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迫嫁小哥儿被救后》雩白

5、005

　　送走三叔公，黎川阳掩上竹栅栏门。

　　章小池坐在板凳上，仰头看黎川阳背影，他着一身玄色束袖长袍，衬得肩背宽阔，巴掌宽的腰封，勾勒出精壮的腰身，正午的阳光笼罩着他高大的身躯，渡了一层金边，似庙里的关公像般威武。

　　怪不得别人不敢招惹他。

　　章小池暗暗艳羡，若他能长成这样，就没人敢欺负他吧？肯定不敢，谁欺负他他打谁，谁都打不过他。

　　黎川阳转身，对上章小池的视线，章小池猝不及防，慌乱地移开目光，似山林中受惊的小鹿。

　　黎川阳屈膝蹲下，“池哥儿。”

　　他心里斟酌多次，自然而然开口，“在河边回来之前，你问我是不是真要娶你，我现在可以给你回答，不是。我押镖常年在外天南地北跑，早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没想过成亲。”

　　“那你带我回来……”章小池望着黎川阳，不娶他花钱带他回来做什么？

　　黎川阳道：“有道是日行一善，你就当我在行善积德。你现在无家可归，你若是愿意，认我娘做干娘，认我做大哥，把这当你自己家，日后遇到好儿郎，我为你备一份嫁妆，送你出嫁。”

　　章小池发懵，“你、你娘答应吗？”

　　黎川阳道：“自然，我娘心善，之前便总是同我提起，你若是自家的小哥儿，定不会似章家那般。她一直嫌我糙，盼着有个贴心的小哥儿。”

　　章小池扯了扯嘴角，脑子仍然懵着，黎川阳站起身，“便这么定了，随我来给娘敬茶。”

　　“啊，好。”章小池跟在他身后进屋，接过黎川阳递来的茶水，走到床边，便要跪下奉茶。

　　黎川阳拦着，“你膝盖上有伤，别跪了。”

　　孙慧芳看黎川阳，猪不是狗不是，怎么看都不顺眼，儿子把池哥儿带回来，她还以为他改了主意，要娶亲了，她也能抱上孙儿，没成想……孙慧芳到底是顺着儿子，也心疼池哥儿，答应认下他当干哥儿。

　　眼下看黎川阳这么仔细，孙慧芳心下暗自琢磨，她儿子粗枝大叶的，过得又糙，从前哪会注意到这些，两人说不定有戏！

　　孙慧芳笑道：“站着一样的。”

　　“干娘，您喝茶。”章小池躬身奉茶。

　　“诶！”孙慧芳接过喝了一口，从枕头下取出个小荷包递给他，“以后咱们池哥儿都平平安安，开开心心的。”

　　章小池手背在身后，“干娘，我不能收。”

　　孙慧芳道：“改口讨个彩头，没几个子，你安心收着吧。”

　　章小池迟疑了会儿才接过，“谢谢干娘！”

　　捏着朴素的小荷包，章小池不争气红了眼，吸吸鼻子忍了回去，嘴角绽放一个灿烂的笑。

　　先苦后甜，便是如此吧。

　　他好喜欢干娘，他要好好照顾干娘，孝顺干娘！

　　章小池看向黎川阳，他是好人，大好人！也好喜欢他！

　　章小池笑眼盈盈改口，“黎大哥！”

　　黎川阳没有小荷包，从腰封里掏出一块碎银，递给章小池。

　　孙慧芳伸长了脖子，含笑催促，“池哥儿，快些收下。”

　　章小池接过握在手里，“谢谢黎大哥。”

　　“嫂子，川阳，吃饭咯！”许迎春端一个竹筲箕进门，上面放了几碗菜，黎川阳将桌子移到床边，许迎春把菜碗端出来。

　　章小池见状，出门朝灶房去，不一会儿拿来碗和筷子。

　　许迎春提着竹筲箕，“你们吃，我先回去了。”

　　黎川阳道：“好，麻烦二婶了。”

　　“跟我客气啥。”许迎春摆摆手，走出门离去。

　　章小池盛饭，黎川阳扶孙慧芳往床边坐些，三人围坐桌子用饭。

　　孙慧芳道：“川阳，这几天麻烦你二婶照顾我，你得了空去镇上买些吃用的给他们送去，爷奶的孝敬别忘了。”

