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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共生(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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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物学上讲,共生是指两种生物相互依赖、互利共存,倘若彼此分开,则双方或一方便无法继续生存。
“同生共死,荣辱与共”这样的概念对于李寻来说有些陌生。比起共生,似乎寄生这个词汇与她更贴近些。
李寻跟随队伍缓步挪动着,想到白天生物课上老师讲解共生与寄生的区别,忽一走神,不小心撞到了前面人的背。
“对……对不起。”
小心翼翼地道歉后,前方的人侧身摆了摆手,表示不介意。可这一摆手,李寻的目光便不自觉被某一处吸引过去。
不是那人的背影,也不是容貌,而是他手中握着的一根拐杖。
那拐杖和大多数人平时见过的不太相同。它通体白色,末端微微弯曲,长度也比市场上常见的拐杖要更长一些。
“是导盲杖。”李寻在心中默声说。
前方排队的人越来越少,那人走到了收银台。因为侧着身子,李寻总算看清了他的脸。
这男生年纪与李寻差不多大,肤色偏白,容颜帅气且清秀,一双眸子却黯淡无光。
“总共28块。”售货员瞟了瞟导盲杖,又盯着男生的眼睛看了许久说道。
男生从口袋里掏出钱包,又从钱包里拿出一张钞票,整个过程流畅得几乎让人忘记了他的眼睛看不见。
“收款100,找零72,一张50,两张10块,两张1块。拿好慢走啊!”
售货员将一沓钞票递了过去,即使动作迅速,李寻依然看清了那一沓钞票的真实数额。
根本没有所谓的50块,售货员找给男生的是三张10块钱。
男生没有特别的反应,直接将钱塞进了钱包里。
这让李寻有些纠结。
“要不要提醒他?”
自小父母就告诉她,出门在外少沾闲事、莫惹是非,况且她性子孤僻、少言寡语,如果不是必要情况,向来抵触与陌生人交谈,更别说做出类似打抱不平的举动。
“旁边一定也有人看见了,应该会提醒他的。”
可旁边人鸦雀无声,不知是没有看到还是看到了熟视无睹。
李寻心里继续挣扎,男生却已经整理好刚刚购买的物品,转身走了。
“不是我没提醒他,是他走的太快了。”李寻缓缓松了一口气,很快在心里为自己找好了借口。
“啪嗒”一声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她往声源处一看,是男生的拐杖被过路的购物车撞倒了。
拐杖滚出去几米远,男生俯下身子随着声音摸索着寻找,踉踉跄跄又小心翼翼的样子和周围步履轻盈、有说有笑的人们格格不入。
过路的人停下来看着他,眼中的情绪复杂又尴尬。
像是鹰群里落入了一只跛脚的麻雀,会被旁人围观、议论,可就算有再多人怜悯同情,任谁这都会觉得,他是异类。
异类,这是同班同学给予李寻的评价之一。
不单单“异类”,加诸在李寻身上的词汇还有:跟班、奴隶、寄生虫。
想到这里,忽有一股悲酸的情绪直冲了上来。
好似在昭示着什么一样,拐杖一路滚到了李寻脚下,她将其捡起递给了男生。
“刚才找钱,找错了。”她深吸一口气,回过头,轻声细语地对售货员说。
从超市出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就连李寻自己都没有想到,她和人争执起来原来也可以有如此巨大的能量。
整个维权过程非常不顺利,在被李寻指出问题后,售货员拒不认账,旁人虽议论纷纷,却也始终没有替他们说过一句话。
店长赶来后一直在和稀泥。也不知道心里哪根弦被点燃了,李寻坚决不愿妥协,越说越激动。最后还是惊动了民警,调出了监控,这件事情才在店长的赔偿和道歉下圆满解决。
“不好意思,耽误了你这么久的时间,今天真是谢谢你了。”男生的道歉和感谢都是一脸的诚挚。
不知是不是李寻的错觉,她总觉得越是生理上有缺陷的人,他们的言辞与举动越是不容怀疑,越是清澈得一尘不染。
“没关系,你以后还是小心一点吧,或者出门的时候找个伴儿。”
“嗯。我以前也遇到过很多次类似的情况,买到过假货,或者付完款后商品被掉包了。这次以为买的东西不贵就不会出什么问题,没想到……”男生无奈地笑了笑,“看来这个社会对残疾人还是不太友好啊。”
李寻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看,明明随着笑意眯成了月牙状,却好似被乌云遮蔽了一般,漆黑一片。
“其实,不只是残疾人……”李寻喃喃自语道。
“什么?”
