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正经的短篇集》格里德

4、天降竹马是奇葩（四）

　　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曾看过这样的故事，无论是在电视上还是小说里。
　　故事的男女主因为意外被迫分开，一方承诺等待另一方直至归来。
　　时间一晃就是几年、十年、甚至几十年。故事的最后二人重逢，年华消逝岁月老去，心中的爱意随时光消磨却始终未曾减。
　　每次我看到这样的故事都会产生疑问，现实中真的会有人为一场结局未知的爱情，甘愿忍受漫无止境的等待吗？
　　就算时间大发慈悲将他送回你身边，又该如何保证，信守承诺的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反正我是做不到。
　　曾经的我坚定地这样想。而如今事情真的发生在身上，我才发现，等待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煎熬。
　　那日，警察在接到我的报案以后，第一时间赶到了人脑科学研究所，在场几十名工作人员成功被抓捕，那些被困在玻璃房里的孩子也成功被救出。
　　但，警察搜遍了整个研究所，也没有见到主谋大叔和唐乾的身影。
　　他们两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一般，从这幢诡异的大楼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三个月后，我从警察小陈那里得知主谋落网的消息，但他并未向警察提供唐乾的行踪，只说在他从研究所逃出后没多久，就和唐乾分开了。
　　唐乾去了哪里，如今是死是活，他也不清楚。
　　一切似乎都尘埃落定，但我要等的人依旧杳无音信。
　　在漫无目的的等待中，我的生活逐渐步入正轨，似乎有什么在悄然改变，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变。
　　与唐乾分别的第二年，我租住的房子合约到期，房东提出了续租涨价。我同意了。
　　在B市想找到一个地理位置和价格均合适的房源并不难，但我并不想搬走，总觉得只要一直不离开，有的人就会顺着记忆找到这里，与我重逢。
　　同事苗苗知道后一边怒斥我这个冤大头，一边向我科普独居女性的安全法则。
　　“上个月有个新闻你看到没？独居女子遭人入室奸杀，可吓人了！据说犯人好早就盯上了她，反复确认她一个人住才下的手。你一个单身狗总不搬家，很容易就被人盯上，不如赶紧交个男朋友！我前些天认识了个不错的男的……”
　　对于苗苗的关心我很感激，对于她的最后一句建议我很无语。
　　我就知道，这个冒牌红娘又要以此为由，锲而不舍地给我介绍对象了。
　　当天晚上，我看了苗苗给我推荐的韩国电影《门锁》，吓得一夜没睡着，当即便决定在家门口装个摄像头。
　　我挑了几件老爸之前来我家时留下的衣服，挂在了阳台的晾衣架上，并不定时更换，又在玄关摆放了一双男士拖鞋，以此来营造非独居的假象。
　　有没有被坏人盯上我不知道，但好歹心里安慰了许多。
　　时间总会麻痹人。与唐乾分别的第三年，我开始察觉唐乾在我记忆中的痕迹在慢慢变淡，过往的一切似乎只是一场梦幻。
　　这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三年，我好像只是在按部就班过着平淡如水的生活，并没有刻意等待任何人。我的世界里曾有过他或者从未有他，好像也没有任何分别。
　　我开始有些恐惧这种改变，却又觉得，这才是理所当然。
　　即便他不再回来，即便他明天就会回来，我也理应好好生活的。

　　“陆思灵，老娘我十七岁的时候前男友都能凑一桌麻将了，而你二十七岁了感情经历居然还是一张白纸！你瞧瞧你是不是很离谱？”
　　在苗苗数不清多少次吵着要给我介绍相亲对象以后，我终于答应了她。
　　此时的我正坐在高档餐厅内，面前是一个西装革履的成年男士，长相看起来还算舒服。
　　据他自己介绍，他今年三十岁，常春藤海归硕士，目前在一家上市金融公司做高管，在B市有车有房，无不良嗜好，希望确定关系之后两个月内可以结婚，并且在未来计划生三个孩子，其中最好两个是儿子……
　　对方滔滔不绝地向我展示自己的基本情况，而我盯着菜单上的价格，满脑子都在估算我一个月工资能否负担起这顿饭钱。
