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正经的短篇集》格里德

2、天降竹马是奇葩（二）

　　虽然我从未谈过恋爱。
　　虽然我被自己的青梅竹马当面告白了。
　　虽然我这个青梅竹马外形声音都完全超出了我的择偶标准。
　　但不代表我就该立刻答应他，然后溺死在爱情的小河中。
　　如果回到跨年夜那天，时隔十年再见，唐乾对我一见钟情，我或许会脑子一热直接以身相许。
　　但是现在……
　　我们都同居这么久了，你突然说对我一见钟情了，还是在冥思苦想好几天才得出的结论，谁信啊！
　　而此时此刻，我卧室的门在今晚第十次被唐乾敲响了。
　　“陆思灵，你睡了吗？”
　　“睡了！”
　　“骗人，你卧室的灯都没关！”
　　“……我刚打算睡。”
　　“骗人，你刚发朋友圈说自己失眠了！”
　　“……”
　　不听同事言，吃亏在眼前，我发誓以后再也不屁大点事就发朋友圈了。
　　“陆思灵，漫漫长夜，无心睡眠，不如我们来聊天吧！”
　　我别别扭扭打开了门让他进来，反正也睡不着，那就互相伤害吧。
　　唐乾看我开门露出了笑颜，顶着他刚洗完不久吹得蓬松的头发问我：“你想喝点什么吗？”
　　“不想。”这人难不成还想开个茶话会么。
　　“可是我想。”
　　“你想喝啥？”我起身准备去厨房给他弄。
　　“呵护你。”
　　“……”
　　“……”
　　“……”
　　“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对不起我不说了你别推我出去啊啊啊！”
　　鉴于不该跟傻瓜置气，我还是很不情愿地让唐乾留下了，但前提是他不能再讲土味情话。
　　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据我所知某网站排行榜上的爱情片也不是这么个画风啊。
　　“陆思灵，虽然你在刻意逃避，但你不能假装我什么都没对你说过。”唐乾正色道，“我可是很认真的。”
　　“不是我不相信你啊……”我有些头疼，“来，我们好好捋捋这个事儿。你刚见到我的时候没什么感觉，却在看了几部电影之后，突然就对我一见钟情了，你这反射弧好像过于长了吧。”
　　“不。”他反驳，“其实我刚见到你就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就是所谓的……宿命一般，只是这种感觉是在我看了几部电影后才开始意识到的。”
　　我的身体不自然颤抖了一下，好像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不对不对，你觉得恍如隔世是因为我们小时候认识，只是久别重逢而已。人的一生会和数不清多少人久别重逢。我们只是凑巧，不是什么宿命。”
　　“不，只有你。”
　　他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和我久别重逢的人，只有你。”
　　我怔住了。
　　明明说着这么不可思议的话，神情却又是让人无可置疑的坚定，我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他灼热的目光给吸去。
　　“其实很多事我都记不太清了。但在我记忆中所有的事情都是悲惨沉重的，除了你。”
　　“我不记得你的样子，但我知道你的名字。当这个名字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我唯一的想法就是无论如何也要找到你。”
　　这电影台词一般的话让我如坠五里雾中。
　　“这是最近流行的土味情话吗？”我问。
　　“陆思灵，你认真一点！”他好像有些生气，啧了一声嘴巴说道。
　　“好好好！”看他严肃的样子，我举手投降。
　　他继续说：“直到我真的见到了你，我终于意识到，我的想法没有错。陆思灵，我发现你有一种神奇的魔力，只要一看到你，好像我的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了你，其余的一切，包括那些悲惨的回忆也都会立刻被我抛之脑后。”
　　如果唐乾是一个言行浮夸的花花公子，此时对我说出这样的话，我一定会立刻甩他一个白眼然后告辞再也不见。
　　但他不是。他的表情非常严肃，语气也格外地真诚动人，只是配上这段略有些琼瑶风的情话，实在是有种彪形大汉穿比基尼的违和感。
　　“你明白了吗？”他问。
　　“对不起，我不明白，我是正常人不会什么魔法。”
