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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说书帝王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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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这桥娘走进凤鸣楼,凤鸣楼分三层,一层是大散座,长条凳子七七八八横竖塞在大厅,一直排到说书先生的舞台前面,今日来的人不少,满坑满谷。座儿都坐满了,好些位站着听,有的坐在后面看不见,站在凳子上看。还有抱着孩子的,把孩子抱起来,骑在爸爸脖颈子上,让小孩能听到。凤鸣楼的小伙计一趟一趟从后厨端来茶水点心,这边接零钱,那边给人倒茶送点心。
挨挨挤挤的人群让桥娘感到一丝安全,她把斗笠大氅靠墙根放下。九月的开封说凉不凉,说热不热,不少人穿着厚衣服进来,人一多又热了,把衣服随手塞在座椅下面,桥娘熟练地捞起一件衣裳,挥舞一圈披在肩上遮住身形,迅捷地改换发髻。找了个楼板的阴影处藏身,顺路捞起一个果盘拿找个地方放下,不时盯着门口,一边听说书一边嗑瓜子,远远看去和场子里的所有人没什么不同,可桥娘的手却不自觉在抖,她此时脑子其实一片空白,耳边响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嗡嗡声。连“怎么办”三个字,都很难在脑海里问出来。似乎刚才只是杀手的本能,把她架着完成了看似正常,行云流水的一连串动作。桥娘木然站着,手把瓜子递到嘴里,不知道往下咽,织布机一样来回往嘴里塞。
咚!
惊堂木又响。楼上楼下,男女老幼的目光集中在了说书人身上。女子却被这一响吓得一惊。她脑海里满是半日前轰鸣在城外城隍庙的铁炮声音。以及兄弟们身上炸开的血花。一阵恍惚,桥娘控制思绪,眼前的流光掠影消失了,她回到了凤鸣楼,众人安安静静,目光聚集在说书人身上。
说书人挥舞着扇子,摇头晃脑,缓缓说道:
“却说那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得知陈圆圆的事情,挥兵来在了(惊堂木响)顺天府城下。
“先帝爷朱由检,本想在煤山上殉国而去,要说先帝爷,虽然后来糊涂,信了奸人蛊惑,建南明伪政,与我天命朝廷相抗,却也是朱门忠烈的汉子!
“几个大太监跪求先帝爷啊,领头的就是大太监郭平洋。郭平洋劝说先帝爷,说古语有云啊,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亡。如今之事,当趁兵力尚存之时,保住百姓,保住将士,恢复元气,在做图谋。这意思劝说咱们先帝爷,咱们遇事别想着死,留得青山在是不怕没柴烧啊。咱们冲出去,还有希望。
先帝爷长叹一声,哎,只好如此啦。
“当天,先帝爷召集文官,紧急传位给了当今圣上,先帝爷的外侄,当时皇城内唯一血脉,是个十五岁的御前小侍卫,咱们现在的神威光武定远大帝。哎……说好听的,是降大任于能者,说句不好听的,咱先帝爷啊,是实在背不动亡国之君的名号啊!”
开场有一会儿了,今日的票钱卖的差不多了,小伙计把凤鸣楼的大门关了起来,防着有人蹭书听。墙根处的桥娘看关了门,放松了不少,颓然慢慢坐在地上,转脸盯着说书人,却无心听书,盘算着下一步的去处。要说起来,她在江湖上奔走厮杀多年,像今天这么狼狈,真的是第一次。就在半日前,三十九个同门兄弟姐妹,在她面前被一个个斩杀,那群鬼魅一样的杀手似乎还在眼前,桥娘没法平静,只能逼迫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说书人讲得故事上。狠命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她这才终于算是恢复了听觉,为了防止潮水一样的狂乱思绪再奔涌上来,她努力去听着说书人的故事,她同时也听到了不知从何而来的咚咚的鼓声,像是很远,又像是巨大庙堂中的回声。桥娘恐惧地寻找,好一会儿,她才意识到,这是自己狂乱的心跳。
这时候忽然听到门外吵吵闹闹,还听见小伙计在那求情。一只皂靴不由分说,踹开了木门,大步流星走了进来。说书人也愣了,放下扇子停了章。
只见来人,是肥头大耳,满脸横肉,一身锦缎,戴六合小帽,金玉镶嵌的帽正,脖子后面歪插着一把扇子,栽楞着肩膀,走了进来,这人叫张三河,要说来头也不小,是京畿提刑的远房外侄,在京城飞扬跋扈,走到哪稍微不顺心意就一通打砸,做生意的都怕他。
张三河身旁还跟着三五个小混混,也都是纨绔子弟,不过都远没有张三河后台硬,一个个狐假虎威拧眉瞪眼,喊道:“叫你们掌柜的出来!我们爷要听戏,又不是不给钱,怎么就不让进!”
掌柜的赶紧从后堂跑了过来,一个劲儿点头哈腰陪着不是:“哎呀哎呀,大官人息怒,大官人息怒,这小伙计不懂事,您楼上请,楼上请!”