　　“你放心，这顿饭我请客，不然也不会带你来这么高档的餐厅了。”对方似乎看出了我的想法，很贴心地解答了我内心的担忧，又为我面前的杯子斟满了酒。
　　“冒昧问一下，你的条件都这么好了，为什么要找我这样一个普通人呢？”我有些怀疑，苗苗为了完成将我嫁出去的“业绩”，压根没把我的真实情况告诉他。
　　看着眼前男人明显被精英式教育洗涤过的模样，我突然想起一个人。“他”若是能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成长，应该会比这个人更出色吧。
　　“不瞒你说，我的家庭比较传统，我自身呢也有些情感上和生理上的洁癖，现在这个社会，能在我们这个年纪找到一个情感经历清白的女性可不太容易。”
　　嚯，我算是听明白了，敢情这是相中我没恋爱经验和这具还没开过窍的身体啊。
　　过去的我估计做梦也想不到，一张白纸竟还有这种“好处”，倒成了我有资格被人挑拣的原因了。
　　“不是还有很多刚毕业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么，她们都比我年轻，比我更……清白，以你的能力应该不会找不到吧。”
　　“清白”这两个字说出来属实有些反胃，我皮笑肉不笑看着他。
　　“年纪小的女生大多不懂事，我想找一个能为我操持家事的贤妻良母，而不是无理取闹的小公主。”
　　我无言以对，虽然每个人的追求不一样，我应该对他的观点予以尊重。但生于21世纪自由时代的我，实在没法对他“大清未亡”的想法表示赞同。
　　这顿饭很快在尬聊中走向了终点，我们也都知道，彼此的交集也同样走向了终点。
　　在这之后的几个月，我又在苗苗的安排下参与了多次相亲。这些相亲对象虽没有第一个人那样优越的条件，但基本情况都还算不错，甚至有几个还有一些常人难有的优点。
　　但我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我没法对他们提起一丁点兴趣，就像在过一个枯燥的任务，对于他们的欣赏仅仅止于“这个人还不错”。
　　他们会说，自己是某名校毕业高材生，未来十年内年薪百万绰绰有余。可我却想到，那个人甚至连初中学历都没有，我也从没指望过他能赚大钱，但他很优秀，非常优秀，是我心中唯一的天才。
　　他们会说，自己在商界政界都有一些人脉，和他结婚以后保证不会被欺负。可我又想到，那个人别说人脉了，连身份都不存在，自从和他重逢以后我就各种麻烦不断，但只要和他在一起，我就比任何时候都要安心。
　　我猛然发觉，原来我一直在下意识拿唐乾与他人作对比，而且无论对方怎样出色，唐乾一定是我心中的优胜者。
　　还真应了金庸小说的那句话：那些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我偏偏不喜欢。
　　“苗苗，我很感谢你为我的终身大事操心，但你以后还是别再给我介绍对象了。”在经历了第N次索然无味的相亲之后，我用一盆冷水浇灭了苗苗的热情。
　　“找不到咱们可以继续找嘛，你知道我费了多大的劲才拿到这么多资源的吗！”
　　“说实在的，我觉得你做策划真是屈才了，不如找个相亲机构上班吧，绝对每年年终奖都是第一名。”
　　“我连你都嫁不出去，还去什么相亲机构！”苗苗愁眉苦脸，好像嫁不出去的人不是我而是她。
　　“那个……其实我有喜欢的人了。”我决定跟她摊牌。
　　“什么？你恋爱了！和谁啊？”
　　我真不知道她的脑回路是能怎么把“有喜欢的人”理解为“恋爱”的，但我也懒得解释，不如顺坡下驴承认了，正好以后不用再被她安排相亲了。
　　“我一同学，你不认识。”
　　“哦。”她呆滞了几秒钟，猛然又激动起来：“可以啊陆思灵！你终于告别母胎单身的命运了！就冲这个普天同庆的日子咱也得好好出去庆祝一番……”
　　“不了不了，我家那位还在家等我呢，咱们改天，改天！”说完没等苗苗回应，我便直接开溜。
　　哪里有什么人在等我，明明是我一直在等人啊……
　　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我无奈苦笑，骤然想到最近天气转凉，便撤下了挂在阳台的男士衬衫，换上了绒衣和薄外套。
　　原来这一年，又快要过去了呢。

　　转眼就到了年底，公司计划在元旦之后举办新活动，大致内容是将我们的产品和VR技术结合，增加了虚拟体验功能，达到娱乐宣传的效果。
　　而我是此次活动项目组的组长，既要负责制定修改策划方案，又要时不时去活动地点查看效果，因此已经连续加班近一个月，忙到夜晚十点以后已是家常便饭。
