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正经的短篇集》格里德

3、天降竹马是奇葩（三）

　　虽然希望渺茫，我还是去了当地的公安局，把在我身上发生的事情，和关于唐乾的一切猜想告诉了警察。
　　果不其然，根本没有人相信我说的话。毕竟一个法律上确认已经死亡的人突然出现，我却拿不出任何证据。
　　我们的聊天记录早就没有了，至于唐乾某乎网上的ID，在他们看来也可能只是重名而已。
　　“如果你能联系上他的家属，最好还是让他们带好相关证件来报案。你和当事人非亲非故，说的话又那么……不可思议，我们警方实在没法受理。”警察小陈为难道。
　　来之前我就没抱什么希望，所以并未多灰心，留下了小陈的联系方式后就离开了公安局。
　　看来，需要我自己去寻找证据了。
　　我想起了那个自称是唐乾父亲的奇怪大叔，就算他不是这个事件的参与者，也一定知道些什么。
　　没有任何能够找到他的门路，我只能在公司附近的咖啡店徘徊，期待有一天能再次见到他。
　　这一天并未让我等太久，连续在咖啡店附近踩点几天后，奇怪大叔终于出现了。
　　我一路尾随他到了一个老旧的楼院里，仔细观察了院子大门一侧的牌匾，虽然因为老化字迹模糊不清，但我还是凭感觉辨认出这上面的几个大字：人脑科学研究所。
　　研究人脑的……看来我应该是来对地方了。
　　跟着大叔继续往里走，穿过一条走廊后迎面而来的是一个看起来很结识厚重的大门，大叔输入密码进入了门内，密码的具体数字被藏在不远处的我看得一清二楚。
　　生平第一次做出跟踪这种举动，可以说是毫无技巧和章法，我本以为自己初出茅庐说不定没走几步就会被察觉，可没想到这一路居然都畅通无阻。
　　但我还是应该谨慎一些，毕竟对方很可能是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
　　为了以防之后发生不测，我把此处的定位发给了警察小陈，并告诉他，如果一个小时后我没有联系他，那我便实名举报人脑科学研究所进行非法活动。
　　在确定门后没有任何声音以后，我输入密码走进了大门内，与此同时，我打开了手机录像功能。
　　刚踏入门内我便发现，这里居然是个地下室，而眼前的画面着实让我大吃一惊。
　　房间里摆放着各种我从来没见过的仪器，四周不断传来奇怪的“滴滴——”声响，就像是重病患者心电图发出的声音。
　　一声一声入耳，阴森森的感觉让我汗毛直立。
　　我一边防备着有人突然出现，一边继续向里面走去，穿过一条很长的走廊走到了尽头，眼前的一幕让我心脏骤然缩紧。
　　那是一个硕大昏暗的玻璃房，玻璃房里整整齐齐摆放着十几张床，床上的人一个个都双眼紧闭，完全无意识地躺在那里，面上戴着呼吸机，头上、身上都黏着一堆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仪器。
　　从他们的身量很容易看出，这些人，全部都是小孩子。
　　不管这些孩子躺在这里的原因是什么，这个场面还是给了我很强烈的视觉冲击。我下意识屏住呼吸后退，后背却突然撞上了什么东西。
　　“啊——”
　　我吓得直接叫了出来。
　　“好了，游戏到此结束。”
　　尚未等我回过头，嘴巴便被人紧紧捂住，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我完全陷入了昏迷。

　　“头好痛……”
　　我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正身处于一个看起来很像实验室的房间。简单回忆了一下昏迷前发生的片段，我全身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完了。
　　看来我这是闯入敌方老巢被人瓮中捉鳖了。
　　嗬，好家伙，当初我怎么就脑子一热偏要自己查找真相呢，这回好了，小命都不保了，不但没机会给爹妈养老送终了，更重要的是——
　　我特么还没谈过恋爱啊！
　　我抬起手想擦擦脸上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可惜没抬起来。
　　因为我的手脚都被绑在座椅上，不是被绳子，而是被这个椅子自带的捆绑器具。
　　……话说设计出这么个椅子的人真的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吗？
