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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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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唐,九月九日叫作“茱萸节”或“菊花节”。但还有“重阳节”和“重九节”的称呼。
这是近来物候最为糟糕的一天。愁云惨淡,潦雨肆虐。到正午,朔方又悍然起了天旋地转的大风,瑟瑟飒飒。暴雨裹挟而来,劈劈拍拍,送别便平添了一层伤感气息。
车辆仆从、行囊盘缠提前在东郊破庙待命。
这之前,三位太岁醒来,发现绑成了螃蟹,脸上蒙着黑布,嘴里塞帕子,着由听着像是凉州人的汉子看管。绝地告诉他们,三家正在凑赎金,一手交钱一手交人就要开始。
打那以来,没人受虐待,吃得好也睡得软。
终于,到了茱萸节,三人嘴里换了薰过香的鲛绡帕,分别提入各自的油壁车。
茱萸节是吉日良辰,不论天气是好是坏,朝廷命官不管大小,大都放假,携带家眷,照古已有之的惯例登高远望,折插茱萸,饮用菊花酒。
谢品章、封雨亭携若干要紧家眷出得西头延平门,坐牛车绕过南边安化门、明德门和启夏门,亭午赶到与秦基业约定的东郊无名山下。
刘韬光与眷属早到了。他不是朝廷命官,不必避人耳目。
秦基业见三位恩主违约带来啼哭不止的女眷,大为不悦,便一面叫曳落河驾车去更远处待命,一面责怨刘韬光出尔反尔,坏了约定。
封大人知道他这是指桑骂槐,便怒道:“秦基业,你人到手了,钱也到手了,瞬间变了嘴脸,可见向来不是好行货!”
谢大人却不生气:“我说秦师傅,当初应允有当初的缘故,如今反悔有如今的道理。”
刘韬光嘀咕:“老弟就这么报答大哥当初救你一命么?”
望见装载孩子的车子去远了,女眷越发哭叫得欢,心肝宝贝肉此起彼伏。
秦基业毫不退让:“三位恩主若以为秦基业不堪托付,自可另请高明!”
二位大人愣了愣,赶紧让刘韬光出面。
“节日诀别,最是惨痛。”大商人说,“我等不过最后看一眼孩子,也算天之常理,人之常情吧。”
“大哥,恩人,见面容易分手难。”秦基业把着刘韬光说,“十日内若出不了潼关,安禄山多半恰好杀来了,堵个正着。到时,三位说该如何是好?”
那三位都给吓着了,便连声说罢了罢了。
刘韬光呜咽道:“秦老弟,求你不看僧面看……得,啥也不说了,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
“小弟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自当尽力!”
女眷无奈,只好将早已备下的茱萸囊、菊花酒和其他吃事托秦基业转给孩子们。
秦基业跨上马,下令上路。
马鞭声声,车马轳轳东行,不多一忽儿,便消失在寒风苦雨中。
谢大人等人和众女眷哭叫起来,披着油衣,打着油伞,跑上右首那座不高不低的山冈子,找寻看
不见的车马人众。
刘韬光大叫一声:“我儿去了,我干脆死了吧!”
说罢,便跑到崖边,要一头扎下去。
众人惊诧,纷纷赶去,拦阻解慰。
※※※
即便风雨大作,官路还是相当好走,且不泥泞。
这路连接西京长安与东都洛阳,沿途栽着大槐树,东西列植,南北成行,既有长度,又有宽度。
一日走多少路一目了然:每十里官府设一个上头小下边宽的四角堠子;每三十里矗起一座高大的烽火台,战时燃烟,叫狼烟,平时放火,叫平安火。
赶了近六十里,绝地跑来说:“不好,谢王孙用头撞车壁,不知尿急了还是吓坏了!”
秦基业问他另两人动静,绝地说:“倒没学着做。”
秦基业沉吟有顷,面授机宜。
绝地便回去蒙上面,只露出俩眼珠,打开车门钻进去。
宝卷仍在撞壁,肥脸涨红了。
绝地捉住他,拿掉罩住头的黑布,又除去嘴里的帕子:“死了便回不了长安府上了。”
“府上?!”
“贵府答应支付我等赎金了,前头便是交割公子的庄子。”
宝卷喘息问:“可是真的?”
