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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风气凤鸣楼 南明朝崇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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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明朝崇祯三十五年,北明朝麟溯五年
申酉之交,晚霞灿烂,大河蜿蜒。
新都汴京街市两旁雕梁画栋的楼台,此时变得明暗分明,万丈朱红的天光之下,麻衣锦缎,垂髫耄耋,众生往来于古老又崭新的都城。
沿袭大唐建造的东西两市此时正热闹,人来人往,摩肩接踵。码头上的脚夫们下了行,把刚发的工钱揣进麻布褡裢,往肩膀头一甩,阔步走向人挤人的晚市。这家买一个胡饼,那家来两块麻糖,再喝一碗甘蔗水漱漱嘴里的糖渣,挤开人群看卖艺人把一口九环大刀耍的虎虎生风。
一个身影闪过街道,飞燕略水似的飘忽而过,高大的身躯却没有引起一丝注意。
那人的身高按照营造法式上的尺寸,得有个快六尺,高壮伟奇,可是看身姿,却是个女子,这女子贴着墙根,披大氅戴斗笠,低着头,斗笠三面的薄纱遮掩着脸目。
少有人注意到,那大氅的衣襟,沾满了点点血迹。
女子走几步就回头张望。避开市面上所有后腰别着无鞘铁官刀和公平铜秤杆的黑衣巡捕,在繁华的西市徘徊。女子似乎并不知道要去哪里,该去哪里。薄纱下的玉脸长久地失神,一双杏眼空洞无物,像撞了邪一样。似乎是出自习惯本能,她脚下却步伐稳健,镶嵌着鱼鳞细甲的软底轻靴,一步步悄无声息,却又步履如风。
如果你是个练家子,或者多少在京畿大营外扒着墙头看过御林军操练,你绝对看得出此人脚下时刻带着辛酉破贼长刀路数里的“涉江踏虹”步法。你要仔细看她鼓鼓囊囊的大氅,似乎女子抱着胳膊,怀里捧着一根棍子样的东西,那正是一把狭长的御林军长刀,长刀上篆金刻字,描龙绣凤之间刻着东瀛长增弥派大师名号:虎彻。右边则小字刻着“古刀上上作,最上大业务,七胴切,紫电”
给各位看官掉一掉书袋子:这刀什么来历呢?我中土素来是爱东瀛宝刀的,前朝欧阳修就曾经写诗,说:昆夷道远不复通,世传切玉谁能穷。宝刀近出日本国,越贾得之沧海东。
列位问了,不是说御林军长刀吗?御林军长刀说的是刀的样式,长度,装饰都是御林军长刀的样子。刀中间这根铁,也就是刀条子,是东瀛师傅造的。这最上大业物啊,是说东瀛制作刀剑,分三六九等,有业物,良业物,优业物等等,其中最高等的,就是最上大业物。所谓七胴切,就是这刀造好之后,用死人试刀,一刀能砍七个!你说这刀厉害不厉害?你说这东瀛人,试刀的法子邪乎不邪乎?最后的紫电,是刀的名字。这刀的刀鞘,贴牡贝描金边朵朵祥云,配上刀铭紫电,所谓“闪电出云”
这宝刀的主人是谁呢?这奇女子的名号:正是那名满天下妇孺皆知,传奇刺客,郭桥娘!