　　“……所以我这是被拒绝了吗？”他的样子很是受伤，我一下子就有点心软了。
　　“也不是，咱俩的脑回路不在一根弦上，你得给我点时间让我缓缓。”
　　“好，那你缓缓。”
　　一分钟后。
　　“缓完了吗？”他怔怔地问我。
　　我无奈。倒也不必这么着急吧，这若是一分钟就能想明白的事我也不至于失眠了。
　　我承认我对唐乾是有一些好感的。虽然他这个人脑回路清奇但并不让人讨厌，而且当初因为缺乏常识做出的那些蠢事，之后也没有再发生过。
　　他是真的在顾及我的感受，是真心想和我好好相处的。
　　但我总感觉我们之间好像还缺了点什么，缺的这一块如果填不满，那我们即便在一起似乎也只能貌合神离。
　　我又仔细想了想，大概是因为我一直觉得他来到我家里的这段日子，太虚幻不真了。
　　他自始至终说出的话都那么不切实际，可偏偏态度又端正到让我无力反驳；他的行为举动怎么看都非比寻常，可待我却始终看起来满怀真诚。
　　我没经历过这种事，准确来说，我没遇到过像他这样浑身上下处处都是矛盾的人。
　　“其实我对你还不够了解，情侣之间总该坦诚相待，但每次一提到你的事情你却总是在敷衍。”我表达了埋藏在我心里很久的疑问。
　　“我没有敷衍，我告诉你的都是真的。”他毫不犹豫地说。
　　“好。”就猜到他会这么说，我摆正了脸色问，“那你告诉我，你之前的公司叫什么？”
　　“阿李巴巴。”
　　“你的老板叫什么？”
　　“李云。”
　　“你老板的女儿也就是你前女友叫什么？”
　　他绞尽脑汁想了一小会儿说：“不记得了。”
　　“……你连你的前女友名字叫什么都不记得了！你让我怎么相信？”
　　“这些都不重要，现在在我面前的人是你，我只要记得你就好了。”
　　我感觉有一股火从心头烧上来直冲大脑，即便能理解唐乾此时想讨我开心的想法，但他说出的内容，实在是太假了。
　　大概是我的脸色不太对，唐乾也有些慌了。
　　“陆思灵，你生气了吗？”
　　他胡乱抓着我的胳膊，把我向他的方向拉，语气带着急切说：“你相信我，我说的全都是真的！”
　　“去死！”我忍无可忍，甩开了他的手。
　　我的话出来的那一刹那，突然什么声音都消失了。
　　唐乾整个人僵在了那里一动不动，我看到他的脸色变得惨白，嘴唇也毫无血色，双眼无神地盯在一处，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是……我说的话伤到他了吗？
　　“你怎么了？没事吧？”我赶紧解释，“这个‘去死’不是真的要你去死的意思，就是一句玩笑话，你别放在心上啊。”
　　可他依旧一动不动，好像我说的话一句也没听进去，魂却不知道飘到哪处去了。
　　唐乾太反常了。
　　他的反常并非只是情绪上的，同时也是生理上的。
　　我赶紧拍了拍他的脸，想让他清醒过来。
　　“唐乾你没事吧！你说话啊！”
　　他终于恢复了神智，把我的手从他脸上拿了下来。
　　“我没事。”他淡淡地说，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沉稳，“我回房间了。”

　　第二天一早，唐乾不见了。
　　起初我没太放在心上，以为他只是在家待着无聊出去闲逛了，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直到晚上下班回到家发现他居然还没回来，我才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给他打了电话，关机，给他发了微信，始终没有回。
　　第二天，依旧如此。
　　想起那晚唐乾反常的状态，我心里升起了一阵恐惧感。
　　到底发生什么会导致他招呼都不打就离开了家，而且完全与我断了联系？
　　我尝试着继续给他发消息，却突然发现，我的微信通讯录里，竟然找不到他这个人。
　　我们曾经聊天的对话框也不见了踪影。
　　他把我删除了。
　　我呆愣愣地看着手机屏幕，只觉得心里好像突然被挖空了一块，有点酸涩，又有点疼。
　　他就这样消失了。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回到了他在跨年那晚从天而降之前。
　　我走进了唐乾的卧室，自从他来这里住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进过这个房间。
　　整个屋子干净整洁，没留下太多他生活的痕迹。桌子上摆着一个笔记本电脑，是当初他说要用，我借给他的。