　　有脚步声传来，当我还在纠结是要装傻还是装睡时，“唐乾父亲”已经带着几个中年男性走了进来，各个看起来头发都不是很茂盛的样子。
　　“陆思灵，好久不见，甚是想念。”他面带十分官方的微笑对我说。
　　……也没有好久吧，明明前几天才见过来着。
　　“叔叔！太好了我终于见到你了！”
　　没法装睡以后，我决定装傻。
　　“我想见唐乾，刚刚在路上看见你就跟着你过来了！这里是哪儿啊？不是你家吗？唐乾呢？”
　　“别装了，我们都知道你已经恢复记忆了。”“唐乾父亲”身旁的一个小眼睛男说道。
　　“恢复记忆？什么记忆？”为了活命我拿出了我毕生的演技。
　　“呵呵，我知道你去报警了，所以，我是故意让你跟过来的。”“唐乾父亲”还带着他那标志性的笑容，看似和善实则阴森森。
　　我嘴角不自觉抽搐了一下，我就说怎么一路走来这么顺畅，原来是请君入瓮啊。
　　既然装傻是没戏了，看来只能认怂了。
　　“你们想对我做什么啊？”我哭丧着脸想搏一搏同情。
　　“放心，我们不会伤害你，我们只是想让你忘掉这一切。”
　　“唐乾父亲”摆了摆手，身旁的小眼睛男突然向我走了过来，接下来在我的头顶发出了机器转动的声音。
　　“等等等等等一下！你们要把我的记忆清除吗？”
　　“只是把有关唐乾的记忆清除。”
　　我心里直呼不好，虽然很庆幸能保住性命，但不代表我就甘愿任人宰割我的记忆。
　　何况，还是有关唐乾的记忆。
　　以我现在的状况反抗是不可能了，不如拖延时间等到一个小时以后，小陈警官自然会过来救我。
　　“既然我都已经这样了，不如让我死也死个明白，你们到底对唐乾做了什么？”不单单是为了拖延时间，这也是我一直想要的答案。
　　“好，既然你想知道，那么我不妨告诉你。你应该看到了，这里是人脑科学研究所，这里的每一个人在人脑研究方面都相当给力，但是成功的科研背后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实在是伤不起……”
　　“等一下。”
　　“嗯？”
　　“我不想听烂梗，咱能好好说话吗？”我咬了咬牙说道。
　　“咦？你们年轻人不都喜欢这么说话吗？”他终于收起了那一副瘆人的笑容，反倒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您对我们年轻人是有什么误解？”
　　“好吧，这样的话，我反而轻松了很多。”他呼出一口气，看起来如释重负。
　　……原来你也一直在强忍吗！
　　反派大Boss清了清嗓子，继续解释来龙去脉。
　　“我们团队正在进行一个能够让人类进步至少100年的伟大计划，即通过技术手段控制大脑，达到改变人类认知的作用。这个认知包括知识、性格、语言能力、行为能力，当然还有记忆。这个计划需要一些年轻的活人作为实验品，唐乾就是其中之一。”
　　“我们消除了唐乾的全部记忆，并为他植入了高超的编程学习能力，在过去几年，我们曾经将他放到外面进行编程方面的学习，发现他的学习成果果真远超普通人。”
　　“可是这也同时产生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或许是他本身的学习能力就很出众，我们发现他过去的记忆正在渐渐苏醒，无论我们将他的记忆消除多少次，随着时间的流逝他总会想起些什么。”
　　“不能被我们控制的实验品就是失败的实验品，失败的实验品只能被销毁，于是我们在最后一次消除他的记忆之后，同时为他植入了一段非常悲惨的记忆，并选中在跨年夜的这一天，将他放到大街上，让他在孤独中自我了结。”
　　“但让我们没能想到的是，他居然这么快就想起了你，还轻而易举找到了你……”
　　面前大叔面色如常地讲述着唐乾这些年的经历，而被禁锢在椅子上的我感觉自己就快被气炸了。
　　他居然能把剥夺唐乾的人身自由权和生命健康权说得如此义正辞严、冠冕堂皇！
　　还什么失败的实验品只能被销毁……
　　唐乾是人！是个活生生的人！
　　之前我就一直疑惑，为什么唐乾每次讲述过去的一切都听起来那么敷衍，为什么唐乾在和我重逢以后却对那些悲惨经历那么漠不关心。
　　因为他记忆里的一切都是虚假的！
　　除了我以外……
　　想到这里，我的心不由得一沉。
　　我竟成了他残忍又可悲的记忆中，唯一鲜活的存在。
　　在我所不知道的这十年里，他所经历的一切都犹如一段可以任意修改的代码，想加想删，全不从自己所愿。
　　而他与真实世界的牵连，也被那一份冰冷的死亡证明彻底扯断。
