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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难逃一股烟 这个自称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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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自称江涛的家伙,一听说,酒随便喝,张口就叫店小二。三儿有点后悔,摸了摸包里所剩不多的碎银子,害怕他吃上自己。
“这太贵了,来三壶算我便宜点,抹个零,来二十文行不行?”
店小二有点为难:“客官,这米酒没有这么卖的啊……”
“二十文二十文!快去拿去!这回我兄弟给钱,现钱现钱!”
店小二只得照做,一边走还嘀嘀咕咕“什么人啊,八文钱一壶的酒还讲价,欠的银子半年了还不给……”
不一会儿,酒来了,江涛趁着邻桌刚走,小伙计还没来得及收拾,把半盘子杂鱼炖黄豆捞过来,一口一个吃着黄豆,给三儿讲开了。
三儿见到这种纸条,叫做白事帖子,一开始只是个传说。
传言在建州地界,有一处所在叫做茨榆岗,遍地刺槐榆树,又称八百里荆棘岭。在这荆棘岭之中,有一小庙,庙门比人还矮,必须弯着腰才能进去。庙里没有神像,没有牌位,用红纸供奉着狐黄白柳灰五仙。
这小庙常年没人打扫,但是出奇地干净,放着一个木鱼,卷卷蛮族蝌蚪文的经书。
说是有一家子,被地方官暗害,活不下去了,这家的孩子实在没办法了,跪在五位仙人门前,痛哭彻夜,拿着笔在经书里咒骂暗害了自己全家的狗官,写谁人取他性命,愿意把全部家当拱手相让。
怪事儿就来了,第二天,一个说话像狐狸的女人就找了过来,自称是地仙有苏氏。这有苏氏摇动着七条大尾巴,就问:你说你全部家当,愿意给我多少钱啊?
这落魄公子就说:“我现在分文没有了,我还剩下娘亲给的一个银的长命锁还算值钱,再有就是我这条贱命,你要你拿了去。”
这狐仙没要公子这条命,倒是看公子生的俊俏,抚摸着公子的脸,一阵妖风,公子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梦里头啊,公子就梦见一个妖冶非常的女子,和自己寻欢作乐,还带着白面高个女子。
第二天醒来,公子发现自己赤身裸体躺在五仙庙里。衣服整整齐齐叠在供桌上,长命锁没了。公子只道是被人劫财劫色,一出门却撞见了那官老爷出殡的车架!一打听,说这狗官昨晚上无缘无故,暴毙而亡!
过了几天,小公子一场春梦,原来是狐仙又来了,狐仙把长命锁还给了他,说那天的两个女子,一个是她本人,一个是姐妹常仙姑。这狗官已经如约斩杀,这次要他的长命锁,是为了守道义,现在还给他,算是我送的礼物。公子惊醒,出了一身的透汗。觉得热,一撩开衣襟,却发现长命锁就挂在自己胸前。
三儿听得津津有味,这可比王侯将相的故事有意思,他问江涛:“后来呢?这和我有啥关系”
江涛面前的盘子空了,左右找了一圈,也没看见剩菜,就问“那兄弟你给我点个菜呗?”三儿把所有的银子往桌子上一放:“点,点,点!今天我做东!”
江涛叫了叫了条鱼,叫了只鸡,接着说。
一开始这故事,就是个故事,可是呢,凡事要是有人信,故事就不是故事了。
后来传出一个说法,你把要杀的人姓名地址写好,要是取姓名,就写红里找白。要是教训一通不伤姓名,就写肉里看红。然后写上自己的出价,练习方式。夹在庙里的经书中间,三日之内必有人联络你。
你说,只要有一个带着血仇的把这事当了真,再有一个穷疯了的也当真,这一拍即合,买卖就成了!
小兄弟我看你秃顶带着戒疤,是庙里讨过营生吧。别看白日里各大寺庙香火旺盛,我告诉你小兄弟,这烧香拜佛的,想着买凶杀人!这诵经的,想着刀口舔血!
三儿大彻大悟,看着眼前这个啃着鸡爪子的男人。
江涛吃的一脸油,一点点把鸡肉吃的干干净净,骨头缝儿里的肉都用指甲挖出来吃完,他吃完那骨头扔给狗,狗都得哭!
