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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薛将军 你们不要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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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根发丝细的金针,瞬息之间,尽数没入祝南星的头颅。每根针进深不同,只是都留了长长一节针尾,在空气中兀自轻颤。
珊瑚揉揉眼睛。她都未曾看清楚姜是怎样出的手,只恍惚看见几道金色的残影,下一秒,七根针就从楚姜手里到了祝南星头上。
头皮三根,面上两根,耳侧两根。
布老虎面上的笑容也退了下去。他谨慎专注地看着楚姜,等着她的下一步动作。
符凌默默挪动脚步,不动声色地站在布老虎一侧。他的手已经扶在了剑柄上,但凡布老虎敢在楚姜行医时有什么小动作,他必会直接出剑。
室内陷入一片焦灼的寂静中。
楚姜却什么也察觉不到。金针一出,她的眼中就只有自己的手、针、病人。
她一次拧动金针,手腕轻颤,刺激脉络。
祝南星的手指正在抽动。
珊瑚注意到了他的活动。两个月以来,这是祝南星头一次自己动作。她震惊地睁大了眼睛,又憋住呼吸不敢出声,只怕惊扰到楚姜。
楚姜猛地弹动祝南星颅顶上那根金针。
祝南星没有睁开眼,却直直喷出一口污血。
珊瑚终于忍耐不住尖叫出声。布老虎阴沉沉地看了她一眼,瞧着竟比珊瑚还担心楚姜受到干扰。
楚姜面上却带了淡淡微笑。她留着三根插在颅顶的金针不动,将其余金针抽出皮肤,又重新扎回去——只是换了地方,落在祝南星的胸膛上。
接着,她又一次拧动那根颅顶金针。
祝南星倒吸一口冷气,竟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瞪得太大,暴满血丝,十足可怕。像条脱水之鱼一般,少年的嘴大张着,嗓子里喝喝作响却出不了声。他的脸上还沾着方才自己喷出的污血,看着与炼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模一样!
“参片。快。”
楚姜向着珊瑚伸出手。珊瑚连忙将参片放到她手心。楚姜手指轻弹,参片便落在了祝南星的下牙面上。
她飞速抽走了所有金针,伸手一合病人下颌。
祝南星闷哼了一声,精神瞬间萎靡下去。那双如恶鬼般瞪大爆出血丝的眼睛也闭上了。
珊瑚捂住嘴,哽咽了一声。
天哪,她想。
金针林把我家少爷……治死了?
布老虎暗暗叹了口气,浑身松了劲。他正想要就此转身离开,却听见祝南星又发出了细而小的声音……
所有人都转过头,瞪着床上的少年。
祝南星茫茫然地睁开眼睛。那些血丝仍在,但他的表情却像个刚刚从梦中醒来的普通人,倒是一点也不显得狰狞了。
他眨眨眼,想要说话,又发现嘴里有什么东西。
“那是参片。”楚姜带着笑意说:“嚼一嚼,吃下去了再说话。”
祝南星像个幼童般听话。
“……您是……谁?”他说,声音有些不安的嘶哑。转过头看到珊瑚后,祝南星才舒了一口气,“珊瑚?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在我的卧房里?……我是不是从马上摔下来了?”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昏迷过整整两个月,记忆还停留在摔下马的那一刻。
