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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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小池捏袖子抹掉眼泪，亦步亦趋跟在黎川阳身后，穿过人群，离开村长家院子。
人群外围，站着一个身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的清瘦中年人，是村塾的夫子，教书育人十来年，章小池偷听的就是他讲课。
瞧见他，黎川阳慢下步子，“柳夫子。”
章小池站定，“柳伯伯。”
柳庆年颔首，“川阳心有成算，主意正，池哥儿心思通透，人聪慧，你们两都是好孩子，如今走到一起，相互扶持好好过日子。”
章小池点点头，“嗯。”
黎川阳没多解释，只是道：“我会护着池哥儿。”
“你们一身湿淋淋的，快回去换衣裳。”柳庆年催促。
黎川阳领着章小池往家走，暗恼自己粗枝大叶，他身体强壮，水里走一遭没什么，章小池比不得他，回来竟忘了找身干衣裳让他换。
黎家距村长家不远，片刻便到，从前是土坯茅草房，黎川阳押镖赚了钱，家里盖了青石砖瓦房，院子铺了石板，围一圈竹栅栏，是十里八乡农户里数一数二的气派。
黎川阳推开竹栅栏门，“娘！”
东厢房第一间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来，“大嫂，川阳回来了！”
“二婶。”
黎川阳进屋，孙慧芳身后垫着枕头，半躺在床上，左腿上夹了木板，固定着不能挪动，精神头瞧着不错。
“娘，你的腿大夫怎么说？还疼不疼？”
“不怎么疼了，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还不清楚？”孙慧芳说着话，眼神却略过黎川阳，往他身后看去。
外头一早就闹腾腾的，还将她儿子也牵扯了进去，发生啥事迎春都同她说了，若不是摔断了腿，尚不能下地走动，她早亲自出去看了。
孙慧芳招招手，神情和善，“池哥儿，过来。”
章小池上前，袖子里的手紧攥着，颇为拘谨。
孙慧芳示意床边的竹椅，“来，坐这儿。”
章小池乖乖坐下。
黎川阳：“……”
他娘眼里哪还有他的存在，黎川阳无奈，扭头问他二婶，“圆哥儿从前在家的衣裳还有吗，可否借一身。”
“有，我回去拿。”许迎春看了看章小池，转身出门。
与此同时，孙慧芳仔细打量章小池，嘴角颧骨青中带紫，手腕细瘦，有几圈被捆过后的淤痕，有的地方还磨破了皮，露出麻麻点点的嫩肉，左手掌心擦伤，嵌着水流未冲刷掉的细碎砂石……孙慧芳不忍再细看。
“好孩子，你受委屈了，”孙慧芳眼底透着心疼，“现在到我家来，有我和川阳护着你，定不会让你再遭罪。川阳押镖常年在外跑，风吹日晒的，也就看着凶，不好相与，实际心地可好了，是个好儿郎。我就不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了，你日后……”
“娘。”黎川阳微微皱眉，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孙慧芳看向他，母子无声较劲，最后孙慧芳瞪他一眼，嚷嚷着使唤人，“你立在这干啥，去烧锅热水，你糙用不着热水，池哥儿可得用。迟些去把三叔公请来，给池哥儿看伤。”
黎川阳转身踏出门，干活去了。
孙慧芳最终还是改了口，对章小池道：“你日后养好伤，就不受疼，不受委屈了。”
章小池眼眶发热，逃跑被抓住他没哭，关柴房他没哭，走投无路跳河他也没哭，可现在听着孙慧芳话语柔和的关怀，憋不住大颗大颗落下泪来，压抑的委屈和害怕找到出口，倾泻而出。
“不哭了不哭了，没事了，啊？”孙慧芳温声哄道，递一方手帕给他，“快擦擦。”
章小池点点头，‘嗯’了一声，鼻音浓重，他接过手帕，擦掉满面泪水，眼眶仍旧红通通的，兔子似的。
“嫂子，衣服拿来了。”许迎春踏进房门，还有些气喘，两家离得近，屋子就隔开一亩田的距离，她走得快，不多会儿就取来衣服。
“咋还哭鼻子了？”许迎春展开衣裳，朝章小池身上比划，“穿得上，我还怕小了。”
章小池被问得有些害臊，“谢谢二婶。”
许迎春笑着打趣，“嘴巴真甜。”
“水烧好了。”黎川阳站在门口。
章小池抱上衣裳出门，黎川阳领他到灶房旁的小屋，“热水冷水都有，你自己看着加。”
“嗯。”章小池进屋，掩上门，插上门闩。
屋顶移开两片瓦，日光照入，能看到搭在木盆边缘的帕子，凳子上的澡豆，要用的东西黎川阳备的周全。