“没,没什么。”
她本想说,这个社会不只是对残疾人不友好。有的人明明头脑清醒、四肢健全,却也仍旧要承受不知因何而来的巨大恶意。
但她没有说出口。
“我被骗过很多次,但是唯独这一次,有人帮了我。”男生眉宇间布满温柔,李寻忽地感觉到内心深处被戳动了一下。
“你真的很勇敢。”
勇敢么……她有些失神。在她的记忆中,“勇敢”这个词汇与她相去甚远。无论身处何地,她都习惯于将他人对自己的要求奉为圭臬,亦步亦趋地行进着。
因为担心夜天行路不便,李寻将男生送回了家。出于礼貌和安全考虑,男生在上楼前将李寻送上了出租车。
李寻一路上都在想着男生形容她“勇敢”的评价,在上出租车之前,她终于破天荒地鼓起勇气,问出了男生的名字。
“我叫周锦,很高兴认识你,李寻。”他笑着说。
当晚,李寻失眠了。
高中学业繁重,再加上之前在超市的争执耗费了那么多心力,她理应早早入睡。可她偏偏失眠了。
一闭上眼,耳边全是自己在面对店员的强词夺理时,愈渐拔高的声音。
眼前随之而来的是周锦的轮廓,还有他顶着那张无害的脸,脱口而出对她的夸赞。
她下意识揉了揉太阳穴,拿出手机,给曹雯雯发了条短信:明天我要早点去学校,就不和你一起走了。
等了很久也没等到回复,她又加了一句:晚上放学也不一起。
随后关了手机,闭眼入眠。
次日,李寻独自一人到了教室,果不其然引起了注意。
“小跟班今天怎么自己啊,校花不要你了吗?”
“被校花抛弃了呗,天天身边有个跟屁虫,换谁谁不烦啊。”
同学七嘴八舌吵闹着,李寻想反驳,话到嘴边却又生生咽了进去。
她想解释,她和曹雯雯只是因为家里离得比较近,父母又在同一个单位上班,才会每天上下学一起走。她根本不是什么跟班,也没想当跟班。
这段话,从她第一次被人称为“小跟班”开始,就哽在她的喉咙里,可是至今一次也没说出口。
因为她知道,自己其实很享受跟在校花身边被人注视的感觉。
只有在目光到来之时,她才明确感觉到,自己不是孤独一人。
哪怕这些目光的来源与她毫无关系。
她不是跟班,但确实如同别人所说的那样,是个“寄生虫”。
可是如今因为一句话,这个寄生虫,她不太想当了。
早自习还有五分钟开始,李寻数着讲台上的作业本,发现少了两份。
习惯性向同一个方向望去,不出所料,又是林莉在抄作业。她走近一看,林莉抄的那一份居然还是她的。
“交作业。”
李寻试图抽走自己的作业本,却被林莉紧紧按住。
“着急啥呀,你晚点去交呗。”
“你别抄我的。”李寻掰她的手指,没掰动。
“抄你的怎么了?我又没全抄,改了好几道题呢!”
李寻见争不过她,转眼去抢林莉的作业本。林莉忙抽手去护,李寻却趁她不注意将自己的本子抢了回来。
“我不等你了,你写完了自己去办公室交吧。”
李寻转头就走,背后传来林莉的骂声:“你他妈有病吧!不就是学习委员吗拽个屁啊!”
“李寻今天怎么了?平时不是你让她干啥她干啥么?”林莉同桌窃窃私语道。
“谁知道了,死妈了吧!”