“啊……!”珊瑚捂着嘴,喜极而泣。
她都已经快要忘记少爷清醒时是个什么样子了。
布老虎面上又显出了笑模样。他向前一步,刚想要说些什么——
符凌却一把握住了他抬起的手臂。
“你想做什么?”少年说,声音阴森森地。他的右手已经握紧了剑柄,浑身气势活像条露出利齿的巨狼。皮毛融进黑夜里,一双琥珀色的兽瞳却发着冷光。
楚姜转过身来,眼神也沉下去。显然,这波目的不明势力的目的终于要显现出来了。
符凌一点也不收力,布老虎的手眼看着开始充血。他再也微笑不出来,却硬是忍着痛,尽量礼貌地说:“您误会了!我家主人一点也不想对金针……对林神医不利。”
“可你威胁了珊瑚。”楚姜冷冷地说:“你以为我没看到吗?你不过冲她笑笑,她就不敢放我们俩离开祝宅了。”
珊瑚走到祝南星床前,用自己纤细的身影挡在少爷和其他人之间。她看着布老虎的眼神充满恐惧,却又难掩敌意。
“我家主子很谨慎。我们必须要确认您确实是林神医才行。”布老虎讨饶道:“您的行踪一向难以捉摸。我们只是怕您离开。那样的话,我家主子的病就彻底没希望了。”
这听上去好像挺合理,但是细想一点也说不过去。布老虎若当真只是怕她离开,完全不需要威胁珊瑚,只要在他们的客栈前稍作等候就好。再者说,楚姜又不会到处乱跑。他只不过常常赶去各个疫区罢了,那有他说的这么神乎。
布老虎的话语里仍旧有诈。
符凌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仍旧没有松开他的手。布老虎的手掌已经充血到发烫了,而符凌竟然又在手上加了力。
这就像是一场小小的刑讯。
布老虎几乎能听见自己腕骨裂开的声音,不禁出了满脑袋冷汗,咬紧牙关。
“你的主子是谁?”符凌冷漠地问。
“……薛,薛将军!”布老虎痛苦难耐,说话几乎像在尖叫:“我的主子是大将军薛檀!”
“不可能!”楚姜愤怒道:“薛将军一己之力把敌国压服,他的仁义天下闻名,才不可能培养出你这样对无辜的人威逼利诱的手下!”
整个庆国,但凡是十岁以上的孩子,都知道薛将军的大名。没人不崇拜尊敬他。
就在十几年之前,庆国和西羌尚且势均力敌。边境战火频繁,边陲人民的生活动荡不堪。庆国又连输了几场战役,差点割地求和。当时薛檀不过是位校尉,却领着手下士兵深入敌营,一举突袭成功。
在此之后,庆国大举反扑,薛檀也一步步从校尉升任大将军。他带着士兵打下无数场胜战,愣生生把西羌打回了草原深处,把当时已经拧成一股的羌人冲散成几个小国。各立政权后,羌人就再也威胁不了日益强盛的大庆了。
楚姜作为游医,没少去战区疫区。就算是在战火波及不到的内地,茶馆里也总有说书人唱薛将军的各种传奇故事。除了士兵,游医或许是最能体会到战争残酷的一类人。而薛檀不屠城、不杀平民,约束手下、从来不叫士兵劫掠百姓。他到过的战区,在战后往往更好恢复,也少有演变为疫区的时候。
楚姜没法不喜欢他。每次遇到茶馆里有人说他的书,楚姜都要给不少赏钱。
简单来说,她是薛将军的忠实拥趸。
可现在,西羌不过才被打退五年罢了……人们就淡忘了薛将军的鼎鼎大名。连这种家伙都敢说自己是薛将军的手下!
楚姜简直想推开符凌,自己揍他一顿。
“我说得都是真的……!”布老虎说:“您可以怀疑我的身份,但薛将军是真的需要您!您这么崇拜薛将军,肯定也不忍看他为病痛折磨吧?”