　　川阳爹是家里老大，他没出事前，老两口是跟着他们过的，他出事后老两口不好跟着他们孤儿寡母过，便跟了老二家，但对他们的帮扶没少过，孙慧芳始终记着他们的好。

　　黎川阳夹菜，“好。”

　　孙慧芳给章小池夹一块红烧肉，“给池哥儿买两身衣裳，再买些牙刷子、发带之类小哥儿用的。”

　　黎川阳只一味的应好，“还有要买的吗？”

　　“没了，你看着买就成。”

　　章小池捧着碗，看看碗里色泽红润，酱香诱人的红烧肉，又抬头看闲话家常，自然而然照拂他的两人，好似他不是今天才闯入的来客，而是真的在这个家里长大的池哥儿。

　　章小池心里胀鼓鼓的，阵阵暖意萌发。

　　他低头咬肉，藏起发热的眼眶，红烧肉炖得松软，肥而不腻，瘦而不柴，章小池吃得格外珍惜。

　　在章家他少有能沾到油腥的时候，他已经想不起上次吃肉是什么时候，从前，他常常会想爹娘为什么如此薄待他，现在，他不想了，也不必想了。

　　章小池夹菜，吃完一碗米饭，饥饿的肚腹得到慰藉，他还想再吃，可前两天每天只喝一碗米汤，饿过了头，眼下反而吃不下太多。

　　等孙慧芳和黎川阳放下筷子，章小池积极收碗去洗。

　　黎川阳道：“你放灶房别动，三叔公说你手不能沾水。”

　　章小池迟疑，干娘和黎大哥给吃给穿，他却连点简单的活计都不能干，章小池心里不安。

　　孙慧芳道：“听川阳的，你想干活等手好了再干也不迟。”

　　章小池点点头，碗筷放到灶房去，出门就听黎川阳叫他，“池哥儿，你以后住这屋。”

　　黎川阳站在灶房隔壁屋门口。

　　“好。”章小池进屋，屋里简单收拾过了，床上套了被套，窗户支开通风，能瞧见远处层叠的田野和摇晃的禾苗。

　　近日来紧绷的情绪在饭后悄然放松，疲惫和困意席卷而来，章小池掩门躺上床，取出干娘给的小荷包，倒出一小块碎银子，他意外地争圆眼睛，又将黎大哥给的取来放在一处。

　　黎大哥给的比干娘的大两圈。

　　章小池没碰过银子，估摸不出来大概是多少，他摸摸这块，又摸摸那块，都是干娘和黎大哥给他的心意。

　　全部装入小荷包，塞枕头下，章小池迷迷糊糊睡去。

　　梦里光怪陆离，有妖怪在追他，要抓他回去煮了吃掉，妖怪的咆哮狮吼近在咫尺，章小池跑啊跑，阴森森的树林无边无际，他怎么也跑不出去，章小池急得乱了方寸，摔倒在地。

　　就在妖怪扑上来抓他之际，一道声音响起，“池哥儿。”

　　有人在唤我。章小池心道，妖怪倏地消散，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已经离开章家，也没嫁给老鳏夫，黎大哥救了他，还认了干亲。

　　“池哥儿。”是黎川阳的声音，伴随着敲门声。

　　“来了，”章小池下床踩上鞋子去开门，赫然道，“黎大哥，我睡着了。”

　　黎川阳猜就是，“药煎好了，喝完药再睡。”

　　章小池点点头，出门却见院子边架着的竹竿上挂着身红色衣裳，定睛一看，那、那不是他出门穿的喜服吗？咋、咋挂在那儿，他没、没洗吧？！

　　章小池面色变幻，不断回想确认，他洗澡出来是要洗的，可是三叔公来了，他就看伤诊脉，而后认干娘、吃饭……他确实没洗，不会是干娘洗的，那只能是……章小池看向黎川阳，面色空白。

　　黎川阳坦坦荡荡，“我本来想丢掉，但不知何时去镇上置办东西，怕你没衣裳换，顺手洗了。”

　　“……”章小池扯了扯嘴角，“……黎大哥，麻烦你了。”

　　“无妨。”

　　章小池走进灶房，桌上摆着两碗药。

　　“左手边那碗是你的。”黎川阳端起另一碗，给孙慧芳送去。

　　孙慧芳一口闷完药，皱了会儿眉才缓过来，小声问：“刚才听你们说话，你给池哥儿洗衣裳了？这般顾着人家，还口口声声没心思成亲，你要是改了主意，我就当没认干亲这事儿，你两办喜事成亲，咋样？”