　　某日我正在跑现场，突然接到领导电话催我赶紧回公司，说合作方的技术团队过来了，需要由我来向他们介绍整个方案的具体内容。
　　我第一时间赶回公司，手忙脚乱地整理好PPT，抱着电脑赶去了会议室，推门进入的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向我直射过来。
　　我怔在那里，看着面前的某个角落，呼吸瞬间凝滞。
　　人群中，有一双眼睛分外明亮，像是桃花落入深潭中泛起阵阵水色。眼睛的主人和其他人一样看向我，没有欣喜没有情愫，有的只是如初见一般的好奇和探究。
　　这是我曾无数次梦到的场景，此刻竟在现实中活生生。
　　“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这次活动的项目组组长陆思灵，这几位是合作方技术部的同事，这段时间会暂时来我们公司工作。思灵，你们以后多沟通。”领导的一番话敲醒了我的脑袋。
　　“这位是合作方技术部的负责人，唐经理。”
　　“你好。”
　　对方向我伸出了手，我握了握他微凉的指尖，才发觉原来我的手竟这样烫。

　　“思灵，你要是身体实在不舒服，就请假吧，距离活动还有半个月呢！”会议结束后，苗苗一脸担忧地对我说。
　　“我没有不舒服啊！为什么会觉得我不舒服？”
　　听完我的否认她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
　　“你看看你，根本不知道刚才开会的时候你的状态有多差，双目无神一脸呆滞，嘴巴和脑袋明显在各干各的，难为你都这样了居然全程的发言都没出错。”
　　呃，她说的没错，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整场会议我有多么不在状态，虽然一直在发言，但思维却与开会内容毫不相干。
　　我的脑袋里除了唐乾什么也没装进去。
　　在向大家介绍策划案之时，我曾特意观察唐乾看向我的表情，我以为有了和他人的对比，我总能从他的反应看出一些端倪，但，什么都没有。
　　他好像完全将自己投入到了工作中，大多时间都在看大屏幕和做笔记，偶尔在我补充一些PPT没有的内容之时，也会看向我。
　　表情淡然，像看一台机器一样，没有任何波澜地看向我。
　　他忘记我了。
　　短暂因为重逢而欣喜过后，我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我早该想到的，在这空白的三年，如果他依然记得我，总会想尽一切办法找到我的。
　　但没关系，我不害怕重新开始，我更害怕他不再回来。
　　幸好，他回来了。
　　苗苗还在一旁滔滔不绝地对我表示关心，而我已经在脑袋里构想起该如何制造机会引起唐乾注意了。
　　近水楼台先得月，我这个项目组负责人的身份简直是天赐良机，我拿起需要提供给合作方的材料，准备立即下手。
　　“咦？领导刚刚在会议上说你脸色不好让你多休息，所以与合作方的对接换我来负责了，你没听到吗？”
　　我汗颜，全程走神的我根本没注意到领导的讲话内容，虽然领导难得对我表示了关心，但急于“以权谋私”的我并不想领情。
　　“不用！我身体特别好什么事也没有，你最近也挺辛苦的，还是我来吧！”
　　“那好吧！”早就不堪工作重负的苗苗很坦然地接受了，“可是材料刚刚我已经用电脑传过去了，你不用再去送了。”
　　“纸质版更直观！”撂下一句话，我便奔去了合作方的专属办公室。
　　此次的活动合作方共来了六个人，全是清一色的男士。我进了办公室把材料直接递给了唐乾，他见我进来神情有些惊讶，我刚打算开口，其他五个人一瞬间都围了过来。
　　六双眼睛直直盯着我，把我预想的二人世界直接打破了。
　　“陆组长，材料我们都看过电子版了，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其中一个眼镜男问我。
　　“嗯……我觉得有些细节还是当面说比较保险。”
　　于是在一群男士的围观下，我又将材料上的内容原封不动复述了一遍，起初他们还认真在听，直到他们看向我的眼神越来越奇怪……
　　好嘞，开会走神再加废话连篇，估计在唐乾眼里我已经和一个神经病没什么两样了。
　　说了十几分钟的废话以后，我极力掩饰内心的尴尬，对他们微微一笑，“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找我，我就在隔壁哦。”