江涛专心地吃完了烧鸡,让小伙计把剩下的打包。小伙计说,您这啥也没剩下啊!江涛说,你管得着吗?骨头我也要,回去熬汤喝!
江涛带着三儿来在了城隍庙,在这里,见到了十几位吃这口饭的弟兄。他们不像是三儿想象中凶神恶煞,反而和蔼可亲,一个个友善极了。听了三儿的事,都帮着出谋划策,有一位老者,叫高长弓,他还劝三儿宽心,说那疏影啊,人大概是没了,没了妹妹,傻子也活不长,咱们给他了断,是做善事,咱们也是尽了自己的人事,只要给他速死就好,完事之后,咱们可以拿了银子,给苦命的姐俩风光大葬。
稍事休息,江涛带着三儿去了纸条上第二个地址。
江涛看三儿一脸惧色,就主动说:“这回哥哥替你去,回来银子分我半成!”三儿说:“那半成是二十五两?”江涛生气地说:“瞧不起谁啊?你江哥哥是那忽悠人没够的主儿吗?半成是一成的一半,一百两我拿走五两,五十两我拿走二两八”
当时忽降大雨,三儿看着江涛披上蓑衣,雷雨交加之下,走入了那似乎鬼影弥漫的客栈。三儿在房檐底下左右走着圈儿,揣着手,不知道在想什么。等了能有一刻钟,江涛回来了。
“给你划价划到了一百二十三两半,这三十两是定钱。”
三儿就问:“干这个买卖还能划价呢?”江涛回答:“嘿嘿,就我划价。”
拿着这三十两,江涛去给三儿找了一个合适的食盒,正好放下一颗脑袋,食盒里铺着一层草药,既能防止震动,又能遮掩味道。又给他借了一把弯刀,“摘水瓢”用。一把长锤,是铸造匠人敲打大件铜器听声验暗伤的那种,把儿长,头小,一头儿是尖的。最后找了一件屠户穿的牛皮岔裤,说办事的时候穿上不见血。
准备妥当之后,江涛说:“这事你得自己去,到了村子里,两个人,还是生面孔,太招眼睛。”
这时候夜都深了,三儿第二天一早,顶着细雨,就来在了姜家村。
一抬头,看见一个老婆婆,热情地问候他“又来找傻子家买药啊,这傻子有福了,听说远房的一个表亲死了,给他俩留了不少钱呢!”
这让三儿一惊,没想好怎么回话,这个时候他也想不起来灭口这一说,跟别说就算想到了,他也根本下不去手。嗯嗯啊啊糊弄了过去“啊,是,这不,药好使极了,给他送点吃的。”老婆婆还说:“看你是做铸匠的吧,还带着锤子,铸匠都是光头,天天挨着火炉,怕火星子撩着了头发。”三儿神经质地点头,说:“是,是是,我是铸匠”糊弄走了老婆婆,三儿快步逃开提着食盒,躲避人群视线,七拐八拐到了姐弟俩的破屋。
一走进去,看到傻子躺在地上,说着胡话,不停颤抖。
三儿伸手一摸,傻子发了高烧,额头都烫手。
傻子一看有人来了,就说话:“妹夫你来了?”
三儿一惊,也没听清傻子说了什么,兀自掏出了长锤。
傻子接着说:“你是妹夫!”三儿当时就愣住了,眼泪刷的一下流了下来。问傻子:“这是谁告诉你的?”