“想想王孙给我等拿住,还有啥用处嘛。”
宝卷觉得有道理,便愣怔了一忽儿,颓然睡去。
绝地重新罩他头又堵他嘴,出得车插上闩,挥舞胳膊报与前头的秦基业知晓。
为尽快出得潼关,前几日须得日夜兼程。好在才上路,人畜有的是精气神,全都吃得消。翌日亭午,便能遥见仙道聚居的华山在前头若隐若现了。
到得山脚下,瞑色四合,风雨消停。秦基业就地找了个树林子,除了放哨的,其余人都进入另几
辆备用的车,挨着睡下。秦基业没睡,打着火把上华山,拜见华山神与他的三位娘子。传闻这山神好生厉害,能预卜休疚吉凶。
为此,即便是鬼怪出没的夜里,仍有香客上山。秦基业本不礼佛也不信道,但自从被白衣老叟有幸点明财路以来,便感到宇宙洪荒之中自有神灵命理,不妨信其有,不可说其无。
烧了香磕了头,他从道童手捧的签桶掣出一支签,只见写的是“直挂云帆济沧海”。这是说前路顺畅,无望不达。他心中大喜,便不再勾留,掉头下山。
过了华山,官路变阻塞了。不是走的人多,而是没人能走,给禁军堵住了。秦基业知道这是因这个秋九月,圣人已驻跸骊山脚下华清宫池,与贵妃和虢国夫人、秦国夫人、韩国夫人三姐妹鸳鸯戏水度过漫漫隆冬。
就算走偏路远道,也沿途也都戒备森严,来往行客都须经羽林军严查。有关牒的放行,没关牒的扣留,以防刺客歹人潜入骊山,谋害至尊。秦基业持有黄幡绰弄来的关牒,禁军见了立刻微笑放行,连车里换上常服喝过睡药的三位少年都没多看几眼。如此,便很快来到潼关,给安禄山叛军堵在关里的可能不存在了。
潼关甚为险峻,两边是山,当中夹着一条几百米长的小径,是京师的天然屏障。此关古称桃林之塞,东汉建安始建关屯兵。以潼水得名,西薄华山,南临商岭,北距黄河,东接桃林,为秦晋豫三地之要冲,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可以说,国家凡有大乱,潼关必有大战。
连日大雨,关外泥地赫然剥露古时战殁士兵破碎的骸骨,戈矛弓镞之类的朽烂军械更是随处可见,看惯了便见多不怪了。
傍晚,潼关远在身后了,秦基业总算放下心来,像侥幸甩脱正在猛攻潼关的安禄山叛军一般。他下马叫停众人,吩咐殿后的绝地:“找户农家住下,买一腔又大又肥的羊儿,好好吃一顿。”
没过太久,绝地没找到庄子回来了,报说前头不远,偏离路边不远,有个独居的庄户人家,养着几头羊,乐意卖了换钱,很是安全。
秦基业欢喜,吩咐超影、逾辉、腾雾和翻雨几件相关的要紧事。四兄妹得了令,将油壁车赶往林木深处。
翻雨仍穿胡服,却少了帏帽,嘴上倒添了两撇八字胡,妥妥实实一副小曳落河的模样。
敢斗等王孙在各自车内隐约感到天色又暗了,盼望新一天的放风时辰。正这么想,车门先后开了,外头的凉风飕飕吹入,跟着进来的是蒙面的凉州汉,将三人推下车来。
三人说不得话,也看不到东西。在林中走了十几步,感到距他人目光远了,便解了裤子蹲下。
放风放风,放的更是粪。谁不吃谁不喝?谁吃了喝了不排便?
腾雾守候在一边,皱眉掩鼻说:“好了,就要开释了,家人要来交赎金了。”
三个小厮,敢斗的元宝,宝卷的木头,封牧的朵儿也都跟来了,暗中照顾王孙们的日常起居。此时走来,不发声,侧转脸,给绑着的少主子抹干净残留的秽物
原本,封大人要给封牧配置怜香,但秦基业不许青衣上路服侍小主人,唯恐生出□□来。这么一来,便换了不怎么受封牧眷顾的朵儿跟来。
朵儿的头毛稀疏得厉害,是给封牧当成妨碍花朵朵生长的野草一次次拔去的。他恨封牧早牙根发痒二,趁他绑着出恭狠狠拔他的头发,一拔就是一绺。为了防止叫喊声给人听见,他另一只手捂住封牧的嘴,忘了嘴里已塞着帕子。
封牧痛得厉害,都拉在裤腿上了。还以为是强人所为,便不敢动弹,免得招致更大的伤害。元宝和木头见状,纷纷捂着嘴儿偷着乐。但他们从来不曾遭到少主子虐待,当然舍不得照朵儿那般做。
出了恭,走了一段林间小路,三王孙忽然听见熟悉的声音响起,随即给抠出嘴里的鲛绡帕,摘下头上的罩布,眼前出现那三个忠仆。
“公子得救了也!”三小厮对各自的太岁喊道。
王孙们哭着搂住他们,问爹娘何在,来了没有。
小厮们既要忍住笑,又得装难受,纷纷道:
“听说要到前头农舍里与贼人交割呢。”
“少主子吃苦了,好在都过去了。”
“公子就当做了个恶梦吧。”
封牧因头皮生生作痛,便啜泣着问朵儿:“你可看见捉我头发的究竟是何人?!”