　　我可一分钟也待不下去了，早知如此我就应该扔下材料直接走人算了，才第一天而已何必急于求成啊！
　　“陆思灵。”
　　刹那间，熟悉的声音缓缓传来，像被魔法定住了一般，我的脚步停住了。
　　我回过头看向声音的主人，是我朝思暮想的容颜。
　　“嗯？”
　　“辛苦了。”
　　简单的三个字，是合作伙伴之间再正常不过的客气话，淡淡的语气并非我期待中的样子。
　　可那一刻，我恍然觉得，他或许是记得我的。
　　“嗯，你也是。”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唐乾的关系没有任何进展，因为我已经被工作压榨到根本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件事。
　　时针指向夜晚十一点，终于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此时此刻大街上已是荒无人烟。刺骨的寒风将我的脸颊吹得生疼，在疲惫与寒冷的加持下，回家的这条路愈发漫长。
　　然而更加让我觉得漫长的是，我发现我被尾随了。
　　身后的人已经跟了我两条街了，距离我不算近也不算远，想起之前苗苗和我说过的独具女子遇害的新闻，我开始心跳加速，浑身直冒冷汗。
　　太可怕了。
　　若是劫财还好，大不了去财消灾，就当我这几个月的项目白干了，但若是谋了财还要害命……
　　我可不想登上明天的新闻头条啊！
　　怎么办？
　　在这个时间点，这条街上没有任何还在营业的商店能够让我躲避，而加快步伐又可能会激怒对方。
　　于是我选择了一个保守的方式，虽然没机会尝试过，但希望有用。
　　我拿出手机，假装在屏幕上点击了几下，随即放到耳边，拔高语调，开始了表演。
　　“老公！”
　　这两个字一出口我就不自觉开始反胃。
　　“我已经走到XX超市了，马上就要到家啦！这么晚你还在等我啊……”
　　虽然电话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但我还是尽量表现出和人保持通话的样子，恐惧增大了我的发挥空间，我感觉我的演技简直精湛超群。
　　通着电话一路走回了家，直到关上门的那一刻，紧绷着的心才彻底放松下来。
　　或许是我精湛的演技骗过了对方，之后的几天深夜回家没再被尾随。可就当我以为这件事尘埃落定之时，却在某个晚上，又看到了那个诡异的身影。
　　我孤身一人走在漆黑的夜里，四周阴森冷寂，身前是漫长的回家之路，身后是凶恶的不法分子。
　　难道我的表演被他识破了？
　　心中的恐惧飙升，凉意透过衣服刺入了身体。我想不到任何其他办法，只得继续假装打电话。
　　我记不清在电话里都说了什么，但或许这个方法真的起了作用，直到最后那个人依旧与我不远不近的距离，什么都没有做。
　　回到家里点亮灯，我下意识顺着窗户看向外面，发现那个人就在我家楼下，看样子正转身准备离开。
　　我有些不解，从我进入大楼到现在至少有三分钟的时间，如果歹徒发现没有得手，按理说早该离开了，可他怎么还在？
　　我看向那个漆黑的身影，好像并没有想象中的猥琐恐怖，路灯昏暗，看不清他的长相和衣着。忽然一辆汽车开过，车灯穿透夜色打在了他的身上。
　　那一片空间瞬间被点亮，我清晰地看到了他的围巾，如火焰般鲜红。

　　和技术部的合作还算顺利，之前预想过的功能基本都能通过VR实现，如今活动的前期准备已经到了测试阶段。
　　我和苗苗正把即将带去现场的设备一点一点往手推车上搬，突然一双手伸了过来，轻松接过了我咬牙切齿才拿得动的物品。
　　“谢谢……”
　　我抬起头正撞上唐乾投来的目光，他的目光停滞了两秒很快便从我的脸上移开，随即开始认真帮我们搬运设备。
　　仅仅是对视就能让我心跳加速，我恨不得猛扇自己两巴掌。
　　想到三年前在唐乾面前的泰然自若随心所欲，不由得感叹我陆思灵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你们要去现场吗？稍等我一下，我也一起。”
　　我和苗苗早已整装待发，把推车推到了门外等待唐乾穿好衣服一同出发，半分钟后，唐乾推门走了出来，一身黑色棉衣在他修长的身形下并不显臃肿，而他脖子上挂着的那条围巾，鲜红夺目。
　　从他出来的那一刻，我便紧盯一处，目光无法从那团红色中移开。
　　“怎么了？”唐乾问。
　　“没什么，走吧。”我将目光从围巾移到了他的脸上，心中从未如现在一样释然。