　　或许电脑里会有什么线索？
　　我脑子里突然冒出这样的想法，于是按下了开机键。
　　从桌面来看，和我借给他之前相比并没什么区别，我翻了翻文件夹和垃圾箱，只找到了一些我完全看不懂的代码，并没有什么与他的离开相关的东西。
　　我打开了浏览器，心里小小纠结了一下，最终还是点击了历史记录。
　　呃……并非我有随便窥探别人隐私的习惯，我只是单纯想知道唐乾到底去了哪里。
　　他的搜索记录大多也都是一些晦涩难懂的东西，我向下滑，突然发现了一句话：
　　“如何哄女孩子开心？”
　　不能说完全不好奇，我毫不犹豫地点了进去。
　　页面跳转到了某乎网，“如何哄女孩子开心”是一个问题，提问者是唐乾。
　　不是我猜出的提问者是唐乾，而是这个提问者的ID就叫唐乾。
　　这家伙在某乎提问不匿名就算了，居然ID连自己真名都打上去了，也是够可以的。
　　回答问题的人并不多，我点进了第一个。
　　“谢邀，人在美国，刚下飞机。要想哄女孩子开心，就要有幽默感，比如会讲笑话，最好还是情话。点击链接查看让女人身心酥软的100句情话……”
　　我身心酥软地点进了链接，五秒钟后，又面无表情地关上了链接。
　　好嘞，现在我终于知道唐乾的土味情话是从哪里学来的了。
　　我看了下这个问题的提出时间，恰好是他疯狂看爱情片的那几天。
　　我很好奇他都在某乎网上发过什么，点进了他的ID，发现他只提出过这一个问题。
　　但他的收藏里的东西却不少，基本是一些常识类问题，我看到其中有一条：白衬衫染色了怎么办？
　　我突然想起我的那件被他洗坏的白衬衫，记得当时我好像直接让他帮我丢掉了来着。
　　下意识打开了房间里的衣柜，发现我的那件白衬衫正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架子上，仔细一看，上面还留有一点被染色的痕迹，但和当初相比，已经好太多太多了。
　　是因为没有完全处理好，所以不好意思直接把它还给我么？
　　我的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因为即便现在的我很想要答案，却没有人能够回答我了。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唐乾依旧杳无音信。
　　在我以为这两个字要彻底消失在我的世界里时，我却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这天，我正坐在公司附近的咖啡店喝咖啡，一个男人突然在我对面坐了下来。
　　“陆思灵，你好，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我是唐乾的父亲。”
　　刚送到我口中的咖啡差一点就喷了出来。
　　听到“唐乾的父亲”这几个字，我的心里莫名提高了警惕。
　　“你就是唐乾那个破产后带着小姨子跑了拖欠员工血汗钱不还抛妻弃子的父亲？”
　　“……”
　　对面男人的笑容像卡带一样僵住了，随后脸上的表情变化可谓是丰富多彩。
　　“啊哈哈，哈哈哈，唐乾是这么向你形容我的？”
　　我点了点头。
　　“看来我和他之间误会有些深啊。自从他母亲去世了以后，他的精神就不太正常，整天就喜欢上网冲浪。”
　　……这似曾相识的感觉是什么？
　　“我知道前段时间他一直住在你那里，我很感激你能收留他。我为唐乾的不辞而别向你道歉，他现在精神压力山大，很累感觉不会再爱了，请你原谅他好吗？”
　　“……”
　　好了，我现在彻底相信你是唐乾的父亲了。
　　能和他一样这么喜欢说十几年前的烂梗的人，不是生他的起码也是养他的。
　　“叔叔，我没有怪他。唐乾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挺好的，只是不想出门，现在在他心里神马都是浮云。”
　　“……我能去看看他吗？”我强忍着心里的不适问。
　　“等过段时间的吧，等他想见人了我会让他联系你的，我还有事先走了，886。”
　　“……886。”
　　这是什么奇奇怪怪的大叔？这人走了以后，我整理了一下他说的话，去掉了那些多余的老梗，得出了结论。
　　唐乾有精神疾病，他现在回家了，并不想见我。
　　之前对我的告白，也可能是精神不正常状态下驱使的，并非主观意识的行为。
　　这算什么？呵呵……
　　我回到家里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脑袋里空荡荡的。