傻子说:“是妹妹说的,你是陆任甲,她说陆任甲,去城里赚钱了,赚好多好多钱,赚一百两一千两,陆任甲早晚回来带我们过好日子,她说你就是妹夫,你坏!都不听我说就走了。我去找妹妹了,要告诉妹妹你来了,妹夫来了,好日子就来了。都是水,天上下水,我找不到……我冷……我好冷……”
三儿再也控制不住,跪在地上痛哭起来。他用力扇着巴掌,一掌一掌扇在自己脸上。
面对着躺在地上高烧的傻子,他下不去手,想找药给他,他努力回想着自己脑子里关于医药的知识,这种对深埋的记忆的挖掘像是揭开伤疤寻找毒箭一样刺痛:他所有的医药知识都来自于疏影,来自于疏影自鸣得意的炫耀。啊,那些零零碎碎,当初让他不厌其烦的知识……
疏影啊疏影……
收拾好面孔,他看向傻子,傻子现在阴阳俱紧,恶寒体痛。属寒邪引发的外感热病。现在傻子气若游丝,眼看不久于人世。三儿站起来,把食盒和长锤放下,披上蓑衣,走进了细雨里。
鞋头子山还是那么美,空山灵云,细风凌乱。走累了坐在石头上,一瞬间三儿想夹紧双腿,觉得他还坐在忠诚的老黄牛背上,要催促黄牛去学堂找疏影。
浑浑噩噩走了好久,脸上的泪痕干结了,三儿走到水边洗脸,双手捧起水来,却从水草中间拨弄出一个圆圆的玉环,他一惊。
瞬间,他又回到了那个意乱情迷的秋天,这个玉环挂在疏影细嫩的脖子上,随着二人的喘息上下翻动……
抬眼一看,他看到了疏影……
此时的疏影让三儿不忍直视,疏影失足跌落山涧,被激流冲下山崖,一路至此。水里的鱼虾硕鼠,山里的野兽把她的身体弄得零零碎碎,可三儿还是一下子认出了她,恍惚间他眼中疏影只是躺在草丛里睡着了,就像每次缠绵之后的那样,那双空空的眼眶还是当初的样子,秋日斜阳之下如同落叶中深深的池塘……
寂静无人的山中,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度过那一天的。没人知道他是否哀嚎,是否痛哭……下午的时候,他从山中回来了,十根手指再一次因为刨坑而龟裂出血,指甲破碎。他的脸上很平静。但是不像是夏日平静的树,反而像是冬天平静的冰湖,死去的荷叶落花干结在湖面上,了无生气。
回到破屋,傻子已经去了。他就那么干硬完整地躺在那里。三儿废了好大的劲,才把傻子的尸体拖出来,一出门,三儿看见乡亲们都围了过来。三儿有些惊恐,却听见乡亲们纷纷惋惜。
“这兄妹俩太命苦了……”
“是啊,眼看要过好日子了……”
乡亲们平日也收到过兄妹俩的帮助,那个老婆婆又走过来,问“小伙子,你昨儿就来了,是过来感谢他俩的吧,真可惜啊……他俩不是坏人,一直没干过什么坏事,这老天爷真是不长眼啊!他俩配的药方子可救了不少人,来来来,乡亲们,咱们帮着把傻子葬了吧!”
乡亲们纷纷响应,七手八脚拿来一副草席,卷起傻子的尸首。
“大家听我的,我是他妹夫。”
三儿含泪说。
一伙出殡的队伍声势浩大,甚至来了不满班的鼓乐,吹吹打打把傻子送到了老鞋头子山,大家七手八脚很快在地上挖了个坑。
三儿跪地,磕了两个头,老婆婆把他扶起来,三儿含着泪,泣不成声:“谢谢大伙,谢谢大伙,谢谢大伙……”
三儿掏出散钱,要给大伙,没有人收。他又一次跪地,向大伙磕头道谢。
“求大伙让我和兄妹俩道个别,待一会儿,给我留一把锄头,我自己能埋。”
大伙走后,三儿爬跪到疏影坟前,拥抱着那个冰冷的土堆,妄图温暖她……
回头看看傻子,说“哎……对不起了”一刀一刀,吃力地斩下头颅,放进了食盒里。
从那以后……三儿就没了,好像把那个牧牛的小孩随着傻子一起被斩了首,葬在了山清水秀的山谷,剩下的只有一个壳子,这个壳子,这壳子十六岁,名叫陆任甲。
血雨腥风,刀口舔血,血气上涌之时,他把额头顶在那一颗将死的水瓢上,愤怒地吼叫:“记住了,今日取你性命的,是大爷我,我叫陆任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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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完了这个故事,桥娘沉默了好久。
在座的诸位也都沉默,唐舜卿几乎落泪。
朱公子也听得入神,小心地问:“那……后来呢?”
桥娘说:“后来啊……神仙难躲一股烟,一排火铳打过来,什么也不剩了……”桥娘想过,要回去把陆任甲脖子上的玉环摘走,可是最终给她这个机会。三儿什么也不剩了,家人也没了,念想也没了,媳妇也没,名字也没了,就连那个玉环,也在后来官府收拾尸首的时候,忙乱葬进了乱葬岗,随着时间缓缓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