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 风雨陆任甲   桥娘说 ...

  •   桥娘说的这个人是谁呢?

      他没有名字,小的时候,家里行二,人们管他叫三儿。您问为啥家里行二,名字叫三儿呢?哎……说来话长,三儿家里穷,世世代代种地的,土里刨食,家徒四壁,赶上好年景也不过三餐吃上粟米粥,要是荒年那就得卖儿卖女。听村里老人说,三儿出生之前,是有过一个姐姐的,那会儿是崇祯十年左右,地面上闹了匪患,土匪过境之后,家里什么都没剩下,什么都没了,娘亲没了,姐姐也没了。

      对这个姐姐,爸爸从没提过,问也不说。不过三儿也大概猜得到,要么是被土匪掳走,要么是实在没饭吃,卖了。

      当年不少孩子都被卖了,卖给楚馆都算是好的,虽然卖笑赚钱,起码还有一碗饱饭。卖给人家当奴仆,那是一句话说错就要被柳条子活活打死……当然,父亲这么不愿意提,也许结果更坏……三儿不愿意往那块儿去想,可是看看村外粪堆上那些吓人的死孩子,还有那些犬牙交错的煮过的骸骨。三儿也明白了个大概。

      三儿从小就是放牛,读书什么的,听人说过,三儿是想也不敢想。和小伙伴儿们天天瞎聊天,说以后干什么,三儿也只知道找个好心的人家,给人放牛。听说有的好心的财主,逢年过节还给下人白面馒头吃。要是赶上好年景,也许能攒点钱,娶个老婆,把老宅子收拾收拾,生个孩子,孩子也放牛,也吃白面馒头。

      新朝观徼三年,也就是九年以前,三儿有了个名字。那时候三儿是十四岁,放牛的时候,路过学堂,三儿就坐在牛背上,小脑袋越过墙头,看教书先生教书,教书先生叫孔甲元,天天摇头换脑,一字一句教学生念书。这孔先生是前朝的秀才。一把胡子,老是笑呵呵的,平时除了教书,还去城里,摆摊给人看手相,算卦。三儿很爱听他们念书,虽说听不懂,听他们之乎者也乾坎艮震,也蛮有意思。有一次教书先生发现了他,也没撵他走,反倒留他吃了顿饭。一来二去,每次放牛路过村里的学堂,三儿都去蹭书听,孔先生不光教四书五经,也爱讲故事,三儿也听了一些王侯将相的故事。三儿最爱的是《史记》,听里面专诸刺王僚,荆轲刺秦王,自己也撅了跟木棍,对着那几头老黄牛练剑。有一次给牛打急了,把三儿顶翻到沟里,摔了一身的泥。

      三儿在孔先生那也听到了许多才子佳人的故事。讲到汉武帝的时候,提到汉武帝的妃子李夫人,说她:“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三儿努力想象那个李夫人的样子,脑海里却是学堂里的一个小丫头。

      这丫头叫疏影,是邻村一户人家的闺女。三儿来的时候老是下午,下午的斜阳照透疏影的眼眸,亮晶晶像是一汪秋水,三儿直愣愣盯着那个小丫头,仔细看着她的睫毛,她的头发,和斜阳下姑娘脸上一丝丝的细绒,觉得汉武帝的王夫人,也应该是这个样子吧。

      有一天下午,三儿爬山下河,采了一大把野花,在学堂外一直等,终于等到下了学,三儿就跑过去,把花送给那疏影。疏影就问:“你是谁呀,给我花儿干嘛?”

      三儿脸都红了,说:“我……我没有名字,我叫三儿”

      疏影笑了,说:“那你给我花儿干嘛?”

      三儿憋了半天没说出话,最后挤出来几句:“花儿……好看,你也好看。”

      三儿一把拽住疏影,疏影说“你干嘛啊。”三儿没答话,把疏影拽到和他最要好的那头老黄牛身边,老黄牛和三儿玩的熟悉,一看三儿过来,直接趴下,让三儿上去。三拽着疏影爬上牛背,老黄牛喷了喷响鼻,撒开蹄子就跑,真有点宝马良驹的架势。老黄牛载着他俩,一路小跑到了一处山谷。这山谷叫老鞋头子山,地势险要,中间有溪流,水流湍急,人们很少到这里来。

      越过沟沟坎坎,走过土领小丘,拨开树木,壮阔奇绝的山景汹涌而来。

      秋风徐徐,正是落叶之前的一个月,眼前是无尽的鲜花,远方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漫红碧透。好看极了!