　　从现场离开时夜色已深，是可以直接回家的时间，唐乾将我和苗苗送到公交站便离开了，离开前还贴心地为我们买了奶茶。
　　刚上公交，苗苗就给了我当头一击。
　　“你有没有发现，唐经理喜欢我？”
　　我刚喝进嘴里的奶茶差一点就喷了出来。
　　“……此话怎讲？”
　　“我本以为他主动提出跟咱们一起去现场是为了测试，可是他去了以后根本都没碰VR。我这才明白，他是怕我们太辛苦，专门帮忙搬设备才来的！唉，这唐经理长得还挺帅，他要是跟我表白，我还真得考虑要不要把我现在的男朋友给踹了。”苗苗满面桃花地诉说着烦恼。
　　“额……既然你都说了'我们'，有没有想过，他喜欢的人可能是……我？”
　　我觉得自己的表情还蛮正经，可苗苗似乎以为我是在开玩笑。
　　“噗——你别逗了，我又不是只因为这一件事，才见第一面就主动找我搭话，说完全对我没意思我是不信的！”
　　“什，什么时候？”我差点咬到舌头。
　　“就是他刚来的那天嘛。哦对，那时候你在现场还没回来。他就问我部门都有谁啊，每个人负责什么工作啊，大家平时没事都喜欢干什么啊……明显就是为了接近我没话找话嘛。喂你那是什么表情啊？你不会不信吧！”
　　“不，我信！我就是觉得你现在男朋友挺好的，还是别踹了。”

　　虽然基本可以肯定一直尾随我的“歹徒”就是唐乾，但我还是要确认一下才放心。
　　之后的几天，我每次下班都特意观察唐乾的存在。从我的座位走到公司大门的路线并不经过唐乾的办公室，所以我一直没有发现，其实他一直以来都比我离开公司还要晚。
　　回家的路上依旧有人跟随，走到某个路口转弯时，我猛然看向尾随者的方向，他见我转头立刻躲了起来。
　　他好像并不知道我早就发现他了。
　　回到家以后我没有立刻开灯，而是直接走到了窗前，拿起相机拉到最长的焦距，屏幕上的人正抬头看向窗户的方向。
　　虽然模样很模糊，但我知道，一定是他。
　　真的很奇怪，在我没有将尾随者和唐乾联系起来时，在明亮的车灯照耀下我都没能分辨出他是谁。
　　可当我开始怀疑他就是唐乾时，单凭一个轮廓我就能一眼认出他。
　　他为什么要一直跟着我？
　　如果有话想对我说，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可他似乎并不希望我发现他。
　　楼下的人依旧站在冷风中，一动不动看着我所在的位置，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我突然察觉到了什么。
　　我开了灯，又走到窗前向下看，却只看到了一个背影，在孤独静谧的夜里逐渐远去。
　　我看着那个背影直到完全消失，喉咙难以克制地酸涩。
　　原来，我一直在被保护着啊。

　　一年的最后一天悄然而至，活动的前期准备基本已经顺利完成，整个项目组的噩梦总算要结束了。
　　“唉，我本以为这个跨年夜能好好出去嗨一场，可是我现在累得一点力气也没有，只想赶紧回家睡大觉！”苗苗像考拉一样挂在我身上，几乎要把我残存的最后一点力气给压塌了。
　　“大小姐，你要是再不起来，我保证这是你今年最后一次见到我了！”
　　“嘿嘿。”苗苗终于直起了身子，我如释重负，“我先撤了，今日一别，再见可就是明年了，别太想我哦！”
　　插科打诨中送走了苗苗，我准备做完最后的收尾工作就回家。本以为很快就结束，谁料不知不觉中又忙到了深夜。
　　今晚的街道比以往明亮许多，我走在路上不再是形单影只，身边时不时有一些嬉笑吵闹的年轻人来来往往，应该大多是赶去跨年的。
　　突然想起今晚公司附近的广场有倒计时活动，我看了看手机，距离新的一年还有半个多小时。
　　反正回家也只有我一个人，不如过去凑个热闹。
　　我转变了方向朝着广场走去，用余光瞟了瞟身后，那个身影停顿了片刻后果真跟了上来。
　　在确认了唐乾是尾随者以后，我并没有主动跟他摊牌。他在想什么，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我，我不知道。
　　我在等他亲口告诉我。
　　我突然想起，三年前，我也是在这个时间与唐乾久别重逢，将我苍白的记忆一点点涂抹上缤纷的色彩。
　　一路上许多行人匆匆赶往广场，欢闹声点亮了漆黑的夜，面前一个男人摇摇晃晃向我走来，明显是喝多了。
　　我错开身子想要给他让路，却突然被他抓住了手臂。
　　“美女，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啊？要不要哥哥带你去玩啊？”
　　完了，看来今晚还是不宜出门，这么喜庆的日子竟都能被混混盯上。