一行人迈着方步就上楼,众人看着这群纨绔子弟,一个个都带着讨厌,可这群人不在乎,非但不在乎,这群满脑子红烧肉白烧酒,三十好几没活明白的主儿,他们当大大家伙那眼神是崇拜似的,一个个是大大方方摇头晃脑。
走到二楼,二楼是雅座,四五个人一张方桌子,酒菜齐备,一般买了票,再点个百十文钱的酒菜,就可以上楼听。也可以给个跑腿钱,让小伙计去别处叫酒菜来。一楼的散客坐满了,二楼挺多桌子还空着,前文书讲到,唐舜卿公子也来在了凤鸣楼,此刻正坐在二楼喝茶。看见这伙人来,伸腿抬屁股把坐的凳子蹬到一边,屁股一半挨着凳子,手放在膝盖上,一按膝盖就能站起来,宝刀已经出鞘一寸,这刀鞘末尾有个地方叫鲤口,紧紧箍着刀刃防止行走掉出来,出鞘一寸,已经过了鲤口,再拔刀就顺了。
唐舜卿已经做好一切准备要开打。这小子平日里就好打抱不平,遇见这几位他自然是毫无惧色,反而血气上涌,内心觉得莫名兴奋。
张三河这伙人上了二楼,掌柜的亲自从小伙计那拿来抹布,给几位收拾桌子。可这伙人还要往三楼走,掌柜的赶紧上去阻止:“哎呦,几位爷不巧了,三楼今天包场了。”
张三河一把甩开展柜的:“呦!怎么的?想让爷跟这群苍蝇狗屎坐在一块儿?”旁边的小弟赶紧帮腔:“知道我们爷是谁吗?我们爷要是不开心,你们都没好过!”
掌柜的还劝呢:“这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人家给了包场的钱,就该让人家听不是……”
那流氓大声嚷嚷着:“让他滚下来!听见没有,楼上的!下来!你爷爷的名号说出来吓死你!识相的赶紧给爷爷腾地方!”旁边的小弟领了圣旨一般,栽楞着膀子走上楼去,一边走一边不干不净骂着零碎话:“你说你耳朵塞了臭袜子是吗?把你那脑袋瓜子从棉裤腰里掏出来听听!说让你下来给我爷腾地方你们听不见是吧!今天让你见识见识我南城小钢鞭是谁!……”
那流氓上去了片刻,却没了声响,领头的胖子一看嘿,奇了怪了,撸胳膊挽袖子,抓了个凳子也走上楼去,一上楼就差点绊一跟头,低头一看,刚刚上来的小弟此时跪倒在地,瑟瑟发抖,磕头如鸡奔碎米。他一脚踢过去:“没出息的东西!看见什么了给你吓成这样!”
“你说,说出名号吓死我?”
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张三河抬眼,看到楼上雅座,左右两桌每一桌前坐着四个铁塔一样的重甲军士,个个身高都有七尺有余,铁塔浮屠赛的!一个个孔武有力,膀大腰圆铁甲闪着光。就像那庙里的金刚菩萨!啊不!那泥塑的金刚,怎么也比不上眼前披甲持锐的这几位啊,这活脱脱天兵天将!再看两桌中间,三人对坐,一个身披朱衣蟒袍,外罩绢甲,腰挂宝剑,一看就是武夫大将。刚刚说话的就是这位,这位爷伸出手,满含嘲讽掏着耳朵,继续说:“快说啊,我许某人等着被你吓死呢”说完一扭脸,手里已经操起一把八宝铜锤。
一看见他的脸,张三河也跪下了,这不是别人,正是京师总兵,论官爵,比他叔叔高了足足六品,那是当朝一品大员!要说权,那不知道高了多少,天上地下!张三河一下下磕着头“小的不识抬举,小的有眼无珠,小的撞破了总兵雅兴,该死!该死!该死!……”一下下扇着自己嘴巴。大嘴巴那叫一个响亮,三两下嘴里都抽出血了。
这桌上三人中另一位,穿圆领袍,手持一把折扇,一副文官打扮,却也是一身团绣四爪蟒袍。他举起酒杯笑笑,说:“老许,得了,这种,你多看一眼都是抬举他。”许景波低头整理袍袖,看这架势还是要上去打人。
桌上第三位,轻轻抬手。老许见那人抬手,马上低头示意明白,挥了挥手,贴身副官李都尉走过来,咣咣两脚把这两人踹下了楼,这两人连滚带爬站起来。看着周围盯着他们出丑的老百姓,这时候那位“南城小钢鞭”可是立刻恢复了耀武扬威的神采:“看什么看,信不信爷大耳刮子抽你!”
老百姓都乐了,见过不要脸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刚叫人打脸下来就充大个!要说还得是唐舜卿公子,太调皮,伸手拍起了巴掌,这一下可好,群起响应,一时间叫好的叫好,鼓掌的鼓掌,比刚才听说书还热闹。
张三河脸上挂不住了,悻悻地挑了个角落坐下。掌柜的赶紧过来上茶,张三河一抬手,把茶水打在地上,带的小弟还耀武扬威呢“我们爷那可是九门提督的侄子,得罪了我们爷你们都得死!”掌柜的赶紧赔不是。张三河捂着脸,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想走吧,回去这也没法交代,肯定少不了一通臭骂,别走了,想想一会儿怎么去给人家赔礼道歉吧。
郭桥娘不知何时也悄无声息上了二楼,找了个桌子坐下,没有作声,她平静多了,脸上也恢复了血色。此刻桥娘心中生出些无名的羞愧,羞愧于自己此前的懦弱,懦弱得没能拯救自己的兄弟姐妹,也懦弱得在逃走之后吓成那个鬼样子。这种羞愧让她打算跟这群杂种打一架出出气,又觉得现在似乎不是出手的好时候,对方也不是出手的好对象。招呼小二,叫了两壶酒,抓起酒壶仰起头痛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