章小池解开头发，脱下衣物，身形是干巴巴的瘦，两边胳膊上是李春花掐出来的淤青，膝盖上是摔倒时的擦伤。
他小心翼翼冲洗，水流过伤口，带来密密麻麻的刺痛，却也叫逃出生天的实感愈渐浓烈。章小池抿着唇，忍着疼，心中暗暗庆幸，他遇到了好人。
擦干换上干净衣裳，章小池绞干头发，将小屋收拾好，换下的衣物放在盆里，端上出门。
三叔公已经来了，坐院里晒太阳。
“岁数大了眼睛不好，我就在院里给你看。”三叔公招呼池哥儿过去。
章小池放下木盆，端一张小板凳坐三叔公对面。
三叔公检查他身上伤处，让黎川阳取来煎好晾凉的黄连水，给章小池清洗伤口，“有些疼，你忍一忍。”
章小池点头，“嗯。”
黎川阳看了会儿，见没用得着他的地方，退后几步进了孙慧芳屋子。
“娘，我给你商量个事儿。”黎川阳压低声音。
章小池疑惑，回头望了眼，没看真切，便被清洗伤口的疼痛扯了回来，章小池紧抿着唇，看三叔公仔细洗掉伤口中的砂石。
全部清理完，章小池忍出一头的汗。
三叔公又拿出一罐烈酒，章小池暗暗垮下脸，但仍坚强地递出手掌。
这一次清洗完，章小池白了脸。
“好了，手上别碰水，过几天结痂了就好。”三叔公叮嘱，“手伸出来，我给你诊脉。”
章小池伸出右手，三叔公把了一会儿，换一只手，又让章小池张嘴吐舌头，末了才道：“你身体外强中干，亏得厉害，又染上风寒，我给你开个药方，抓药吃几日风寒就好，至于你体子……你还年轻，吃好睡好慢慢就养回来了。”
“……三叔公，不用抓药了。”章小池道，黎川阳娶他回来，已经花了十两银子，吃药又得花银子，章小池无法心安理得。
黎川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别听他的，三叔公你开方子抓药吧。”
“成，”三叔公笑笑，“迟些你去我那儿取。”
“好。”黎川阳应下。
那厢，章富贵和李春花从村长家离开，黑着脸回家，远远隔着几垄田便看见有几个壮汉守在家门口，夫妻两心头一跳，忙不迭加快步子。
“大发？”章富贵朝院里看，没见到章二宝，他应该在外边玩还没回来，这才暗暗松了口气，扯出笑来，“怎么还特意守在这，我你还不放心吗？答应把钱还你，肯定会给你的。”
王大发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十两银子不是小钱，钱没在手，我心就是悬着的，哪里能放心？”
章富贵心里暗骂，脸上却是和善讨好的笑，他拿出刚从黎川阳那拿到手的十两银锭子，递给王大发，“这下你可放心了？”
王大发拿过颠了颠，“放心，再放心不过。”
章富贵笑着将人送走，转身进入院子，当即变了脸色。
李春花一脸肉痛，“十两银子就这么没了！你不能想想法子吗，他要就给他？！”
“你当我乐意？”章富贵一屁股坐门槛上，他爱财，更怕有钱没命花，“再有法子，横的也怕不要命的，王大发家三个一个比一个不要命！咱们拖家带口赌不起，你不怕二宝出事？”
李春花噤声，嗫喏了会儿，压低声音道：“你暗地里使招也不成吗？”
“这段时间先不动，等过些时日，风头过去了，我再琢磨琢磨。”章富贵抽出烟叶子，撕成烟丝卷烟，眼底神色晦暗不明。
章富贵拿起烟斗敲了敲，抖落出渣子，“池哥儿一身硬骨头，一而再再而三的跑，宁死也不嫁王大发，这性子……”
李春花气不打一处来，“你说咱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给他拿捏着，让他往东不敢往西，哪里能看出他性子那么倔！你说是哪里出了岔子？！”
章富贵吞云吐雾，冥思苦想，他忽然想起二宝从村塾回来，提过一件事，池哥儿干活偷懒，会趴在村塾窗边，偷听柳夫子讲课。
他那时没往心里去，暗衬多少孩子坐村塾里一心学习，也没学出什么学问来，更遑论池哥儿趴窗边偷听几句，让李春花教训池哥儿干活别偷懒，他便没再管过。
可池哥儿连字都会写了……现在想来，莫不是因为这个？章富贵越想越觉得可能。
李春花坐一旁怄气，片刻后扭屁股朝向章富贵，问：“真就这么干脆断绝关系？黎川阳押镖赚钱可不少！”
“那也得能从他兜里掏出来。”章富贵吸了一口烟，心里有了主意，“他把池哥儿带回去，成亲总是要操办酒席，到时候咱们……”
他压低声音，同李春花说自己的计划。
李春花怀疑，“这会有用吗？”
章富贵：“一步步来，保准有用。”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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