　　这才是真的感觉累了不会再爱了。
　　我看向阳台方向，我的白衬衫正挂在那里。
　　唐乾走后，我又尝试用各种方式想洗掉衬衫上的染色，可是它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那痕迹依然在那里，即便洗了再多次，哪怕主人已经不想要它，它还是会在那里。
　　就像记忆一样，虽然色浅，却永远不会消失。
　　唐乾对我的记忆，也会一直在吗？
　　脑海里流淌过这么多天和他共处的场景，我忽然觉得不对劲儿。
　　唐乾的精神或许会有些问题，但绝不会像那个大叔形容的那样奇怪。
　　他做事向来很坚定，遇到问题他会想方设法去解决。
　　他始终是清醒的。
　　那个大叔一定隐瞒了什么。他真的是唐乾的父亲吗？
　　我突然想到小时候我们两家关系很好，应该有在一起的合照，虽然我已经记不清唐乾父亲的长相了，但照片记得。
　　我拨通了母亲的电话，电话接通后我直奔正题。
　　“照片？应该有吧。话说你要这个干什么？”老妈疑惑道。
　　“我今天遇见唐乾的爸爸了，但我总感觉他有点不对劲儿，我想确认一下他是不是在骗我。”
　　“什，什么？你说你遇见谁了？”她的语气特别震惊。
　　“唐乾的爸爸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听到了老妈很不自然的笑声。
　　“哈哈，怎么可能呢，思灵，你看错了吧。”
　　“是他自报家门说是唐乾的爸爸的，我也觉得他在骗人，要是不是可就糟糕了，唐乾被他带走了，还不知道他会对唐乾做些什么！”
　　“思灵，你在说什么？你是说……唐乾？你刚才提到唐乾了吧？”
　　“是啊！他前段时间在我这儿住过几天，突然间就不见了，连声招呼都没打。”
　　老妈她又沉默了，我能听到电话那头她略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当我疑问她为什么不说话时，她沙哑的声音缓缓流入我的耳中：“思灵，这么多年了，你该不会还没有走出来吧？”
　　“什么？”
　　“你说你见到了唐乾，还和他住在了一起？”
　　“是啊！妈，别说这么多了，你快给我拍一下照片，我要看看那个大叔到底是不是假的！”
　　“不可能的……”她完全没听进去我的话，开始喃喃自语。
　　“啥？”
　　“你不可能看到唐乾的……”
　　她……这是怎么了？我渐渐意识到不对劲儿。
　　当我刚想问出口时，接下来的那句话仿佛一记重锤砸向了我，彻骨的冷意由脊柱直直攀升到了头顶。
　　“因为唐乾，早在十年前，就已经死了。”她说。

　　我呆住了。
　　喉咙好像失音一般，我震惊得完全说不出话来。
　　明明几日前唐乾还在和我谈笑风生，此刻却突然有人告诉我，他其实早就死了。
　　我下意识的反应是不可置信，如果唐乾已经死了，那和我相处了那么久的人是谁？
　　“思灵，你是不是想起以前的事了？”听我没有反应，老妈轻声问我。
　　“以前？什么事？”
　　她听后语气竟紧张了起来，“你没有恢复记忆吗？”
　　“啊？什么？”
　　我现在脑子很乱，她说出的话每一句话就好像游离在另一个世界，让我感到非常陌生。
　　“我以为你是没能从当年的打击中走出来，可是你既然没有恢复记忆，又怎么会出现幻觉呢？”
　　她在说什么啊……我受过打击？还失忆过？
　　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
　　“妈，你说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懂。我以前怎么了？受了什么打击？又失去了什么记忆？还有唐乾，我的确和他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清清楚楚就是他本人，这到底都是怎么一回事？”
　　电话那头的人支支吾吾似乎想要结束这个话题。
　　“妈！你快告诉我吧！”我只能哀求。
　　“好吧。”她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其实你十四岁那年曾经发生过一次意外。当时你和唐乾还有他爸妈一起出远门，开车经过一座桥的时候，桥突然就……塌了，当时情况很严重，只有你一个人活了下来……”
　　我直吸了一口气，我的记忆中完全没有这段经历。
　　“你当时受了很严重的刺激，醒来后竟然失去了这次意外的全部记忆，医生说你这叫逆行性遗忘。”