　　不。
　　还有我。
　　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可是我知道，他还活着。
　　我一直知道他是活着的。
　　他的亲人早已不在人世，他也没有任何朋友，他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痕迹几乎完全褪了色，唯独留有一点……
　　那是我的记忆。
　　如果就连我的记忆也消失了，那么他就真的死了。
　　所以我不能忘记他。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他。

　　我一脸愤恨地盯着面前可恶的大叔，如果目光能化成刀子，他早就已经千疮百孔了。
　　“小姑娘，你不要这么看着我，我知道你是关心唐乾，但成为实验品对他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放屁！”反正如今已是砧板上的鱼肉，我也顾不得形象了，“你都要他去死了，还好事？还放他自生自灭，你怎么不直接杀了他呢！”
　　“剥夺人生命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我们是不会做的！”他居然还一脸不可思议，好像真觉得我说的话很出格一样。
　　“你们现在做的事不丧尽天良？”
　　“我们是有原则有底线的。”大叔严肃地说，“我们选择的实验品全部都是父母双亡的孤儿，比如说你，是没有资格当我们的实验品的。”
　　……那我还得谢谢你们不成？
　　“好好，既然我没资格那就把我放了好不好？我父母可都还健在呢！”
　　“不行。”
　　“……说好的底线呢？”
　　“为了科学研究，偶尔也是要做出一些牺牲的。”
　　你这根本就是毫无底线吧！
　　“话说唐乾到底在哪儿？他为什么突然离开了？是你们把他带走的对吧！”他说了半天我还是不知道唐乾现在的情况。
　　“确实是我们把他带走的。为了方便寻找，我们在他的手机上设置了定位，就在某一天深夜，我们发现他不知为何竟然从你家里离开了，于是便趁此机会将他带了回来。你当时对他做了什么？”
　　我对他做了什么？我对他什么都没有做，除了说那一句“去死”。
　　虽然我不太懂其中的原理，但大致也能猜得出来原因：唐乾对自己过去悲惨的记忆深信不疑，可因为我的存在让他渐渐淡忘了这一切。但我对于他表露心意的拒绝，和无意间说出了这句“去死”，就像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让他又重新接受自以为真实的悲惨记忆。
　　我并不知道，那时的唐乾看起来整日兴致盎然，只是因为身边有个愿意无条件接纳他的我。
　　而真实的他其实非常脆弱。他会因为我的包容将其余的全部当成过眼云烟，也同样会因为我的抵触将那些惨痛的记忆无形放大。
　　他的喜怒哀乐皆因我而存在。
　　“你们让我见见他。”
　　“不行，反正你也马上就要忘了，见这一面没有任何意义。”
　　我算了算时间，差不多已经有一个小时了，估计再等等小陈警官就会赶来了。
　　小眼睛男又开始摆弄头顶的机器，我必须说点什么转移他们注意力。
　　“你们这群混蛋又当又立，打着为科学做贡献的幌子侵犯人权，唐乾原本就是一个天才，就算不用非法手段他的编程水平照样能像现在这么厉害！我看你们那破烂技术根本毛用都没有！别浪费国家资源了趁早散伙找个工地搬砖吧！”
　　不知道说什么，那就开骂吧，反正先让我自己爽了再说。
　　不过我这点攻击力不太强，混蛋大叔依旧微笑着不为所动。
　　“还说什么不剥夺人生命！唐乾原本健健康康的一个人，要天天受你们这些破烂仪器的折磨，你们就是凶手！败类！恶魔！吃人的妖怪！”
　　混蛋大叔的表情终于有所变化了。
　　“谁告诉你唐乾原本健健康康了？”他说。
　　“哼，唐乾估计也就受了点皮外伤，你们直接让他法律上死亡了，还为了隐瞒真相消除我的记忆，还有什么恶毒的事情是你们不能做的？”我继续输出，对面大叔的表情却越来越不对。
　　“我们什么时候消除你的记忆了？”
　　“啊？”
　　“你搞错了，你是因为车祸导致的逆行性遗忘。而唐乾，虽然并没有死，但交到我手上的时候，他已经是植物人了。”
　　……
　　什么……怎么回事？
　　唐乾怎么会是植物人？
　　他们又在骗我？不对，我都已经这个样子了，他们没必要对我说谎。
