彤的原谅。 车厢内行驶的噪音让说话的人必须提高音量,但令杰却跟没有底气一样,在若彤旁边音量小的像是自言自语。 车头拖着笨重的车厢吃力地在轨道上爬行,若彤的心也像这负重的车轮一样,沉重且惆怅。 她对令杰的解释并不满意,面部始终保持着那一份不解和失望,而令杰也是眉头紧蹙,内心充满了不确定,他不知道把若彤带到家里后,她的态度将会是什么,他也不知道家里人会对这个北京来的女朋友如何应对。
火车停在了一个偏僻小城,那是一座严寒的北方三级城市。 虽叫城市,但当地仍很落后,市中心只有几条马路,破旧的房屋三三两两地排列在两边,道路上依稀可见到马车,人们胡乱穿梭着,没有交通灯,更没有车水马龙的繁荣,显然这是一座刚刚脱离了农业落后并步入工业起步发展的小城镇。
时值隆冬,北方清晨的寒风带着一股刺人的寒气敲打着干枯的树枝,一阵风把路面的尘土卷起,途径的人被风沙迷了双眼,他们紧缩着,加快着脚步在路上行走着。 若彤把羽绒服的帽子紧紧地包住了头,露出的脸部因为冰冻的寒气,两边泛起了红晕。她被令杰先带到了住在城里的姐姐家,那是一座三层的职工宿舍小楼,不到七点他们敲开了姐姐家的门,姐夫和姐姐被这突如其来的访客搞得有点慌乱,他们虽然知道令杰可能会带若彤回家看一看,但碍于通讯的不发达,清晨的造访还是让两人有些狼狈。
令杰的姐姐姐夫同在一家工厂工作,姐夫是车队主管,姐姐是包装工人。从外表看,两个人似乎并不般配,姐夫有一只眼睛天生斜视,外貌上与长得浓眉大眼皮肤白皙的姐姐形成不小的差距。 姐夫对姐姐很好,把姐姐的家人也照顾得体贴入微,他当天开着车把两个人送到了住在乡下的令杰父亲家。 汽车在颠簸的马路上开了好一阵子,终于隐约见到远处有一片被麦田包围着的一个村落,姐夫说村头的第二家就是令杰家。 若彤听着姐夫的一路指引,感觉自己到了另外一个从没有经历过的世界。 她发现进村的路仍是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在土路的右边,错落地排列着一户户大门紧闭的农家,姐夫在一扇贴有对联的门前停下,喜庆的红色在黄土堆砌的村屋群中特别耀眼。 站在村口的孩子们一下聚集了过来,他们簇拥着令杰和若彤,高叫着: “新媳妇进门喽,北京来的新媳妇呦。”
令杰的父亲站在门口,他拥有着北方人的强悍外表:中等的个头,宽宽的肩膀上是一张沧桑且布满皱纹的脸,彷佛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某种说不出的苦难带来的心酸和痛苦,让那一道道沟壑在面上特别明显。 尽管如此,他眉宇间仍透露着英气,蒙人的轮廓和北方胡人的那种皮肤中的红中带白在他的面容上留下痕迹,皮肤因为长期的日晒和农活显得很粗糙,但仍然遮不住本身基因所带的特有肤质。 他年轻时一定很英俊,高高的鼻梁上面是一双深凹的眼睛,眼神苍老但仍不失为这个家辛苦的那份执着和坚毅。 他开心地把若彤迎进了屋里,也许是第一次见面不好意思,总是不敢直视若彤的眼睛,说话时却总是盯着地面,询问着若彤一路的不易。 当知道两个人还没有吃饭时,他吆喝了一声,从后面的厨房中,立即探出了一个中年妇女的头。 从外表看,她不太似这家里的人,从尴尬的神情看,她和这家人显然有些感情上的距离。 若彤看了一眼令杰,她本想让他介绍一下,但从令杰回避的眼神上判断,这个妇女很可能就是令杰父亲娶的续弦,令杰的后母。
若彤环顾了四周,这是一间农村标准的三间房。 中间的屋子生火做饭又是个饭厅,放了一台木制的桌子和几把椅子,左手的里屋是个占了半间房子的热炕,热炕上放着一个五斗橱,柜面上贴着像被单一样的大牡丹花,家里没有太多的添置和摆设,一切都是为了基本的生存而仅有的家当。 看到这些,若彤立即明白了一个事实,令杰父亲为了供养在北京读大学的令杰,生活的异常艰难已经从家里的简陋程度中暴露无疑。
若彤想起令杰在学校的日子,在她的认知里,从来没有发现令杰的表现与其他的同学有什么异样。 他不是特别节省,常常大手大脚,也不像是一个农村孩子,衣服穿着讲究,而且特别注重干净,若彤怎么也不能把此时所见到的场景与那个她认知的令杰联系在一起。 她突然触景生情,面对眼前的一切,她对令杰的父亲充满了同情和怜悯,她觉得令杰太不懂事了,家里的条件这么困难,他为什么还要在那里装作视而不见,不知节省,只顾自己? 她的眼泪再一次无法控制地夺眶而出,她使劲忍着,生怕令杰的家人看到泪流的样子,她努力地隐藏着内心中对令杰的不满和不解,逼迫自己挤出笑容,她知道她的表情一定很滑稽,那种在湿润的眼眶中硬挤出来的笑意,只有她自己知道个中的情感真相。
令杰的后妈在他母亲去世以后走进了这个家庭。 这是一个典型的北方妇女,没有文化,拖着一个患有重病的女孩,为了讨口饭吃和给女儿看病嫁给了令杰的父亲做了填房。 全家的重担都放在父亲一人身上,他不仅要供养在北京读书的令杰,还要养活这对母女,一家三口挤在这个不足六十平米的屋檐下,屋外养着几只鸭子和鸡,门口的猪圈时时传来一些不好的味道。 一个真实的家世现状摆在若彤面前,这是一个超出了她认知范围的生活经历,让人意外的是,若彤并没有做出多项选择,她只给了自己一个选择一个答案: 爱他,就爱他的全部。
在若彤的认知里,她一直认为真爱就是纯粹的感情,不容存有附加的条件和任何目的。 她爱的是令杰,而不是他的家庭状况;她要与令杰组成家庭,而不是与父亲三口共一生。 她的想法很单一,当看到这个家的境遇,她多了一份怜悯和责任。 她认为令杰需要她的理解和帮助,她爱令杰,不管发生什么,她决定都和令杰站在一起来共同承担这个现实。
令杰的父亲努力地调整着家庭气氛,他让后母包了饺子,桌上的几道菜对于这样寒冷的冬天已经算是精心的准备了。若彤吃着饺子,突然觉得有些咯牙,拿出一看竟然吃出了一个硬币,大家都在拍手叫好,若彤才知道这是北方农村的习俗,谁吃到了硬币,谁就会有好运气。 但若彤却感到很不适应,她想起了硬币的不干净,突然有点想呕,她马上喝了一口水,强制地把那份恶心压了下去。 为了不想让一家人因为她的不适应而扫兴,若彤假装吃到硬币后的开心,她看了看令杰,发现他吃得很尽兴,她立即意识到,如果不能尽快地适应和融入这个家庭,他们两人的关系在未来也会遭遇到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