那自然是不忍的。
但是谁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
楚姜想着,既然病人已经救回来了,她也没理由再留在祝府。便笑了笑,对布老虎说:“我自然是崇敬薛将军的。只要薛府亲自下帖,哪怕我在千里之外,必亲自纵马赶去京城为他医治。”
“只是,我不会为了你的一句话就跟你走。”
布老虎张嘴,还欲再说些什么。
楚姜却转向符凌,歪头道:“你不是想要带我走吗?现在,可以带我走了。”
符凌瞬间松开布老虎的手,上前一步。他一手揽住楚姜,另一只手已然抽剑出鞘。
布老虎握着面条似的手腕,痛叫道:“你不过区区医者,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符凌竟先一步开口:“想让大医受伤,得先杀了我。”
他的声音极低沉。
却又含着些终于有架打的亢奋。
先前等在屋外的小厮们纷纷涌了出来,还多了不少生面孔。每个人都拿着形制不同的武器,或剑或刀甚至钢鞭,也不知道是从哪掏出来的。
他们看符凌还有一只手抱着个人,便带上了点胸有成竹的轻蔑。带着人打架算是大忌。又要顾忌怀里的人,又被占去一只手,神仙也要变成凡人。
何况符凌也不是神仙。
敌人大吼着冲上来。
符凌却露出了一个嗜血的微笑。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闪着寒光。
他抱着楚姜,举起剑。
银光闪过,如同地上的小小银河。接着就是鲜红的血。
铺天盖地的血,顺着伤口喷涌出来。
尖叫声充满了祝府。珊瑚腿脚一软,直接跪倒在祝南星的床前。布老虎两股战战,竟然尿了裤子。刚刚从昏迷中清醒过来的祝南星两眼一翻想要干脆昏过去,却发现自己晕不了,只能用力捂耳闭眼。
这完全是一边倒的杀戮。
所有挡在符凌面前的敌人,全都跪下去,瘫在地上。
少年用的,并非一剑夺命的手法——那是他最擅长的剑法,也更干脆些。只是楚姜不喜欢看人死在眼前,符凌便不用这种手段。
他只是刺破他们的皮肤,挑断一根关键的筋。
只要啵的一声……他们就再也不能对他的大医下手了。
敌人的血水一直淌到他们的脚下来。符凌却在笑。笑容不带一丝阴霾,甚至说得上灿烂。他还记得将楚姜抱高些,不叫她的鞋底沾到脏血。就像只为主人叼来丝履,吐着舌头等着主人摸摸头的乖狗狗。
楚姜咬着牙,不忍看那些伤者,恍惚间以为自己又到了被下令屠城的地方。遍地都是鬼哭狼嚎、断臂断腿、肚破肠流的平民。
但这些人不是平民。他们带着武器。按着布老虎表露出来的意思:他们不会介意用些强制手段带走楚姜。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这种时候还乱发善心,只会让结果变得更加糟糕。
她想着……只要走出了祝府,一切就会好了。
却不想,一个断了腿筋的家伙竟然艰难地伸手进衣襟中,掏出个哨子。
他猛地鼓气,吹响鸟哨。尖锐的巨响掠过府墙,在空中炸开。
符凌回身一剑捅在他心口,今日头一次当真杀人。但那已经晚了。哨音唤醒了什么。
祝府内,一切不变,仍是一地哀嚎的伤者。但是,当两人走出祝府大门……
迎接着他们的,是骑马穿甲持剑的精兵。
祝府的大门在两人身后轰然关闭。
精兵的铁甲在日光中泛着冷光。
“我们是薛将军的私兵。”为首的士兵礼貌地说:“想请大医去府上一述。”
语气极平静,上前押解两人的手法却一点也不客气。符凌纵然剑术高妙,遇到一身铁甲的敌人也只能束手。他奋力挡在楚姜面前,却被甲兵一把推开。
有人一脚踹在他膝盖上,少年闷哼一声,站得笔直。又一脚——他最终还是跪了下去。首领摆摆手,吩咐小兵把他拖走。
“让符凌留在我身边!”楚姜挣不脱,眼看着少年就要被带走,心下起火。他们嘴上说着要让她行医,便暂且不会动她。可是符凌呢?符凌被拖下去,说不定就要被杀了!
小兵犹豫地看看首领。首领居高临下地望了她一眼,竟然点点头,同意了。
他叫人把符凌的佩剑踹倒一边,将两人压进同一间车厢里。
关门之前,他还记得礼貌地添上一句:“大医,您看,我们确实不想对您做什么。您的要求,我们都会尽量满足。就安心呆在车厢里吧。”
楚姜简直想往他脸上糊蝎麻,看他挠着脸尖叫,痛不欲生。但她既没带蝎麻,也不曾配好毒药随身携带。
而士兵已经关上了车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