李寻喉咙一紧,想转头骂回去,看了眼周围冷眼旁观的人,最终还是没有做声。
来到教师办公室交了作业,李寻深吸了一口气,再一次想起了周锦的话。
“你真的很勇敢。”
从来和“勇敢”二字不搭边的她,因为这样一句简单的话,在昨天夜里的辗转反侧中做好了决定。
第一步:不再倚靠曹雯雯。
第二步:不再无条件听从林莉的话。
接下来,是第三步。
“老师,我不想当学习委员了。”
“为什么?”班主任很意外,不单单是意外李寻的决定,更加意外一向唯师命是从的李寻竟会提出自己的想法。
“就是……不太想当了,有点影响学习。”
其实李寻根本就没想好要找什么托词。学习委员的工作也只有每天收发作业和带领同学晨读而已,要说会影响学习,实在有些牵强。
“你的成绩是咱们班最好的,你不来当谁来当?嗯,也是,晨读对你来说确实有些浪费时间。不然这样,以后就由课代表组织晨读,你可以趁机学点别的。”
“别别老师,我没觉得浪费时间。”
越是这样区别对待,她在班级里的处境就越尴尬。
“那你干嘛不想当学习委员了?行了,就这样吧。哎对了,我问你个事儿,咱们班林莉和张晓东怎么回事?”
这句话问得李寻汗毛直立,完全没注意到老师已经把话题转移了。
“我,我不知道啊。”
林莉和张晓东谈恋爱几乎是全班皆知的事,李寻刚知道时,林莉还揪着她的领子警告她不要告诉老师。
其实她根本就没打算告诉老师,也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默认她知道班里同学的秘密就一定会告诉老师。
“你真不知道?”李寻看着班主任面带怀疑的笑容有些发毛,连忙摇头。
“那行,你回班级帮我把林莉叫过来。”
这一叫可就真要叫出误会来了。
李寻支支吾吾问:“老师,能,能别让我叫么?”
“嗯?”
办公室门吱啦一声响起,看见门外的人,李寻心一凉。
林莉拿着作业本走了进来,说道:“老师我忘交作业了。”
班主任刚刚的和颜悦色在看到林莉的作业本时瞬间降至冰点。
如此悬殊的态度,李寻和林莉都看到了。
“李寻你回班级吧,林莉留下来。”
这话一出,李寻就知道,自己肯定完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从早自习开始到最后一节课,李寻始终觉得自己正处于一个悬崖边上,每过一段时间被迫向前挪动一步,直至在铃响的那一刻摔个粉身碎骨。
放学铃声一响李寻就背起书包向外跑,却依旧被人堵在了半路上。
几个不认识的女生把她拽到了一个无人的墙角,还没等她站稳,林莉的巴掌就扇了过来。
李寻下意识往后躲,林莉只打到她的眼镜,或许是被镜框的金属划疼了,林莉大骂了一声“操”,随即便是铺天盖地的拳打脚踢。
“你他妈居然敢告状!你个傻逼死贱女给老师当奴隶当上瘾了是不是!我他妈没警告你不许说么?就你那丑逼一脸丧样眼瞎的乞丐都他妈看不上你!”
好痛。李寻伸手去挡,拳头落下来她感到自己的手臂几乎就要断了。
“我没告状!”
她大喊着挣扎着往出逃,却又被拉了回来,一巴掌扇得她耳朵嗡嗡作响。
“你他妈还嘴硬!扇不死你臭傻逼!”
“都说了我没有!是老师自己发现的!你们平时那么高调哪里用得着我告状!”