　　浑身上下传来丝丝凉意，沿着脊椎直冲大脑。糟糕，我的头又开始痛了。
　　“你胡说什么？我亲眼看到唐乾几乎是毫发无伤……”
　　“你确定亲眼看到了？你不是昏迷过去了么？”
　　“昏迷前我看到的！”
　　“那昏迷后呢？昏迷后发生了什么，你知道么？”
　　“……”
　　“你以为我为了不让你开口说唐乾还活着，所以消除了你的记忆？那你有没有想过，在场那么多医生护士、消防人员，甚至围观群众，如果唐乾真的只受了皮外伤，我能堵住这么多人的嘴吗？”
　　是的，他说的没错。
　　这也是我一直感到奇怪的地方，只是因为实在不愿接受唐乾是我的幻觉，又没想出其他的可能，就自动忽略了这一点。
　　“我们所有的实验品不单单是孤儿，而且都是些重病患者，其中不乏和唐乾一样的植物人。因为没有父母，他们没办法用金钱自救，又时时刻刻游走在死亡的边缘，我们免费对这些患者进行救助，给了他们第二次生命，而他们，奉献自己的一生来为人类科学研究作回报，这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可是他们……也是人，也该有选择的自由。”
　　“连命都没有了要什么选择的自由？如果是你，一辈子躺在床上当个没有认知能力的植物人，和好好活着当我们的实验品有很大的概率能在某一领域出类拔萃，你会选择哪一个？”
　　我没有回答，我从没想过这件事居然能上升到伦理问题。他所说的很有道理，绝大多数人只要有活着的希望就会毫不犹豫选择后者。但这不代表他的想法就是正确的，这种看似是报恩实际是交易的行为倘若合法化，必然会导致罪恶产业链的滋生。
　　“你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失忆么？”他突然问我。
　　其实我大概猜到了，但我还是点了点头。
　　“这是我听当时负责的医生说的，在你失血过多昏迷之后，又发生了二次坍塌。唐乾一直护在你的身上，被桥体砸中了头部，而你只是受了点轻伤。”
　　我想起来了。
　　当时我迷迷糊糊被唐乾揽在怀里，基本就要完全失去意识了，只是唐乾在我耳边不停地说话，又让我在漆黑的路口徘徊的同时始终能看到那么一点光亮。
　　然后突然间，唐乾的声音不见了，与此同时嘈杂的撞击声传入我的耳中，我感到一股力量推着我，我的整个身体向后倾倒。
　　一双手护住了我的头部，我拼命想睁开眼，就在我用尽全力将双眼挤出一条缝时，猩红的液体瞬间喷薄而出落入了我的眼。
　　将我彻底带进了黑暗中。

　　真相大白的那一刻，我感到从未有过的茫然。
　　我不知道我此刻内心的情绪是什么，是愧疚？是感动？还是从未在我心中诞生过的异样的情愫？
　　但我知道，现在的我非常想见到唐乾，我有太多的话想要对他说。
　　“好了，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不该知道的，就忘了吧。”
　　小眼睛男把一个仪器戴在了我的头上，随着仪器的不断收紧，我感觉自己整个头部都要被挤压得变形。
　　“等等！等一下！我还有问题没有问完！”我大声喊叫着，拼命挣扎。
　　“行了，陆思灵，你不用再拖延时间了，其实我早就用你的手机给那位陈警官发过消息了，他不会过来了。”
　　我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原来从一开始我走进的便是一个死局。
　　“别！你们放过我！放我出去我绝对什么都不和别人说！”
　　虽然知道希望渺茫，我还是要继续挣扎。
　　“我收回之前辱骂你们的话，我觉得你们的想法特别有道理！”
　　我不能忘记唐乾，我还有很多话没有亲口对他说。
　　“求求你们了！放了我吧！别消除我的记忆啊！”
　　我要让他知道，在这世上会有人一直记得他，哪怕全世界都抹消了他的存在，他也会一直留存在那个人的记忆中。
　　刻骨铭心。
　　机器开始运行，颅顶像被针刺一般痛感传来，我猛烈扭动着身体，想阻止机器对我的刺激，可是我一步也动不了。
　　就在我即将绝望的时候，突然“啪”的一声响起，头顶的机器停止了吵闹的叫声，四周陷入了一片黑暗。
　　然后我突然察觉，我的双手双脚居然都能动了。
　　就在我一头雾水，不知道该往何处去的时候，突然有人抓住了我的手腕。
　　“快走。”
　　这句话一出口，我的眼泪直接就涌了出来。
　　是唐乾。
　　他来救我了。
　　虽然没有驾着七彩祥云，但他是我的盖世英雄。
