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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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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通书信相同之处,是说安禄山起兵在即,大唐首先是长安就将生灵涂炭,血流漂杵。如此,嫡子的生存便关系到血脉二延续,好在刚给秦基业从强人手上赎回,干脆随他去江南避难吧。
接着,秦基业念不同之处。
谢大人是这么嘱托宝卷的:
“我儿,切莫小看江南。那里气候温润,景物宜人,并非蛮荒之地。东晋以降就有许多朝廷建都那儿,渐有帝乡气象。赶去路上要以秦基业为师,处处听他指令。若如能安然抵达江左,似应奋起念书,待天下太平再走仕宦之道,以重振我谢氏家业!切记切记。”
宝卷听罢往桌上直擂拳:“老东西,你与姓秦的串通一气,害我好惨!”
刘韬光独有的见地更值得一读:
“南边物产丰饶,女子美艳,且神仙高人大都居寓在山川林薮,自可赚钱、娶妻、学道三不误也。由此,我儿无须恋栈即成冢中枯骨之长安也!”
秦基业不顾敢斗流泪骂娘,又念封大人信中独到预见:
“牧儿真爱江南就该在那多住些年头。切莫擅返长安,为父怕你给花朵朵们暗害了!小厮丫鬟个个恨你,恨不能取你性命。切记切记!莫忽莫忽!”
念完,书函到了收件人手上。本当见父字如见父面,但纨绔子吃了父亲们的赚,便狠狠撕碎信函,随风撒去。
紧接着,三人忽然静止,盯着秦基业看。
“师傅起码告诉我此地是哪吧?”敢斗说。
“潼关以东,洛阳以西。”
“离帝都这么远了!”宝卷哭叫起来。
封牧发作,见啥扔啥,还踢树砸桌,引来主人家媳妇姑娘和散居周边的野老村姑。
乡男村女从未见过长安阔少,今日见了白皙面色,鲜亮衣着,交流涕泗,不禁大笑。有个新来的小娘子笑着上前,用手指戳宝卷的肥脸道:“奴甚爱这个肥硕的小汉子哩!”
宝卷破涕为笑看着她。
有人道:“说说十七娘,怎么个爱法方称你心意。”
“就在肚脐眼插灯芯草点盏灯,家中便一年四季黑夜如白昼了咧!”
庄户男女顿时哄笑成一大片。
宝卷转喜为怒,要揍那个小娘子,却发现其人虽衣衫简陋,肤色黧黑,但颇有些姿色。看呆之了,不禁一把握住她的手道:“嗯,好了,本王孙止哭了,——娘子真是贴好药哩!”
小娘子脸红了,低头甩却他的手,却怎么都甩不去。
宝卷趁机道:“可见俺肉虽多,却都是上好的精肉,不信?咬口试试!”
那小娘子急了,果真咬宝卷的手。一旦宝卷哎哟哟松了手,她便在众人的哄笑中不见了,但骂声飞来:
“这王孙不要脸!”
天色暗了,野老村姑散了。太岁们更是精疲力竭,乖乖给绝地四兄弟领去泡浴汤了。
秦基业没起身,抓紧研看地图,提前掌握明天后日的行程路径,做到胸有成竹。边上,众小厮吃饱喝足,鼻息呼呼睡着,狼藉一片的桌子还没来得及拾掇干净。
庄户人家哪有浴汤房,无非在灶间烧了一大锅水,搁了桶冰凉的井水,搀合着就能洗了。
三王孙脏得厉害,讲究不得,便入乡随俗脱得赤条条的。
敢斗看着窗外曳落河们的身影,低声说:“所谓的绑匪便是秦基业及其同伙!”
“对对!”宝卷声音大了点。
“设擂台的小娘子也是秦绩的人!”封牧道。
“小美人年幼无知,给坏人利诱做了坏事罢了。”敢斗情不自禁把迷人的小美人与秦基业分开来。
宝卷点头,嘴角有些口涎,但封牧说:““我看是她自愿的!”
敢斗岔开了说:“那四个突厥汉不眼熟么?”
宝卷、封牧想了会儿,都摇头。
“叫绝地的便是所谓的绑匪之一。”
“想起来了,也是小美人的扈从之一,当时耍着两把小刀,怪唬人的!”
“如何是好?”宝卷问。
“依我,秦绩劫人,我们杀人!”封牧咬牙切齿说。
宝卷吓着了:“杀人总不好吧!”