　　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看着面前男人轻浮的笑容，我不由得汗毛直立。
　　“不，不用……”
　　“别啊，自己一个人多寂寞啊，哥哥保证让你开心！”
　　我奋力挣扎，却完全抵不过成年男人的力量，几乎就要被他拖走。
　　下一刻，我感觉到拽着我的那只手力道放松了许多，我眼前一暗，熟悉的身影挡在我的面前。
　　“放手！”
　　唐乾抓住了禁锢着我的手腕，直直盯着面前的男人，他的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愤怒。
　　“你小子谁啊？懂不懂先来后到！”
　　“滚！”
　　唐乾加大了手上的力道，男人吃痛松开了我的手臂，尚未等我反应过来，便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鼻腔充斥着好闻的气息，我怔怔地抬头看向身边的人。他眼中寒光凛冽，宽大的手掌将我牢牢揽进怀中，像是野兽护住自己来之不易的珍宝。
　　“切，原来有人陪啊，装什么单身！”或许是被唐乾的气势吓到了，男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于是就剩下了我们两个人，四周依旧充满过往行人的说笑声，而我和唐乾却是相顾无言，谁也不愿意先开口。
　　其实我有太多话想对他说，但一想到他明明在意我却什么都不说，还要装作不认识我，就越发觉得委屈。
　　我倒要看看他能忍到什么时候。
　　寒风吹过，打在我空荡荡的脖颈上，冷得我瑟缩了一下肩膀。
　　唐乾将自己的红色围巾摘下来，戴在了我的脖子上。围巾上依旧留有他的体温，为我带来丝丝暖意。
　　“你怎么总是这个样子，也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
　　唐乾嘴里嘟哝着，一圈圈把围巾往我的脖子上套，围巾很长，他捣鼓了好一会才系好。
　　“要你管！”
　　我没好气地答复他，突然发觉，这么习以为常地拌着嘴，就好像时间还停留在过去一样。
　　“对，反正你也不需要我管。”他别过眼睛不看我，嘴上依旧酸溜溜，“该管你的人都不管，我操什么没用的心！”
　　嗯？
　　我没太听懂他的意思，回应了他一个疑惑的眼神。我能看出他有些生气。
　　“你每天下班这么晚，一个人走夜路，他就不担心你吗？”
　　“谁？”
　　唐乾欲言又止，像是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长吸了一口气终于开口。
　　“我……没别的意思，也无意拆散你们，就是觉得，你再怎么也该找一个真正对你好的人。你每天下班这么晚，他从来不接你，也不担心你会不会遇到危险。陆思灵，这样的人你喜欢他什么？”
　　听了他的话我感觉自己头都大了，嚯，我总算明白他这段时间一直在别扭什么了。
　　我刚想开口解释，却被他连珠炮一般的话语堵了回去。
　　“我不了解他，也没什么资格评价他，但单凭这一点，他这个人就着实不怎么样。不但人不怎么样，品味还那么烂，穿衣风格跟老年人似的……”
　　看着他在一旁碎碎念，一脸不满的样子，我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
　　“噗——”
　　听到我笑了出来，唐乾的表情由怒转懵。
　　“怎，怎么了……”
　　“你以为我交了男朋友？谁告诉你我交了男朋友？”我带着笑意问他。
　　于是在之后的几秒，我在他的脸上看见了疑惑、凌乱、不解、难以置信和极力掩饰的欣喜。
　　“是苗苗告诉我的，我怕弄错还特意向她确认了一遍。她说你的男朋友是你的初恋，你们感情很好，为了和他在一起你甚至拒绝了好几个优质相亲对象。”
　　“苗、苗……”我咬牙切齿，恨不得现在就穿越时光回到两个小时前打爆她的狗头。
　　想起她当初兴致勃勃告诉我，和唐乾第一次见面时曾被他搭话过，我估计她这个大嘴巴就是在那时把什么都抖露出去的。
　　可是！
　　感情很好是什么？拒绝优质相亲对象又是什么？
　　她就不能多一点真诚少一点脑补么！
　　“而且，我看见你家阳台上挂了很多男装，那次又听见你打电话，就想，你可能真的交了男朋友。”
　　唐乾皱着的眉头缓和了很多，然而这回要轮到我发怒了。