朵儿虚张声势道:“当然!一个黑大的贼人,看着好生威猛!”
封牧咬牙切齿大喊:“强贼,捉住了看我不亲自开剥你!”
朵儿笑道:“那是啊,那得一定嘛,一报还一报嘛。”
封牧正没地方撒气,加上忽然明白方才作恶的多半就是朵儿,便一口咬住他耳朵:“莫非你就是他,他就是你?!”
朵儿登时叫喊。
倒是敢斗,曾吃过封牧酷虐的苦头,便回头威吓他:“住嘴,强贼多半还没去远哩!”
封牧惶恐,便放过朵儿。
闻得前头有扑鼻而来羊肉香了,封牧瞪朵儿道:“我爹娘来了,特地烹制的?!”
朵儿哭着按住淌血的耳朵:“怕是哩。”
秦基业在草盖的农舍前支起铁夹子,正烤着全羊。那羊开剥了掏净了,火里变成红褐色了,稠密的油脂不住掉在柴火里,轰地蹿起火舌来。
绝地四兄弟在一边的粗木桌上做着素胡饼。
三太岁看见秦基业,顿时呆住了,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有个眉目清秀的小厮迎着封牧跑过来,捧着个土坛子,交到封牧手上,欣喜说:“俺也是老爷差来伺候小主人的,叫响铃。这不刚从山民家里弄来自酿的土烧酒献给少主子解渴驱寒!”
封牧点点头,说:“知道了。”
接着便懒得看他,转而盯看秦基业,忽然明白过来了。
秦基业过来,从封牧手里拿过酒,回去淋些到羊身上。
“你为何在这里,秦基业?!”封牧还不及说出来,敢斗喝问道。
秦基业笑了笑,闻了闻香喷喷的烤全羊,接着拔出杀了“状元”、“榜眼”和“探花”的鱼肠,割下一大片羊肉,放在嘴里嚼着道:
“师傅奉你等父亲指令,特来此地从绑匪手上解救三位公子。”
敢斗虽怕秦基业,但还是硬撅撅说:“所谓的绑匪大约也是你自家吧?!”
“秦基业,我问你:你为何也在此地?!”封牧道,“我爹我娘现在何处?!”
宝卷嚷道:“秦基业,你在哪哪就变蹊跷了呢!”
秦基业笑道:“几位大人与女眷正在赶来路上。”
宝卷人虽胖,心却细,看见封牧新来的小厮响铃,便问木头家里是否只差他一个人来伺候自己,木头说还有一个,样貌儿比响铃还要清秀些。宝卷不信,木头便叫弱水过来。
宝卷一看,果然比响铃还要清秀许多,便一把抱住他,好似搂着个女娘,问道:“此处是哪儿,离京城近不近?”
弱水挣脱出来说:“小人刚给买来,既不认得长安,更不熟悉此地!”
说罢,离去忙事儿了。
封牧要捉朵儿,喝道:“此地究竟是在哪里,你说!”
朵儿也赶紧跑掉了,一句话都不说。
敢斗招手叫来元宝,问道:“你赶来几天了?”
“今日才到,才到一会儿。”
“今日出发今日抵达,可见长安还不远。对了,我爹娘也来了?”
元宝眨着机灵的猴眼道:“公子先坐下,待吃饱喝足了再关心别的事儿嘛。人嘛,碰到肉吧,羊肉吧,哪能无动于衷,只管问旁的事儿。吃,吃肉,吃羊肉嘛。老爷既上了路,今日不到明日来,迟早都得赶到嘛。”
“对对,先吃羊肉再说别的。”宝卷倏的来到烤全羊前。
敢斗和封牧跟上。三人抓肉扯肉,不料给烫着了,一个个缩回手,呵气吹着。
要数封牧烫得最为厉害,哭喊道:“这鬼地儿究竟是何处?!锦绣长安到底远不远?!”