“杀人免了吧,最该做的是找机会回京城去!”敢斗说。
※※※
秦基业以为赶了好些路,王孙们洗了澡歇下,当然一觉到天明。哪想到刚巡视一圈回来坐在屋子,准备用刀削骨剔牙,宝卷等三人便摸来了,
原来,他们沐了浴睡下不久,又三嘴二舌说起给绑离长安的痛事上来。封牧冷笑,说不如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就从后窗摸出去,偷袭秦基业那厮,逼他走回头路。敢斗以为这不怎么可行,秦基业太强悍了,光手中那把的鱼肠就够骇人听闻的。宝卷说即便不成,也得出口恶气吧。
就这样,三人来了,带着股兴师问罪的劲儿。
“好,夜深人静,适合说点啥做点啥。”秦基业停止削骨,放下鱼肠,闭眼说。
宝卷刚要伸手夺刃,秦基业重新拿起羊胫骨和鱼肠,玩似的批削起来。
太岁们眼睁睁看见那骨头在白雪似的烟雾里由粗变细,从长到短,一转眼成了一枚泛着宝石光泽的骨针,个个吓坏了。
秦基业用骨针剔牙,神娴气定,旁若无人。
敢斗盯着鱼肠看,忽然起了夺来的冲动,给表兄弟俩发觉了赶紧挡住。
“还不回去歇下就说点啥?”秦基业剔完牙,扔了骨针,放下短刀。
三少年不说话,半围着仇人。
秦基业笑笑,忽然睡着了,发出呼声来。
想起斗鸡狠货惨死在秦基业刀下,敢斗决定做什么,便不顾表兄弟俩阻挡,绕过去抓起在桌上搁着的鱼肠。见如此,封牧蹿到秦基业后头,向宝卷示意这就要揪秦基业耳朵。宝卷无奈,摆出随时顶翻秦基业的功架。
刹那间,敢斗喊着“秦基业,你还我的斗鸡来”,便将鱼肠刺向秦基业。
三人协调一致哪有一人独自反应来得快,再说一方是仅有缚鸡之力的王孙,另一方是自幼习武的汉子。所以,敢斗的刀子扎空了,封牧没能把秦基业双耳当花朵朵死命揪住,反给宝卷恶狠狠顶翻了。宝卷块头大,惯性也大,没及时刹住,结果给地上的封牧绊倒了哎哟哟叫痛。封牧没想到如此结果,便忍痛跨在宝卷身上,恶狠狠揪他的双耳。
绝地五兄妹紧急赶来,随即公子哥儿的小厮也抹眼奔出屋子。
秦基业从桌后过来,从跪地垂头不吭声的敢斗手里拿过短刀,对赶来的人笑道:
“稀罕稀罕,三位公子不约而同梦游,又莫名其妙撞一块儿了!”
绝地看明白发生啥了,笑道:“我五个曳落河对付师傅一人都费劲,你三个小不点哪能呢。”
“还不赶紧向师傅认错?!”翻雨说。
宝卷率先翻身跪秦基业:“师傅饶命!”
敢斗别转脸:“可我不!”
封牧挣扎着站起,说:“妈的,偷鸡不着反折了把米。”
“啥都不说了”秦基业说,“。睡去吧,一早便赶路。”
敢斗说:“诸事尚未弄清,如何睡得着!”
秦基业正襟危坐:“那好,问便是了。”
“其实并未有所谓的绑匪,除非是师傅是师傅同伙!”封牧气鼓鼓道,“镇国寺斗鸡擂台和美貌小娘子也是你设的局。”
宝卷说:“秦绩,你假冒强贼劫掠望族子弟,犯的是死罪!”
“还有北里那个丑事,”敢斗说,“也是你强加我和小美人的。”
秦基业笑看敢斗,说:“不不,所谓的小美人自然是秦基业的帮凶,不可能站在金斗王孙一边,也是受害人。”
敢斗慌乱,本想掩饰,说的却是:“那她不在这个队伍里?”
“用完了就遣散了,王孙忘了的好。”
“可叫绝地的突厥汉不也跟来了?”敢斗索性一问到底。
秦基业笑而不答,两手揪三人去屋里头,道:“师傅并未设局。睡吧,一早要赶大把的路。”
宝卷嚷道:“师傅师傅,你哪门子师傅!”
“赶车师傅!”封牧说。
秦基业踢开门,将三个人扔在三张榻上,然后出来关门,叮嘱超影、逾辉这次连同后窗一并看住。
“大哥放心,我俩这次不会犯错了。”
秦基业拍拍他俩,便去自己的屋子。
拐去北面没多少路,但他忽见翻雨在大槐树下徘徊。
“夜深了,小妹该好好睡。”
“说好五兄妹轮流守夜的,哥哥们转眼却变了卦,剔除了我!”