　　“可能你个大头鬼！所以你就因为这么个破原因，假装不认识我？亏我还以为你真把我给忘了！我说你挺聪明的一个人，怎么到这种事上脑子就缺根弦了呢？阳台的衣服是我爸的，打电话也是拜你所赐，为了保命才演的戏。苗苗什么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说的话那能全信么？况且，我有没有男朋友，你不来问我，问别人做什么啊！”
　　我一拳捶在他的胸口上，对面的人反而露出了释然的表情。
　　“原来是这样。”
　　他的唇角终于多了些笑意，我却发现自己的鼻子莫名越来越酸涩，好像久旱逢甘霖一般，心里有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陆思灵，这段时间我一直刻意避开你，不是因为我不想和你相认，而是因为我不敢。”唐乾缓缓开口，语气格外认真。
　　“什么意思？”我不解。
　　“虽然当初说过让你等我，但其实我很清楚，你并没有任何义务为一个虚无的承诺透支你的时间，你应该去追求属于你的幸福。可是，只要你还在我身边，只要我们还因为过去有所牵连，我就没有任何自信能克制住自己不去想要拥有你。”
　　他看着我，目光灼灼，眼中饱含的情愫不掺半点虚假。
　　“我怕我会忍不住打乱你的生活，破坏你的感情，把你从别人手中抢走，让你因我的存在而痛苦。”
　　“我不想这样。”
　　我感觉自己的心都在颤抖。
　　明明他在说着可能会让我痛苦的话，此时此刻我却觉得，真正痛苦的人是他。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我问他。
　　他摇了摇头。
　　“我最怕无论我怎么等你也不会回来了。我最怕即便你回来也不会再想起那一切，最怕明明是两个人共同的经历，却只把我一个人留在了回忆里。”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塞住了，我的声音竟然开始哽咽。
　　“既然说了让我等你，那你倒是相信我啊。”话音刚落，我的眼泪就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自从成年以来，我一直自诩为铁打的陆思灵，再多的风吹雨打我也照样能刀枪不入。
　　加班没能累垮我，当初的死里逃生也没能让我掉一滴眼泪，而如今却在喜欢的人面前哭鼻子了。
　　真是丢死人了。
　　我吸了吸鼻子，想转过头去擦掉眼泪，却有一双手直接覆上了我的脸，手指轻柔为我擦去了脸上的泪珠。
　　唐乾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么个场面，神色有些慌乱。
　　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我的眼泪更止不住了。
　　他开始在兜里翻找纸巾，翻了半天什么都没翻到，环顾四周也没找到还在营业的商店，顿时紧张得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对不起，是我不好，你别哭。”
　　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我破涕而笑，从包里拿出了一张面巾纸，擦了擦鼻子。
　　其实他并不需要向我道歉，我没有生他的气，听了他的一番话也不再觉得委屈。
　　他不知道，我是喜极而泣。
　　“陆思灵，我回来了。”唐乾舒了一口气，看向我的目光好像笼罩着大海和繁星。
　　我仰着头，用笑容回应他。
　　“我觉得我特别幸运，在我一无所有的时候，总会有你在。”他语气依旧如过往一样坚定不移，“所以，陆思灵，你可以和我在一……”
　　“别说！”我打断了他的话。
　　我看到他悦然的神情凝固在了脸上，因为我的拒绝瞬间变得不知所措。
　　我可不是在故意吓他，而是因为过往相似的经历，不得不让我相信玄学有时就是这么邪门。
　　“之前每一次，只要你向我告白，没过多久我们一定会分开，所以这次，换我来吧！”
　　我解开脖颈上的红围巾，只留一端圈住我自己，踮起脚尖，将另一端围在了唐乾的脖颈上，让它为我们两人共同抵御严寒。
　　“我喜欢你，非常喜欢你。所以，唐乾，你愿意做我的男朋友吗？”
　　空中绽放出七彩的光芒，整个城市的上空都被烟火照亮。远处钟声敲响，人们喜悦的欢呼声在夜空中不断回荡。
　　新年伊始，在这个跨年之夜，我们好像被一条红线牢牢拴在了一起，红线两端的人万千波折磨难，爱却永不止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