　　黎川阳无奈，“娘，我说了不娶就是不娶，你别瞎琢磨。三叔公说他手不能碰水，家里就我一个全乎的，我不洗谁洗。”

　　说得义正言辞，半点小心思也无。

　　断腿卧床的孙慧芳：“……”

　　日暮，黎川阳淘米煮饭。

　　章小池想帮忙，择菜烧火他都能干，黎川阳不让。

　　哪能白吃饭，章小池心里不安，目光犹如实质，绕着黎川阳团团转。

　　黎川阳：“……”

　　黎川阳松口，“池哥儿，你帮忙烧火。”

　　“好！”章小池坐到灶膛前，他右手掌擦伤大，左手只有一小块擦伤，在靠近小拇指那边，左手用得小心点，连灰都不会沾上。

　　家里孤儿孤母，孙慧芳要操持地里活计，又要养鸡喂猪，黎川阳人没灶台高，已经踩板凳上学会做饭。很快，一荤两素出锅，荤是家里去年做的腊肉，素是自家地里的菜。

　　吃完饭，黎川阳又忙着煮猪食、拌鸡食，喂猪喂鸡，打扫鸡圈猪圈，铲粪堆肥。

　　索性他人高马大，手脚也利索，不过半个时辰便做完了。

　　章小池不无羡慕，力气大真好，这些事任是他做惯了，也得一个时辰才能干完。

　　隔日，家中唯一的全乎人黎川阳——清早起床煎药煮早饭，喂猪喂鸡，下地插秧。中午回家做饭，下午菜地除草，水田插秧。晚上回家做饭，喂鸡喂猪铲粪堆肥。

　　家里水田插秧，黎川阳两天就干完了。

　　他能挣钱，孙慧芳地种得少，其余的地都匀给二叔家去种。

　　黎川阳自家干完，又忙帮二叔家干，二叔家人多地多，披星戴月三天过去，总算是忙活完了。

　　这些时日，是章小池记事以来的第一次闲暇，不用天不亮就起床干活，不用月上枝头才忙活完能睡觉。

　　他唯一要做的是吃好睡好，快些把身上的伤养好。功夫不负有心人，章小池风寒好了，身上淤伤散了不少，伤口也结痂了。

　　章小池再也闲不住，次日清晨，早早起床做饭煎药。

　　黎川阳醒时，鼻尖已能嗅到苦涩的草药味，他恍惚片刻，推门看见灶房里忙碌的清瘦身影，这才反应过来。

　　清粥小菜摆上桌，见孙慧芳和黎川阳吃得开心，章小池这些天只吃喝睡不干活的不安散去，心里安定下来。

　　今儿得了闲，吃过早饭，黎川阳将马牵出来，打算去镇上买东西。

　　黎川阳道：“池哥儿，你多看顾着娘。”

　　章小池承诺，“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干娘的！”

　　黎川阳翻身上马，马蹄扬起尘土，不一会儿便远去。

　　田里，章富贵和李春花在插秧，听见马蹄声，抬头只见黎川阳纵马远去。

　　李春花直起腰，弯腰太久带来的酸痛让她面目扭曲，她压低声音，“这都好些天了，一点动静都没，黎川阳还办不办酒席？”

　　不办酒席，他们准备的戏还怎么唱？

　　章富贵拧眉思索一会儿，挑了个和黎家拐着弯沾亲带故的汉子问：“柱子，川阳把池哥儿带回去，这都好些天了，可有给你们说要办酒席，请你们吃喜酒？”

　　柱子坐在田埂上，“还没音信儿。”

　　旁边有人挤兑，“你都十两聘礼把池哥儿卖给他了，还关心这干啥？”

　　章富贵叹气，面带悔意，“当时气过了头，话赶话走到断绝关系这一步，我这后面脑子清醒了……再怎么闹，池哥儿始终是我家孩子，我希望他能过好。成亲是大事，不论怎么说也该操办，川阳就这么含糊过去，可怜了池哥儿……”

　　柱子自然帮着亲戚说话，“怎么会，这些个日子插秧，川阳天天下地干活，哪有时间操办亲事。今儿去镇上，说不定就是去买做酒席用的东西。”

　　“是啊，孙慧芳和黎川阳不是那种人，你别咸吃萝卜淡操心。”

　　章富贵嘀咕，“这不是我家小哥儿吗……”

　　他到底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回自家田地里去忙活。

　　人言可畏，戏台子他搭好了，由不得黎川阳不上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