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帝京 他们想要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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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对车厢外的守卫很自信，甲兵们并没有在车厢内安插自己的人手。
轿厢布置精细，长椅上垫了厚厚的毯子，纵然马匹奔起来，也不算太过颠簸。甚至还有人隔着厢门通报：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正是帝京薛府，不过一个时辰的车程，叫两位贵客不必担心。见两人不答话，甲兵们也不恼，反倒顺着小窗送进来一食盒点心。
如果不看那些把手在轿厢旁的甲兵，这倒像是对待座上宾的态度。既有礼、又强迫，他们的态度如此二元化，楚姜被搞得混乱极了。只有一件事，她十足确定。这些无理之人绝不是薛将军的手下。
两人默默听了一会轿厢外的动静。符凌确定厢门不隔音，楚姜便继续用手指划字的方式与他交流。
她从小和阿七这样玩，早就用惯了这项技能。符凌同她共同出行了三年，每每有不便开口之时，楚姜便也这样和他交流。经年累月之下，少年自然也学到精通。两人用手指交流起来毫无凝滞，和常人说话也不差多少。
『他们不是薛府的士兵。』楚姜拧着眉写道『就算薛将军有恙是真，他们的目的说不定也是要加害薛将军。』
她虽然没有见过薛檀本人，却医治过从他的军队中伤退的残疾士兵。按照伤兵的描述，薛檀对于军队的管理都十分严格，不可能到了本府私兵身上反而出问题。
何况，被薛将军带出来的兵都有种很不同的气质，行动坐卧之间都带着股利索劲，待人也有礼。那些甲兵给她的感觉、与薛将军手下伤兵的感觉，截然不同。
『他们是皇家的私兵。』符凌写，垂着头。没能把楚姜带出险地这件事带给了他极大的打击，表情也郁郁的，愈发像只大狗狗。
楚姜将另一只手放在他的发顶上，轻轻摸了摸。符凌的发质偏软，颜色也发棕，稍微带着些许弧度。摸起来毛茸茸的，当真像摸什么小动物似的。
符凌可怜兮兮地看着她，颊侧却还沾着点他人的血迹。
楚姜无奈地笑了笑，手指滑下去，点点少年的鼻尖。从掩了轻纱的小窗口看进来，就像是一对小情人正在亲昵。看管轿厢的甲兵看了一眼便转过头去。
但袍袖掩盖下，楚姜的另一只手仍写字不停：『你怎么会知道他们是皇家的人？』
符凌一愣。
他只是条件反射性地写出了那句话，甚至没有深思。确实，他从未去过帝京……更别说接触皇室。他怎么会知道那些人是皇家的卫兵？
符凌想要深思，后脑却猛地一痛！
像是有人用长钉戳进来，又拿了把铁锤重重敲下去。每一跳，疼痛就深一分，简直要钻心裂骨。
楚姜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眉间细小的褶皱。
『怎么，又犯头风了么？』
符凌忍着痛，硬是抚平了脸上的表情。这不是一个好时机。等到车轿到了帝京，或许还要生变。他已经让楚姜失望过一次，绝不能在叫她白白担心。
即使不用药，头痛也能生忍过去，只不过耗时可能会稍久些罢了。
他垂下眼，微笑着写道：『我无事。只是直觉他们是皇家的人。薛将军势力庞大，在士兵心中积威尤甚。就算有文官看不惯他，也不可能组织出这样一队私兵。能够做到这等事的，只有皇家。』
先知道了结果：甲兵们都是皇家卫队的人，再去填补推理过程，便比直接思考来得简单许多。楚姜很快就被他说服了。说到底，她还是位医者而非文官，政治嗅觉并不强。
『可是皇家又为何要对薛将军不利？如果不是他，也许现在大庆和西羌还在分庭抗礼，绝不会像当今似的歌舞升平。』
『飞鸟尽，良弓藏。』符凌抬起眼。他后脑仍劈裂般地痛。后背起了一层冷汗。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眸光寒冷，『薛檀错就错在将西羌打得太散、让皇家没了任何顾虑。反正就算他死了，西羌也反攻不得。而他活一日，做一日大将军，士兵百姓就敬仰他一日，甚至超过敬仰皇室。皇室怎能不忧心？』
他的遣词中满是冷酷，没有一点平常人该有的、对天家的敬畏之心。甚至，还隐隐有些鄙夷。
自从他失忆，长期与他接触的便只有楚姜一人。楚姜虽不在乎这些繁文缛节，对天家却也没有什么恶念。谁也不知道符凌言语中的鄙夷究竟来自何方。
但楚姜从未因此斥责他——她本身就对这些细节并不敏锐，符凌也就一直没能改掉这个习惯。
楚姜咬着唇，犹豫了一会，到底没忍住。她明知道符凌说得大有道理，却还是在他手心里写，『可战乱会害死那么多人……』
『我并没有否认薛将军确实是位英雄。』头痛减退，符凌望着楚姜雾纱后模糊的五官，不禁柔和了眉眼『为自己考虑，自然应该将战程拖长。可他是站在大庆的立场上，大概就忘了自己。』