　　“当时我和你爸爸心想，忘了就忘了吧，这种痛苦的事不记得最好，关于唐乾一家我们也刻意不再向你提起，怕你听了以后会想起什么。”
　　我依稀记得十四岁那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唐乾突然就消失了。他再也没去过学校，隔壁的房门也再未打开过。
　　我问爸爸妈妈唐乾一家去了哪里。他们说，他们也不知道。
　　我又问为什么唐乾走之前都没有和我告别。他们说，有些人注定会离开得很突然，让我不要放在心上。
　　那时我还不明白，为什么对于感情很好的邻居突然的离开，父母的反应竟那么淡漠。但因为他们刻意避开了话题，我竟真的如他们所愿没有放在心上。
　　于是唐乾在我记忆中的痕迹越来越淡，他慢慢变成了一个名字，几个刻板的印象。和他共同经历过的那些故事，就好像被冰封了一般，只要没有火焰将其解冻，就再也不会被想起。
　　所以我……是真的忘记了什么？
　　我闭上眼睛，强行让自己想象着那些画面，可依旧觉得刚听到的话语如同别人的故事一般陌生。
　　“你左腿上有一个伤疤，之前我骗你说是你小时候淘气弄伤的，其实就是那次事故留下的。”
　　我挽起裤脚，看到了那块再熟悉不过的疤痕。
　　伤口并不是很大，但有明显缝合的痕迹，看起来当初伤得应该很深。
　　我情不自禁用手抚摸这处伤痕，伴随指腹下粗糙的触感，我脑海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声音。
　　“别碰！会造成二次伤害！”
　　是唐乾的声音。
　　但和我熟悉的那个唐乾声音却不同，这个声音更稚嫩一些，似乎尚未完全度过变声期。
　　“那怎么办……”我顺着突然闪现的记忆喃喃开口，果真在脑海中听到了回答。
　　“你先不要乱动，我帮你止血，救护车很快就会过来了。”
　　……
　　这是我的记忆，是我曾经遗失的记忆。
　　“思灵，你刚才说什么？”
　　我差点忘了还在打电话，那句自言自语被老妈听到了。我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随即挂断了电话。
　　我基本上能够确认了，我是真的忘记了什么。
　　所以，唐乾真的已经……死了么？
　　不会的。
　　和他共处的这段回忆格外清晰，他的音容笑貌仿佛犹在眼前。对我说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我幻想出来的，这怎么可能呢？
　　关于这场交通事故一定会有记录，我突然想起有个同学就在老家的交通局工作，于是我给他打了电话，让他帮忙向档案室要到了相关资料。
　　没过多久，资料发到了我的手机上。
　　资料显示X年X月X日，某处路口匝道桥发生垮塌事故，事故导致3死1伤。3名遇难者分别为一对夫妻和他们14岁的儿子……
　　我把手机屏幕向下滑，几张照片出现在我的眼前。
　　照片上的画面很惨烈，一座断了半截的桥下无数杂乱的钢筋水泥混在一起，在那些钢筋水泥下面，压着一辆变形的小汽车。
　　我看不见车里都有什么人，但地上那触目惊心的一摊鲜红分明告诉我，车里的人恐怕早已没了生命体征。
　　头好痛……
　　一幅幅画面涌入我的脑海不断拉扯着神经，像是有一块巨石在脑袋里不断膨胀，压迫得我头晕目眩，耳边吵闹不止。
　　汽车引擎声、喊叫声、钢筋碰撞声、重物坠落声一瞬间全都接踵而来，在这些刺耳的声音背后，我听到唐乾在我耳边落下轻柔的话语。
　　“陆思灵，别怕。”
　　霎那间，杂乱的记忆停止了闪动，我的脑海中恢复了清明。仿佛一阵冷风吹过后阒然无声，我想起了所有。
　　记忆回到十年前。

　　十四岁那年的元旦，唐乾一家三口出游。因为我在家里闲着无聊，爸爸妈妈又有工作要忙，于是他们一家就顺带捎上了我。
　　意外是在回来时的路上发生的，当车开上一处匝道桥时，桥体突然坍塌，失重的感觉随即而来。
　　我的头猛然撞到了车顶，当场便昏了过去。
　　之后便是一阵漫无边际的昏暗，直到我听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陆思灵，快醒醒！”
　　意识渐渐清晰，我睁开眼睛，可四周却是一片灰蒙蒙。
　　我刚挪了挪身子，便感到腿上一阵刺骨的剧痛。
　　“好疼！”
　　我喊叫了出来，眼前突然有光亮起，刺得我再一次闭上了双眼。
　　“你的腿可千万别乱动！”
　　是唐乾的声音，他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
　　适应了突如其来的光线，我看清了面前这个恐怖的画面，顿时吓得喊叫出来。