李寻嘶哑着嗓子哭喊着,有几个女生挽着手路过,听到她的喊声纷纷转过了头。
李寻抬眼看去,想要呼救,却发现其中一个女生是曹雯雯。
曹雯雯显然也看到了她,目光中有些震惊,随即瞬间转为难以置信的嫌恶和恐惧,李寻的求救声骤然哽在了喉咙里。
又是一阵雨点般的拳头落下,李寻护住了头。在手臂遮蔽的缝隙中,她看到了曹雯雯随着那几个女生加快脚步离开,没有一丝犹豫。
或许是怕下手太重真的惹出什么麻烦,林莉出完气后就和几个女生一起离开了。
李寻捡起地上的眼镜,庆幸还好没摔碎。
她擦了擦眼泪,身上的疼痛没有太多消减,四周荒无人烟,似乎空气中飞舞的尘埃都是冰凉的。
李寻走到公交站,看着广告牌里反射出的自己,凌乱的头发和校服,好在拳头没有打在脸上,不然她还要忍受周围人异样的目光。
然后她就发现,整个公交站的人目光都不约而同集中在了另一个身影上,像是金属在磁石的吸引下向一个点集中而去。
顺着目光望去,她看到了周锦。
“我们有规定,狗不能上车!”
“它是导盲犬,不会伤害人的。”
“谁管你是不是导盲犬,只要是狗都不行!”
周锦手里牵着一条大金毛,被公交车拒之门外,正在与司机争论不休。
“是啊是啊!谁知道你这狗咬不咬人啊!”
“我怕狗,师傅你可别让它上来!”
“你快下去吧,别耽误我们时间!”
乘客们也七嘴八舌地指责着周锦,金毛发出委屈的叫声,周锦摸了摸它的头,无奈下了车。
一人一狗像是被隔离到另一个世界,眼睁睁看着公交车绝尘而去。
“周锦!”李寻喊出了他的名字。她走了过去,周锦回过头。
孤独的世界里又多了一个人。
“李寻,是你。”周锦面对李寻的方向回应道。
“你记得我……的声音?”
“嗯。很好听。”他嘴角上扬,“有点像风铃。”
突如其来的夸赞让李寻脸色一红,她不好意思地低头,视线之内的金毛正乖乖地趴在地上,可怜巴巴的眼神不知注视着哪里。
想到它刚刚被人群抵触的遭遇,李寻心里多了些同情,她问周锦:“我可以摸摸它吗?”
“当然可以。”
李寻伸出手来轻轻摸了摸金毛的头,金毛扭着脖子蹭了蹭她的手心。
“它很喜欢你。”周锦说,“我能听出来,它发出的声音是在向你示好。”
“真的吗?”李寻喜出望外,在她看来狗狗可比人类更容易相处。“它叫什么名字?”她问。
“六六,寓意六六大顺。”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似乎都忘了在不久之前曾经历过怎样的偏见与欺凌。
周锦告诉李寻,他吃完晚饭带着导盲犬六六出来散步,突然想去江边走走,却在第一步坐公交车上就栽了跟头。
“不然我带你去吧,正好我也想随便走走。”李寻提议。
虽然放学时间短,但她潜意识里并不想这么快就和周锦分开。
周锦听罢显然很开心,决定和李寻一起先把六六送回家。
周锦的家里是常见的简约风,和他本人如出一辙的干净整洁,李寻环顾了一下周围,发现家里似乎没有人。
她有些意外,一个十几岁的盲人独自生活,这不太常见。
“我家是单亲家庭,妈妈去外地打工了,平时不在家。”周锦解释道。
居然忍心让自己失明的儿子独自在家这么久,想来大概也是为了生计。单亲母亲生活本就艰难,何况还要照顾残疾的儿子。
可这对于本就缺失感知外界媒介之一的周锦来说,又何尝不会加深他的孤独。
安顿好六六后,他们准备下楼。李寻犹豫了一下,说道:“我扶你吧。”
她刚刚碰到周锦的衣服,手臂却骤然被周锦抓住,所触及的地方刚好是今日被林莉打伤的位置。
“嘶——”她没忍住,痛得发出了声。
像是不小心被开水烫到了一般,周锦忙缩回了手。
“你怎么了?”
李寻掀开袖子,发现那处颜色已经青紫,肿起了老高。
“没,没事儿。”她忙说,“就是今天不小心磕了一下,不严重。”
“哎呀,小姑娘你这胳膊怎么搞的,怎么青了这么一大片?”一个大妈从楼上下来倒垃圾,看到她忍不住说道。
看着周锦皱起了眉头,她知道自己没法再继续说谎了。
“不去江边了,我家里有药,去我家给你上药。”周锦神情严肃,他抓住李寻的肩膀就要把她往回推,却听李寻“嗯啊”一声又叫了出来。
直到被周锦触碰到,她才发现自己受伤的地方竟然还有肩部。
和周锦走在一起,她几乎都快忽略了身上的疼痛。
“李寻你……被欺负了吗?”周锦终于意识到了不对,说道:“咱们报警吧!”