“你是女儿,又是小妹,哥哥们心疼。”
“可俺现在叫翻雨,是曳落河之一,得做秦大哥的左膀右臂。”
“做得挺好的。”
“不够好,还得练。”
“不急,慢慢来。”
“俺是说,今夜俺不守王孙的夜,假装守在这树下,勉力学学方才秦大哥在三王孙跟前装睡的本领!哎呀,太厉害了,谁能想到表面看闭着眼儿,其实心在看,脑在看,啥都看得一清二楚,难怪刀来夺刀,人来躲人!”
秦基业顿时明白方才与三王孙斗智斗勇,翻雨都在暗处看到了,便哼了一声“胡闹”,进屋子去。
“秦大哥该不会恼我没及时出来救驾吧?”翻雨站着追问,“不必啊,俺想偷着学秦大哥的绝技嘛。”
秦基业在里头说:“回去睡吧。”
翻雨很是失望,但转眼装无所谓,坐在树下头学着秦基业的样儿假寐。
却说秦基业在屋内看了会儿《皇舆图》,觉得疲乏了,便顺势倒下闭上眼睛,忽又想道:“不好:这些个王孙若再抱团,抱成块铁疙瘩,后续路上有的麻烦了,不如想方设法拆散了事!”
他欠身坐着思忖,总摇头说不妥。
忽然,外头隆隆作响,听声音,像下了点小雨。
他下地开门,撞见翻雨在练闭眼功,吃惊说:“来真的了!”
翻雨不作声,更不看他。
秦基业要把她弄进屋来避雨,却发现屋子一角有渗漏,于是一个激灵,便有了对付三王孙的法子。刚要出去付诸行动,却见翻雨转了方向,面对屋门闭眼不动,神情看着很有些哀怨。他慌了,便退回屋内,关上门又开了窗,橐的跳出去。
翻雨没睁眼赶来截住他,但绝地从斜刺里走来,说:
“兄长不必跳窗回避小妹,她就是喜爱你,变着法子要你收了她罢了。”
秦基业顿时窘迫:“兄弟,有些事儿装着不见不更好?”
“听说小妹在你屋外睡着了,天又下雨,俺就过来了,不承想……”
“此去路上凶多吉少,我不该误她终身。”秦基业说,“好了,你接着巡夜!”
绝地从窗户进屋,抱着条被子到门外盖在翻雨身上,又背起她。
翻雨笑得暖暖的,但绝地的喘息叫她转眼明白这是亲大哥,不是秦基业,于是挣扎下来,仍要回去守着秦基业。
“不知去哪了。”
翻雨难过说:“这个人就是不喜欢我!”
“这路上不可能,他说了。”
※※※
村老告诉秦基业,真还有那样的半漏雨屋子。秦基业亲眼看过了很是满意,却担心雨下了点,后续不会下来,就算有,也不大。但那村老察了几眼天色,断定大雨即将滂沱。秦基业大喜,亲自把三张榻子弄进去,铺上床具。
他悄然来到王孙们的屋子,说:“都醒醒!方才下雨了,村老说这屋子漏雨厉害。起来起来,换间屋子。不远,走几步就到了。”
太岁们嘟嘟囔囔起来,半睡半醒,没有细究,跟着秦基业去了。
那屋并不大,看不出漏风煞气。三人困得厉害,便囫囵躺下,却给秦基业拦住。
“那张归敢斗。宝卷块头大,这张大些。”
宝卷见指定的榻上有麦秸,比敢斗的好些,便扑了上去躺下。
封牧不用秦基业指点,便上了没人的榻子。
“记住:各睡各的床,别陡然生事儿。”
公子哥儿胡乱应了声,便又呼呼睡着了。
秦基业出去,吩咐超影、腾雾一番。
三鼓时分,秋风秋雨声势浩大来了,且比前两日愈加厉害。
外头大雨,里边一半漏雨,一半不漏雨。
宝卷、封牧醒来,看见敢斗熟睡着念念有词:
“小美人,你是不是和秦绩一伙儿的?我待你这般好,却遭你那样戏弄……”
宝卷用胖乎乎的手挡着雨,气愤道:“他倒好,不但没淋着,还与美人相会哩!”
封牧阴沉道:“叫他尝尝风雨滋味!”
“榻子是秦绩指定的。”
“他没在!”