　　他牵着我的手在黑暗中拼命向前跑，我并不知道前方等待我的将会是什么，但只要有他在，此刻的我就只剩下了安心与满足。

　　弯弯绕绕跑了好半天，我们终于跑到了有亮光的地方。
　　随着光线的逐渐明朗，我终于看清楚了唐乾的模样，他和我之前见到的样子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眼神似乎多了一些锐利。
　　他一只手牵着我，另一只手在墙面的门禁上摆弄了几秒，我们刚刚跑过的房间的大门瞬间就关上了。
　　“抱歉，因为黑进门禁系统需要一定时间，我来的有点晚了。”他脚步稍慢了一些对我说。
　　“没事，不晚……”
　　其实时间刚刚好，再晚一点我恐怕就不知道面前的人姓甚名谁了。
　　“这里房间好多啊，你在黑暗中走都不会迷路吗？”我问他。
　　“不会，毕竟在这里待了十年了。”
　　他云淡风轻地说着，我却觉得格外地心酸。
　　虽然刚才满脑子里都想着要再次见到他和他说说话，可如今见面了，我却又支支吾吾不知该从何说起。
　　“你现在……是哪个唐乾？”我有点好奇。
　　“什么哪个唐乾？全世界就只有我这一个唐乾。”他皱着眉说道。
　　哦，会怼我，那看来是以前的唐乾了。
　　“你恢复记忆啦？不傻啦？”我冲他咧着嘴呵呵地笑。
　　“啧，没恢复记忆的时候我也不傻好吗！”
　　吵吵闹闹着，我们终于走到了最后一个房间，也就是我进来时那个看起来十分厚重的大门处。
　　“这个门禁系统需要一点时间，你得稍等一会儿。”唐乾在离门最近的电脑上操作了起来。
　　我观察了一下这个门，进出居然都是需要密码的，我试了试刚进入时的密码，果真显示错误。
　　“唐乾，连你也不知道密码吗？”
　　“不知道，他们一天换一个，知道了也没用。”
　　唐乾双手在电脑上飞速敲击着。我从没看过他认真敲代码的样子，人们常常形容程序员都是一副格子衫、地中海、死宅的刻板形象，但唐乾完全不一样。
　　他此时专注又帅气的模样，仿佛他的手指并没有在敲击键盘，而是古代侠客在决战时的耍刀弄剑。
　　“前面那几个门关不了他们多久，我要在这个门上设置一个锁死的程序，关上以后没有一两个小时很难打开，等一会儿你出去以后就赶紧去报警，希望能来得及。”
　　“那你呢？”
　　“我要毁了这个电脑，不然他们一定会通过电脑查找出我编写的程序记录，这个锁没几分钟就会被打开。”
　　“啊？那他们会怎么对你？”
　　“估计就是再失一次忆吧。”唐乾淡淡地说道，“没事，都习惯了。”
　　我沉默了，我想起了刚才坐在椅子上即将面临处刑的那一刻，头顶上的疼痛记忆犹新，然而我那才只是刚刚开始。
　　唐乾经历了一次又一次记忆的格式化，一次又一次被机器操控着身体，那一定是我想象不到的疼痛。
　　“我们一起走吧。”我对他说，“虽然可能等警察来了他们早就逃之夭夭了，但起码你不会再受他们的迫害了。”
　　“据我所知，他们早就为了跑路做好了准备，如果这次不能一网打尽，你我迟早有一天会被他们抓回去。”
　　“那你有没有可能设置一个程序，让这个电脑从关门那一刻开始直接报废？或者死机一两个小时？”
　　唐乾想了想说：“我可以试试。”
　　“真的能行？”我有些惊喜。
　　“你可以怀疑……”
　　“我可以怀疑你的颜值，但不能怀疑你的智商。好嘞，我知道了。”我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唐乾伸出手指在我的额头上弹出一记爆栗，听起来用力其实一点也不疼。
　　“颜值也不能怀疑。”他的笑容里带着爽朗与温柔。

　　时间一点点流逝，我听到了不远处一次又一次的开门声，看来，那群人很快就要追来了。
　　唐乾的手还在键盘上不停地飞驰，我大气也不敢出一声，生怕他会分心。
　　可他好像并不在意，反倒多次主动和我说话，真不知道他是怎么能轻而易举做到一心二用的。
　　“这种东西早就形成肌肉记忆了，不需要用脑子。”他解答了我的疑惑。
　　嗬，天才就是天才，形成肌肉记忆都比常人容易得多，不像我，被人告白这么重要的事都能一忘就是十年。
　　“你不用紧张，我一定会在他们赶到之前把程序写好的。”唐乾的目光落到了我因局促不安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双手上。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那我还是尽量让自己放松一些，不如说点什么转移一下注意力。