      疏影问:“你就给我看这个啊?”

      三儿点头,说:“嗯,再过七八天叶子就没了,山里就这时候最好看。”

      疏影看着眼前美景,心情舒畅,沉醉地说:“是,是好看”

      小姑娘还想给三儿秀秀文采,可是小脑瓜子里翻遍了书本,这一条,那一条,也都觉得不贴切。之后的日子,疏影就老找三儿一起玩。下学之后,三儿就用牛驮着疏影回家。疏影老觉得三儿没有名字这件事怪怪的,回去翻了几天书,跟三儿说:“从今儿起,你就叫陆任甲吧。”三儿问:“我为啥叫陆任甲?”疏影一噘嘴:“我不管,你就叫陆任甲!”

      从此,三儿就叫了这个名字,不过这个时候,就疏影一个人这么叫他。

      他俩一天天越来越要好,越来越亲密,疏影每天搂着三儿的腰,骑在老黄牛背上。他们去了好多好多地方,疏影拿起草药,告诉三儿,这个叫三七,那个叫车轮草……直到一天,他俩手拉手走进树林深处,疏影看着三儿,媚眼如丝……正是干柴烈火的年纪,对于那一天,三儿不记得太多了,只记得疏影的眼眸还是秋水一样美,只记得疏影一遍一遍喊着那个她给起的名字。

      “陆任甲……陆任甲……任甲……”

      观徼四年,三儿的爹没了。他和哥哥哭了一整晚,第二天,哥哥做主,找关系好的邻居要了一卷破席子,卷着父亲的尸首去求财主帮忙埋了。财主没答应,门儿都没让三儿哥俩进,你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滚蛋!

      哥俩只能自己埋葬父亲,求了一家又一家,都觉得晦气,锄头铁锹都没借来,最后哥俩用手刨了个坑,苦命的哥俩哭哭啼啼刨坑刨了一夜,俩人四只手二十根手指没有一根好的,伤痕累累指甲脱落,才把算是把父亲葬了。

      父亲去世后,三儿决定外出找出路,哥俩各自坐上拉货的马车,一个去了燕云,一个来到汴京。

      三儿每次回忆,都后悔没跟疏影好好道个别……

      到了汴京,三儿当了和尚。也不是他愿意当和尚,他始终暗暗惦记着攒够钱,回去娶疏影过门。在汴京城游荡了几天,又饿又困,一到夜里风雨交加睡不着觉。三儿实在是难捱,听人说当和尚能吃饱饭,就去一处庙里当了和尚。

      寺院叫古树寺,说是有一颗大树,有零星,许愿能成真。善男信女不少,香火很旺。三儿在这里又换了名字,法号叫虚末,是老方丈给起的名字。三儿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他还是喜欢疏影给起的名字。

      在寺院里,三儿就是做杂工,一天的活儿很重很杂,做的不好还要被老方丈拿着禅棍打,其实有时候做得好,要是老方丈在别处生了气,还是会打。年长的和尚有什么活儿都让三儿干,谁对他也没个好脸。三儿在这里倒是吃得上饭,不过也仅仅吃得上饭而已,每人一碗野菜羹,碗底都是砂砾。别看他们吃这个,方丈们过得滋润,寺院香火旺盛,捐赠不断,三儿帮方丈取过从外面送过来的食盒,是城里鼎鼎大名的馆子做的菜,打开一看,还有酒肉。

      三儿不喜欢这里,倒不是因为别的,他想那几头忠诚执拗的老黄牛,想村里的学堂,想去听故事,想孔先生,尽管老方丈不让,但是他也想疏影……

      有一天整理佛经,三儿从一卷佛经里面,发现一个小纸条,纸条上写着:红里找白,要水瓢,姜家村找白春江,水瓢一百两,全尾五十两,定钱十两,到丙六客店找掌柜的

      三儿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问老方丈,老方丈黑着脸说不许看这些怪东西,看见了就烧掉。

      三儿很奇怪,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这是什么意思呢?他没想明白,不过五十两,好像是很多很多钱,可以买很多白面馒头吃。一百两是更多的钱,多到他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数字。

      他就问旁边的和尚说:“师哥啊,这五十两,能买多少馒头吃?”师哥笑话他:“馒头一文钱俩,五十两那是十万文,那可老了些馒头了,把咱们禅院装满了都不够这么多馒头。再说了,你有五十两你还吃馒头?都够娶媳妇的了!”