“不用不用!”她没想到周锦居然这么认真,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是班上同学弄的。”
周锦沉默了。须臾过后他问:“我昨天说这个世界对残疾人不太友好,你却说,不只是残疾人。是因为这个吗?”
“啊?你听到了?”
“不要低估一个盲人的听力啊!”周锦无奈苦笑道。
周锦的真诚让李寻动摇了始终封闭的内心,善意的询问让她几乎要将所受的委屈全部脱口而出。
可是话到嘴边依旧是犹豫。
她了解真实的自己。
真实的李寻平庸、自卑、软弱、不合群,被同学排挤,没有任何朋友,不敢和人相处,始终唯唯诺诺,即便被欺负了也只能把痛苦打碎了咬着牙往肚子里咽。
她不敢将这些告诉父母,因为她觉得这样的自己很失败很丢脸。
她害怕,在了解到这样的李寻以后,他会不会不再愿意和她正常交谈,会不会也和别人一样,对她排斥、嘲笑,像面对洪水猛兽一样拼命逃离。
她这样的人,好像是不配被任何人心疼的。
“李寻,去我家吧。”
周锦听不见她的回应,拉起她的手对她说。
手腕上传来了一丝温热,她被周锦牵着缓缓往前走。
她突然有种错觉,似乎自己才是那个双目失明的人。
周锦搬来一个箱子,里面全是各种类型的药,大概是为了便于区分摆得整整齐齐。李寻大致扫了一眼,跌打损伤的不占少数。
“我妈怕我看不见磕着碰着,就在家里留了很多药,我记得第二竖排第一个格是云南白药,你要是疼的厉害的话,第三竖排第三个格是止痛药。”
“我就涂云南白药就好。”
她挽起袖子,发现胳膊上总共有三处比较严重的淤青,她用云南白药喷了喷,随即又想到肩上的伤。
她看了眼周锦,他正面向她的方向,目光毫无焦距静静坐着。李寻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说:“你可不可以转过去?”
周锦闻言愣了一下,了解意思后便立刻转过了头。
虽然周锦什么都看不到,但在一个异性面前脱衣服还是让李寻有些为难。
而周锦并没为自己辩解,直接尊重了她的想法,这倒让她很感动。
李寻脱下衣服,处理了肩上的伤,她耸了耸肩感受了一下,后背也有些疼。
照着客厅的镜子一看,果不其然后背上也青了一块。
这个位置,让她本人处理起来实在有些困难。
不管采用什么样的姿势,胳膊好像都不够长,正在左右为难之际,李寻听见周锦问:“需不需要我帮忙?”
大概是听到她半天没什么动静,周锦也想到了原因。
“嗯,后背上有一块,你帮我喷一下吧。”
李寻把云南白药递给了他,却发现又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周锦伤处在哪里。
虽然面前有一个镜子,但是如果通过看着镜子来指挥周锦,伤处又会被周锦的身体挡住。
周锦的手僵在那里,显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空气凝固了许久,周锦问:“我可以碰你吗?”