宝卷便同意了,与表弟一起将睡死都在笑的敢斗搬到漏雨的榻子,去空出来的干榻子合睡。
此番,轮到宝卷做美梦,——一边滴着哈喇子,一边摸索封牧。
敢斗正在追逐小美人的倩影,却见她猛一转身,兜面泼来冷水。敢斗惊醒,发现自己正在戚戚淋雨;又见自家榻子给表兄弟俩占了,宝卷正搂着封牧大腿,封牧正乐呵呵地抓着宝卷耳朵。
敢斗跃下榻子,气鼓鼓推两人道:“滚下来,秦基业下令不准挪位的!”
宝卷醒来,推开封牧,欠身对敢斗说:“都是榻子嘛……”
敢斗狠命拉下宝卷,去摇封牧。
封牧其实醒了,却装着正做噩梦,乱蹬双脚。
敢斗正好给踢中胸口,往后踉跄,撞开了门。
风雨汹汹然侵入,封牧这才装作给被吓醒,起身问道:“哎哟哟,怎么了?”
超影披着油衣进来扶正敢斗:“伤着没?!”
敢斗哭了:“说好不准换榻子的,他二人趁我睡着,置我在风雨里!”
宝卷、封牧先后道:
“凭什么敢斗睡不漏雨的。”
“秦基业是他爹袍泽,偏袒他!”
腾雾道:“不叫偏袒,叫应该:听说这次上路敢斗他爹出了大多盘缠。”
兄弟俩一个挪宝卷一个移封牧,将俩人放在老地方便关门出去。
表兄弟俩挨着站在巴掌大小的不漏雨地上,咬牙切齿说:
“盘缠我两家出得一般多,凭什么说你爹出了大部分!”
“所以你睡好的,我俩睡差的?!”
敢斗怒发冲冠:“这才晓得你俩的爹盘剥我家钱财!也罢,该我睡这个好榻子!
说罢仰面睡下,夸张打呼噜。
封牧扑上敢斗身子,又是咬又是抓,疯了一般:“刘金斗,你爹什么货色,竟敢与尚食总监之子争长论短!与你睡同一个屋够抬举你这厮了!”
敢斗拼命反抗,无奈宝卷压着他拳脚交加。
外面的超影、腾雾有意延宕,此时方才破门而入,分开混战一团的三人。
而后,腾雾扛走敢斗:“莫与他二人争,去师傅屋子睡。”
敢斗生性倔强,在腾雾身上拼命挣扎:“我的便是我的,我哪儿都不去!”
新伤旧创浇着大雨,顿时痛得哇哇喊叫。
到了秦基业屋子,腾雾装模作样,道出纷争原委。
秦基业撂下《皇舆图》,故作愤怒道:“说定不准换榻子,他二人为何这般霸道!”
敢斗身上都是血,说:“我与他俩不共戴天!”
秦基业从挂着的囊橐里取出金创药,按去敢斗伤处的血水,仔细敷上,说:“他二人是大臣子弟,你就忍忍吧。”
敢斗用拳头抨击土墙:“我那亲爹,你有的是金钱,为何不做朝廷命官,叫我受人这般欺凌!”
秦基业心里不免愧疚,赶紧抱住道:“切莫动怒!本来就伤着了,千万别伤上添创!”
敢斗动弹不得,呜咽了许久,渐渐睡过去了。
秦基业凝神看他,喃喃说:“小家伙,为了尽快赶路,师傅只得出此下策。”
蓦然,门给踢开了,翻雨径直气鼓鼓走来,狠盯秦基业。
“何事?”秦基业有些怵翻雨。
“现在你满意了吧?!”说了,翻雨要走。
“说清楚再走。”
“秦大哥太狠了:都是你金主的公子,还是少年,舍得下此毒手!”
秦基业很是羞愧,身上顿时爬满叫做后悔的虫子,却冷冷说:“好了,不早了,天亮又将上路。”
“似这般下去,”翻雨斩钉截铁说,“更大的祸患等着你秦基业!”
说了走了,狠狠摔门。
秦基业摇摇头,喃喃说“没奈何就是没罪过”,照旧守着敢斗。
敢斗因疼痛,梦中还在哭着。秦基业累了,迷糊着。稍后,他给翻雨弄醒来。翻雨说是翻窗进来
的,窗没锁。原来,她从野老那弄来特有效的止痛草药,要给敢斗敷上。
清晨,敢斗给啁啾的鸟声弄醒,看见秦基业和翻雨一边一个,睡着守护自己,大为感动之下,鼻子不禁酸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