      这句话如同寒天一点水,直接刺进了三儿的内心,有了五十两,我能娶了疏影!

      第二天,三儿趁着鸡还没叫,翻墙头就跑出了寺庙,偷了方丈那个值钱的紫檀木鱼换了钱,买了一身新衣裳。把袈裟脱下来藏了起来,用布包了头,坐马车去了那纸条上第一个地址。

      到地方一打听,纸条上写的人是个傻子,早年间这人不傻,八面玲珑知书达理的小伙子。后来家里出了大变故,人就疯疯癫癫的。他还有个妹妹,上过学读过书,一直都是妹妹照顾着这个傻哥哥。

      三儿找到那个傻子,傻子住在一间破屋里,屋顶都没了,墙上的窟窿比人都大,能直接走进去。一进屋,一股子熬药的味儿。一见着他进来,那傻子也没害怕,就问他:“你,你是谁呀?”三儿说:“你是谁呀?”傻子就回答:“我叫白春江,我爸爸叫白鹭堂,我妈妈叫夏荷,我妹妹叫白疏影。”一听白疏影的名字,三儿一愣,马上问:“你妹妹呢?”傻子回答:“妹妹采药去了,采药我不能跟着,采药要卖钱,卖钱才有饭吃,我不能耽误妹妹的事儿!”三儿又问:“去哪采药了?”傻子回答:“城里有一户人家点名要龙樱草,北边老鞋头子山上有龙樱草,妹妹去老鞋头子山了。三天就回来。”三儿一把抓住那傻子的衣领,问:“那她走了几天了?”傻子掰着手指头数“一天……两天……三天……四天……啊,啊,我算出来,走了五天了!你看我聪明不?”三儿放开傻子,万分焦急,老鞋头子山他去过,确实有一处地方盛开着龙樱草,只不过去那里要渡过一片水流湍急的山涧,十分危险,走到水边老黄牛都不愿意过。父亲还在的时候,就不让三儿去那溜达,那里每年都听说有路过的猎户掉进去淹死,甚至还顺着溪流从山上冲下来过一头二百多斤的大野猪。野猪都过不去的激流……这……疏影啊……

      傻子还在那闹:“你怎么不夸我,我算出来了你怎么不夸我?你坏!”说完傻子坐在地上哭了起来。三儿也不会哄人,更何况自己心里还乱着呢。三儿不愿意去想疏影到底遭遇了什么,自我安慰说也许她只是遇上了什么事情耽搁了,也许她能遇上个好人,好人让她留宿。更也许,是遇见了有钱的少爷,娶她当了老婆。此时三儿不盼着娶疏影了,最好疏影被人娶走了,最好其实是她忘恩负义忘了弟弟……哪怕是被土匪掳走当了压寨夫人也好啊……三儿不愿意往坏处想,他不愿意……

      一直楞在那呆坐了两刻钟,三儿回过神来,对傻子说:“你妹妹要是回来了,告诉她……”三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后说道“陆任甲来了,来找她了。”

      三儿离开了村子,去城里的酒馆买醉,他不去想接下来的事情了,疏影……疏影可能没了,他没了妈妈,哥哥杳无音信,现在疏影也没了。他觉得自己像是蒲草,被秋风卷走,在风里飘摆,不知来处,不知尽头……不怪别人都爱酒,酒是个好东西啊,醉了飘乎乎的,也像是蒲草随风,不去想来处,不去想尽头,要是能一直飘下去就好了……

      坐在酒馆里喝着闷酒,这是他第一次喝酒,两三杯就不行了,躺在桌上睡着了,约摸着睡了两刻钟,醒来的时候,看到一个人坐在对面,这人一脸胡茬子,看着三十多岁,正端详着他的纸条。他一把抢过纸条,说:“你干什么?”那人笑了小,说:“兄弟别误会,我们同行。”三儿心说这人有病吧,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干嘛的,你跟我同行?三儿就问:“那你干什么的?”那人被这么一问,反而被问懵了,想了一下,才说:“啊,小兄弟你是不是,不知道这纸条是干嘛的?”三儿点点头。那人拿起三儿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说道:“在下江涛,今天喝了你的酒,算是交个朋友,听兄弟给你盘盘道儿?”三儿万念俱灰,这个时候有人跟他说话转移一下注意力也好,于是说:“那好吧,酒随便喝,您说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