李寻嗯了一声。周锦向她的背部伸出了手,直到指尖轻轻触到了她柔软的肌肤。整个过程漫长又难熬。
“不是这里,向上一点。”
“向右向右。”
“多了,再向左一点。”
“对,就是这里。”
一阵清凉传入了伤处,李寻却感到自己整张脸都在发烫。周锦刚刚碰过的地方触感依旧明晰,像是一只小蛇在背部蜿蜒蠕动,又倏地钻进了心窝里,痒得她如坐针毡。
整理好衣服回过头,她发现周锦的耳朵也染上微微红色。
“你的同学,为什么要这么对你?”周锦问。虽然耳朵是红的,但他的面色却是严肃的。
“她以为我向老师告状。”李寻说。
林莉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如果是问这次,那李寻的回答便是周锦想要的答案。但如果是问一直,那么就连李寻自己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她只知道,不记得从哪一天开始,林莉便以欺负她嘲笑她为乐。不单单是林莉这个施暴者,其余的旁观者也从没给予过她一丝应得的温和。
她们嘲笑她又土又丑,一脸丧气,说她是只知道学习的书呆子,无端臆测她喜欢向老师打小报告,称她为老师的“奴隶”。
后来发现她经常和曹雯雯走在一起,又说她是校花的“小跟班”,说她是因为在班里不招人待见才去讨好校花的。
她成为了这些备受枯燥校园生活困扰的高中生用来发泄戾气的对象,成为了他们闲暇时光的不断咀嚼的笑料。
可没有人想过,她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有多煎熬。
“因为误会就这么欺负你,太过分了!”周锦言辞中很是恼怒,“这应该不是第一次了吧,你没有告诉你的父母吗?”
“我不太想让他们知道。”
“为什么?”
“就……就是不想……”
周锦听出她似乎有难言之隐,也没有强迫她去回答。
“你在学校,没有朋友吗?”
没有。
她没有开口说出这两个字,因为她知道,一旦将这两个字说出来,就等于告诉周锦真实的自己孤僻又可悲。
“我……我有一个从小玩到大的朋友,还是个校花,挺漂亮的。”
“你的朋友没帮你吗?”
李寻心中骤然一紧,脑海中又出现曹雯雯那张露出嫌恶与恐惧神色的脸。
还有面对李寻被施暴时毫不犹豫逃离的脚步。
“……她当时不在场,要是看到的话,会帮我的。”她扯了扯嘴角,强笑着说。
却听周锦突然说:“有朋友的话,是不是就不会孤单了?”
李寻怔怔看着他,面前男孩的神情戳得她心中一痛。
她看向了简洁得不像有人常住的房屋,看向那装得满满的药箱,看向面前男孩漂亮却目光空洞的眼睛。
原来他和她一样,也什么都没有。
“你的眼睛……”她沉默了许久,终于问出口。
“是后天的。”周锦回答,“几年前,一次发烧太严重,烧瞎了。”
明明在说一个悲伤的事情,周锦的语气却轻描淡写。
“能治好吗?”
“好像比较麻烦,所以为了给我攒手术费,我妈去大城市打工了。”
“那你平时生活就靠自己么?”
“看不见的时间长了,做什么事情也都能习惯了,就是出门麻烦了点,所以我妈坚决不让我出门。”
可是他还是出门了,李寻刚想问原因,却听他说:“我不想一直待在家里,我想感受外面的世界。”
“哪怕看不见,用听,用触摸,用交谈,我也想早日逃离这个狭小的没有一丝生气的空间。”
“只有这样,我才能明确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
李寻看着如此认真的周锦,突然发现自己的呼吸有些急促。
她曾听闻,后天失明的盲人要比先天失明承受的精神压力更多。
最痛苦的不是直面黑暗所带来的生活上的挑战,而是必须接受自己与他人的世界渐行渐远,还有曾经的梦想化为云烟。
他们本来什么都有,却在一瞬间失去了一切。
她能看出,周锦生活得并不顺利。他想感受更多的色彩,他的母亲却不愿配合;他渴望与人相处,却一再遭受伤害。
“你比我勇敢多了。”她的称赞是由衷的。
他们正好相反,他一直在尝试着融入这个世界,可她却始终在逃。
“如果你需要人陪伴,可以……可以考虑我。”李寻说道,“你想去哪里,我会带你去,你想见见外面的风景,那么我就做你的眼睛。两个人一起孤独总会好过一个人孤独。”
话音刚落,她看见周锦的神情由震惊慢慢转为激动的喜悦,就好像离水的鱼一瞬间看到了大海,在竭力挣扎后获得了生的希望。
“两个孤独的人在一起就不叫孤独了。”他声音激动地笑着说。
“那叫什么?”李寻怔怔地问。
“叫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