男扮女装的翻雨到来,在桌上斟好酒,摆上碗筷。
跟着,她背对三位王孙,到秦基业那边,稍一用力,便将烤全羊扛来,放在碗筷和酒水之前。
三少年看她背影和侧面,却并不认得。
“好好,来吃羊肉,”秦基业招呼王孙们,“师傅手艺,看着也嫩!”
敢斗鄙薄说:“本公子啥肉没吃过,稀罕你秦基业的肉呢!”
宝卷嘴里淌下粘乎乎的口水,却硬着头皮道:“闻着就晓得是来路不正的死羊肉!”
听得他这么说,那个农家主人从屋内出来,生气道:“王孙看见是死羊了?!”
宝卷看他生得粗壮,便笑道:“呵呵,说说罢了。”
封牧狠狠对秦基业说:“我阿爷便是天子身边的尚食总监,掌天下所有肉类,本公子吃腻肉了,除非吃你一口肉!”
秦基业拉过一张杌子,一屁股跨上,招呼汉子小厮道:“王孙不吃我们吃。”
除了三少年,所有人都坐下,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旁若无人。
宝卷怕再不吃就没得机会了,便甩着烫伤的手到桌前:“身子是自家的,东西是人家的,拿人家的东西孝敬自家的身子,快哉又乐哉!”
敢斗轻蔑道:“你吃这个肉,别人吃你的肉哩!”
封牧身子小动作快,赶去扯住宝卷:“楠香阁的教训还不够么?!若又吃了下了药的肉,一觉醒
来长安岂不是更远了?!”
“笨蛋,人家吃了不见栽倒嘛!吃,吃了就有气力了!有了气力就有了脚力,有了脚力还怕走不回长安去!”宝卷抓来木头手里的羊腿,大口啃将起来。
封牧见状,一把抢过,且啃且跑:“剩下的都归表弟了!”
宝卷连忙追他:“凡事好商量嘛,抢夺就没道理了!”
封牧绕着桌子:“来,追啊,追上就给你吃!”
宝卷追得急,封牧摆脱不掉,忽然钻桌底下去了,害得宝卷摸不着方向,晃着浑身的肉盯着四周看。
封牧便躲在桌底美滋滋吃着,阴郁的眼睛泛着欢乐的光芒。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敢斗也饥饿难耐,一蹲身,闪电一夺来封牧手中的羊腿,站起左咬右啃。
宝卷发觉美味到了敢斗手上,便冲他跑来,却给刚钻出桌底的封牧绊了,哎哟一声,眼看就要跟烤肉铁架相碰。
说时迟,那时快,秦基业往后一伸手,恰好揪住宝卷腰带,轻轻一拽,便叫他乖乖坐在自己边上了。
宝卷吃惊张嘴,刚好给秦基业眨眼间塞入的肥羊肉堵得满满当当的。他自觉受了莫大的侮辱,刚要光火,不料有一块最大的肉掉下来,在桌上颠了颠,又滚在他衣裳上,眼看就要往泥地上滚,
他连忙抓住了重新塞入嘴里,咬着说:
“北魏王公大人没说错:羊肉就是要吃肥的嘛!”
见宝卷如此折节下人,敢斗、封牧便暂停敌对,也赶来坐下,当仁不让夺取尽量多的羊肉,囫囵吞着。
一眨眼,桌上肉也光酒也无,骨头东一堆西一捧的。
太岁们心满意足了,或俯或仰。
秦基业道:“浴汤早备下了。洗了美美睡上一觉,明日还要上路。”
三人一听,便醒过来看他。
封牧道:“秦基业,我爹娘为何还不见到来!”
宝卷和敢斗也有这个疑问,看着越来越暗的天。
“就快到了,不消半个时辰吧。”秦基业随意答道。
王孙们正将信将疑,远处响起车马声。
秦基业笑道:“说来就到了。”
宝卷等人连忙起身,跑去路边迎接。
翻雨从小路赶过来:“兄长,来了来了!”
“来什么了?”
翻雨还没说,跑到外头大陆上的王孙们返回来了。
“三位大人人没来,”翻雨说,“却来信了!”
三太岁难以置信,当下便呆住了。
翻雨把三通信函交与秦基业。
三人要夺,秦基业轻松躲过,说:“听师傅念给你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