他知道楚姜多喜爱薛将军，自然不会主动触霉头。何况这确实是位英雄人物。
三年前符凌失忆苏醒时，大庆已然打散了西羌，薛将军也有一段时间不曾率军作战。符凌并没能直观地体会到他的威势。但茶馆说书人与楚姜本人仍旧很乐意向他普及薛檀的战绩。
看着楚姜为了一个陌生人那样痴迷，符凌心里也有过小小的难过。但楚姜是周游四方的医者，薛将军确实镇国大将，两人怎么看也不会有什么切实的联系。陪在楚姜身边的总还是他，薛将军也不过是个遥远的符号罢了。这么想着，他也就能跟着楚姜，一块为茶馆里的说书人叫好。
『那么，天家便是想直接杀了他？』
『倒也不一定。』
『怎么说？』
『你不擅长毒术这点，不是什么隐秘。如果真是想要害人，这样威逼着你去见他，没有道理。』
也是。楚姜摸摸自己腰间的小药瓶。那里装着的，都是些珍贵难寻的药材和日常行走常用的药液。与毒有关的，却只一瓶痒粉罢了。
她的爹爹在医毒两道上都极有建树，但楚姜却只在医道一路上有天赋。两者不是没有相通之处，她擅长解毒，自然也会些害人的手法。只是制/毒一路，她究竟不算精通。
『所以……或许，薛将军有恙是真。』楚姜思忖着，『而天家想要我……去治疗他？』
『或者，是去确定他治无可治。』
楚姜抬起头，徒然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符凌叹口气，继续写：『这只是我的猜测。』
马车猛地颠簸了一下，停下来。
楚姜没坐稳，身子一歪，险些撞在轿厢的木头隔板上。符凌眼疾手快地伸出手，将女孩环到自己怀中。
楚姜被他拢住，一点伤也没受。她头上的雾纱斗笠却撞在少年鼻梁上，结结实实。
楚姜惊呼一声，伸手去摸他的鼻子。符凌抓着她的手腕，轻笑道：“我没事……”
就在此时，甲兵刚好打开了轿厢门。
远远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行道树的丝丝清香，都顺着风涌进来……让人心都软下去。
甲兵的头领站在马车外，正巧看见他们俩抱在一起。女孩被少年拢了纤腰，正抬着脸向着他伸手。少年握着她的手腕，笑容柔和。那琥珀色的眼眸被光线照亮，金色灿烂。
简直可以说是旖旎的一幕。
他清了清嗓子。
符凌顺势将楚姜的手压回去，偏过脸。
楚姜还挺不开心，“你做什么？让我看看！”
她从小行医，虽然知道男女大防，但楚清和只叫她好好保护自己，却并不拘束她的天性。也因此，她与人相处起来，就带着些许礼教不及的天然。
符凌明明失了忆，却比她更习惯这些规矩。少年温声道：“我无事。我们先下去，好么？”
楚姜哼了一声，收回手。甲兵伸出手，想要扶她下车。女孩却自己跳了下来，站得很稳。
她环顾周遭景色，眼睛就渐渐睁大了。
符凌跟着她跳下来，难免也有些惊讶。
自从楚姜捡到符凌，两人周游庆国各地，却从未来过帝京。楚姜上一次随着楚清和来到这个国之重城时，还是在十几年前。
那时候，西羌坐大，庆国式微。尽管西羌的军队从未打入过国都，帝京也总是一片萧条景色。行人来去，脸上都带着惶惶不可终日的表情，只怕下一秒就有先锋来通报，羌人的军队已经打到了城下来。到处都是灰土的颜色，乞丐在街角哀呼，就连世家大族也不敢太过豪佘。
不过区区十几年。
帝京却已经完全改变了。
他们正站在薛府门前，抬眼就是书法大家亲提的牌匾。桃符尚贴在门上，在风中轻轻作响。像向远方望去，青石板路一直延伸，清静无尘。道口，偶尔有几个小童举着五彩的风车跑过去，大笑着，风车转得欢快。不远处，还有位老妇，正推着她的板车。上面码了些热气腾腾的小食，香味传地远远的。
虽然巷子里没有摊贩店铺，远处的叫卖声却回荡在空中，热闹的很。如果走的更远些，便能看到酒楼茶馆中，文人墨客正争论国事，赌酒投壶。街巷中，已有婚约的女子挽着丈夫的胳膊，只随意用画扇遮面，连斗笠也不带。未出阁的小姑娘虽然以薄薄纱笠掩住面孔，却又在发间别花，牵着女伴嬉笑。偶尔有幼犬挤过人群狂奔，它的小主人就在后头咋咋呼呼地追着跑。身后带着一堆同来看狗的小伙伴，简直像一堆奶团子顺着长碟滚过去。
好一副……国泰民安的盛世景象。
甲兵首领下马卸甲，露出一身利索的黑色劲装。他微笑着跟薛府门房通报几句。门房脸上平静，眼神里却带着遮不掉的警惕。
但最终，薛府大门还是为这些不速之客洞开，只留一扇影壁挡住外人视线。
甲兵们都留守在府外，首领挥挥手叫他们自散了，自己跟着仆侍，引楚姜与符凌进门。
“将军就在主屋。”小厮轻声说，半弯着腰，为几人带路。
当楚姜踏入薛府门槛的一瞬间，蓦然觉得心头有什么恍惚震动。但她寻不出原因，便只以为是眼前雾纱被风带起，叫人得了些许错觉的缘故……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帝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