此刻郭桥娘却心神不宁,七拐八拐,在这街上瞎撞,恍惚间尸山血海就在眼前,脑子里嗡嗡直响,一瞬之间似乎恢复了神志,她明白这么瞎转悠不是办法,这身行头到底还是惹眼。她四下张望,仍然没办法在一团乱麻的思绪里找出法子。不过眼巴前肯定是不能在街上呆着了,桥娘抱紧宝刀,随着人群走进了锣鼓喧闹的凤鸣楼。
这凤鸣楼啊,是汴京西市一处人声鼎沸的所在。
楼分三层,三面环抱一个天井。天井中央是一个戏台,有时候是昆曲小调,有时候是胡姬歌舞,还有说书的,今日的水牌子就写着:“评书大家,活鹩哥儿张春和 ,在此讲书,回目是:【先帝爷衣冠南渡,许将军阵前受封】”
不过多时,又有一人进了凤鸣楼,此人穿衣打扮很是亮眼,在麻衣粗布的寻常百姓中间鹤立鸡群。
这人上身穿交领皂衫,袖子刚刚盖过胳膊肘,外罩一件价格不菲的织金锦缎羽织,下身着正蓝染的剑绔,远远看去是行走江湖剑客的打扮,却干净整洁得多。他腰间也确乎挂着一把刀,刀是单手的,圆镡短柄,直身诸刃。
哎,又该细说说了。什么叫圆镡短柄呢?镡啊,就是刀格,也就是护手盘,他这个护手盘是个紫铜鎏金的,蛟龙虬曲浪涌翻腾,是华贵非凡。
什么又叫直锋诸刃呢?诸位知道,像是东瀛人的刀,或者刚刚桥娘手里的御林军长刀,是弯的,而剑是直的。他这把也是直的,可又不是剑,剑是两面开刃,他这个是单面开刃,另一边开刃三寸,中间也打成剑一样的尖儿。这样的刀,说是刀,又可以直刺去透铁甲缝儿,说是剑,又如刀一样脊背厚重立于劈斩,是大唐那会儿流传下来的制式,是文武皆备的佩刀。
这带刀人是谁呢?正是那城中很有名的富商,茶叶大亨唐万玉的第四个孩子,他叫唐舜卿。
这唐舜卿啊,一个是爱练武,一个是爱骑马。这来到凤鸣楼,先转到凤鸣楼山墙边的马厩,看拴在马厩里的马。往日他也是这样,一上来不看别的,摸摸则匹,看看那匹,可这回,单单有一匹马,扎进了他的眼睛。
这匹马低调地拴在马厩拐角一个不起眼的地方,可是高大的马头一眼就能看到。唐舜卿走过去一看,这马不得了啊!头高足有七尺有余!大马脑袋一抬起来直接能伸进凤鸣楼二楼窗户!再看这马,黑鬃黑毛白肚皮,黑云盖雪。仔细看身上那不是毛发,赫然是一身硬鳞!一双血眼通红透亮,天要是再黑一点,这马眼睛能照出亮点红光!好家伙,厉鬼赛的!
高高的马背上一副顶好的马鞍,鎏金嵌宝五彩斑斓,马鞍上绣着花团锦簇,是锦缎包的软兔毛,内里走着金线缝的。
唐舜卿这个爱啊,心说今儿来着了,围着这左一圈右一圈,这马脾气大,喷着响鼻赶唐舜卿走。唐舜卿也怕被这高头巨马一脚踢个好歹的,赶忙往后退。
这一退,他才注意到在这马身边还有两匹大食宝马,一匹个高,具装铠甲,另一匹矮,装软垫马鞍。刚刚他光顾着看那难得一见的神驹,往日里也算得上良驹宝骏的,今天硬是没注意。他左右一看,旁边马厩整齐划一是八匹枣红色的军马,各自披挂铁甲。唐舜卿心说今天还真是来着了,这楼上定有大人物!还不止一个!这八匹军马估计就是这大人物的护卫队。按理说在京城地界,你就是出门买菜遇上个王爷,也不算稀奇,可是这三匹宝马,在京城地界,也不是随随便便见得到的,那黑鳞巨马更不是凡间之物!再加上八人的护卫排场,唐舜卿心说有意思,迈步走进了凤鸣楼。
咚!
惊堂木响
说书先生张春和喝了口八宝花茶润润嗓子,周遭闲聊的众人逐渐压言。张先生放下盖碗,一手拿起扇子,一手翻捻书页,抬头缓缓念道:
大将南征胆气豪,腰横秋水雁翎刀。
风吹鼍鼓山河动,电闪旌旗日月高。
天上麒麟原有种,穴中蝼蚁岂能逃。
太平待诏归来日,朕与先生解战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