　　“唐乾……”
　　“嗯？”
　　“你所有记忆都恢复了吗？”
　　“应该没有，完全恢复还需要时间。”
　　我深吸了一口气，试探地抛出了我的疑问。
　　“那你还记得……你向我告白过吗？”
　　唐乾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头来看了看我，眼中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狡黠。
　　“你说的是哪一次？”
　　哦，还好，两次他都记得。重要的事没忘就好。
　　我没回答他，表面云淡风轻内心却止不住地窃喜。
　　“陆思灵。”这回换他叫我了。
　　“嗯？”
　　“我说的话都是真的。”
　　“什么？”
　　“虽然我的记忆是假的，但我对你说出的话，全部都是那时的我最真实的想法。”
　　唐乾静静地开口，他沉稳的声音中流淌出的情绪格外地坚定。
　　“我的情绪是真的，我的情感也是真的。”
　　他敲击完回车键，直起了身子转头看向我。即便此刻他的表情没有太多的变化，但我依旧看到了他眼神中的真诚不渝。
　　“那……现在呢？”我怔愣地问。
　　唐乾走到大门前，在门禁上点击了几下，一阵“滴滴”声响起后，门开了。
　　阳光从门缝中射了进来，金色的光芒从一条直线逐渐变得越来越宽，直到完全填满了整个屋子。
　　唐乾一只手扶着墙正对着我，浑身上下被光芒包裹住形成了好看的轮廓。
　　“即使记忆一直在变，唯独有一点，我从来都没有变过。”我听见他的声音缓缓传入我耳中。
　　“喜欢你这一点，从十四岁到现在，从来都没有变过。”
　　我感觉到自己的呼吸都乱得毫无章法了。
　　身体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开疆扩土，牢牢填满我的全部的血液，我知道，那是一种叫悸动的情愫。
　　哪怕是第三次告白，唐乾依旧如常没有一丝犹豫与含糊，直率地将他的真心袒露到我的面前，让我一点也舍不得放开手。
　　他这个样子，我怎么可能放开手。
　　就在我努力整理自己凌乱的情绪的时候，我听到后方的大门传来了响动。
　　“他们在破解门禁，你快先出去！”唐乾拉起我的手猛地把我拽到了大门外。
　　“那你呢？”
　　“你在外面等我，我还有东西需要处理。”说罢，他又开始在电脑上操作了起来。
　　与此同时，大门缓缓而动开始向里合。我大吃一惊想要拉他一起走。
　　“别过来！”他大声喊道，“等一会儿我就出去了，你别让我分心。”
　　就在我犹豫是否相信他的话之时，却突然听见唐乾说：“陆思灵，相信我，我永远都不会骗你。”
　　听到他坚定的话语，我停下了脚步，下一刻，我看到唐乾抬起了头，再次缓缓开了口。
　　“除了……这一次。”
　　话音刚落，大门闭合的速度骤然加快。唐乾举起了一把椅子猛地砸向了电脑，一瞬间，桌子上的全部机器四分五裂。
　　我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原来，根本就没有任何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设计出破坏电脑的程序。唐乾一开始就知道，他注定还是要用物理手段来毁掉电脑。
　　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和我一起离开。
　　我的心猛地一颤，下意识伸出手来，拼了命地向他跑去。
　　不，我不能留他一个人在那里，我一定要把他拉离这个禁锢了他十年的地方，让他重新站在阳光下，过自己可以选择的人生。
　　可尚未等我重新进入，却被一个冰冷的屏障挡住了视线，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唐乾温柔又决绝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我的眼前。
　　门关闭了。
　　我怅然地站在门外，看着这扇无法重新开启的大门，像是在看着一把刚刚斩首的刑具。
　　而我的脑海中，还停留着在大门关闭之前看到的最后一幕。
　　在即将分别的最后一刻，唐乾对我说了一句话。
　　虽然声音极小，但我还是通过口型轻而易举分辨出，他说：
　　“陆思灵，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