　　“啊——”
　　我的左边小腿上牢牢插着一根食指粗的钢筋，伤口处还在不断往外渗血，浓重的血腥味儿传来，疼痛感和胃中强烈的不适感搅在一起，让我慌乱得头皮发麻。
　　“唐乾……这是怎么了？我们出车祸了吗？叔叔阿姨呢？”
　　我看了看四周的环境，封闭又黑暗，恐惧感瞬间涌了上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陆思灵，别怕，我已经叫救护车了。”唐乾拍了拍我的背说，“没事的，我们还活着。”
　　“你的腿需要赶紧处理。”他按住了我因为疼痛不断扭动的腿。
　　“嗯……”我抽了抽鼻子，不自觉伸出手来去碰那根钢筋，“要把它拔|出来吗？”
　　“别碰！会造成二次伤害！”唐乾赶紧制止了我。
　　“那怎么办……”
　　“你先不要乱动，我帮你止血，救护车很快就会过来了。”
　　“我们这是在哪儿？”
　　“应该是在桥底下，被断裂的桥体埋住了，好在咱俩没被压到，捡回了一命。”
　　唐乾一边猛烈撕扯着他的衣服一边说。
　　“你这是在干嘛呢……”
　　“我要撕出个布条来，近心端绑扎止血。”
　　我没太听懂，反正他肯定比我懂得多，相信他总比让我乱碰好。
　　“叔叔阿姨他们呢？”
　　唐乾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沉默了好一阵子才开口。
　　“不知道，刚才我喊了他们，没人回应。”
　　虽然他在努力克制，但我仍然听出了他声音中的哽咽。
　　我和唐乾是坐在车上的后排的，没有系安全带，事故发生时被甩了出来，因为天冷穿得多，再加上桥下有积雪，所以我们都没有受太重的伤。
　　可是唐乾的父母就……
　　我和唐乾与他们之间被断裂的桥体隔开，无法看到外面的情况，事故发生这么久一直没有听到他们的声音，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了。
　　“叔叔阿姨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没事的。”我安慰他。
　　他没说什么，手里捣鼓了一会儿，终于弄出了一个长长的布条。
　　他用布条圈住了我的伤口近心端一侧，用力一勒，很快又松开了。
　　“不行。”他说，“你裤子太厚了，隔着布料这么绑没用。”
　　“那怎么办？”我问。
　　“你把裤子脱了。”
　　“……啥？”我脑袋里一团黑线。
　　“想止血只能这么干，保命要紧，你赶紧的！”
　　说罢，他竟然在我面前脱起了衣服。
　　“你你你你要干什么！”
　　我顿时有些慌乱，却发现他只是脱掉了外套就没再继续动作。
　　他把外套叠好，对我说：“把屁股抬起来，我怕你着凉。”
　　我顺从地抬起了屁股，他把外套塞进了空隙里。零下十几度的天气，我浑身都非常冷，可我此时的脸却异常地发烫。
　　虽然狭小的空间十分昏暗，但由于手机的亮度足够，我们依然能清晰地看见彼此，唐乾此时的表情也有些不自然。
　　大概是怕我脱裤子的动作碰到伤口，他用手紧紧握住了我伤口内侧的腿，可眼睛却完全没有在看我。
　　“你快脱啊！”
　　我扭扭捏捏地脱了起来，皮肤暴露在空气中的那一刻，除了羞耻以外，我更多感觉到彻骨的冷。
　　“好……好了。”
　　我往下拉了拉外套，盖住了一部分裸露的大腿。褪下的裤子全堆在膝盖以下的部分，与伤口之间仅隔着唐乾的手。
　　“来，你扶住这块，别让裤子碰到伤口。”
　　我顺着他的意思做了。
　　他拿起那根布条绑住了我裸露的小腿，粗糙的指腹滑过我的皮肤，我的心随着身体一起战栗起来。
　　“这样真的能管用么？”气氛好尴尬，我没话找话问他。
　　只听唐乾冷哼一声说：“你可以怀疑我的颜值，但不能怀疑我的智商。好了，裤子穿上吧。”
　　我没有反驳他什么，反正他一直都是这副自命清高的模样，我早都习惯了。
　　穿上裤子后，我把衣服还给了他，在他接过衣服那一刻我才发现，他浑身都冷得直发抖。
　　“唐乾，你是不是也很冷。”
　　夜间温度很低，再加上失血过多，我感觉自己的意识都有些模糊。
　　“我还行……”他向我身边凑了凑，突然对我说：“我抱着你吧。”
　　“啊？”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拉进了一个怀抱中。
　　唐乾紧紧拥着我，将我的头埋在他的胸口处，瞬间一股暖意涌上了我的全身。
　　“哈哈，你真暖和。”我呵呵傻笑着，忘记了此时因暧昧生出的不自在，满足感油然而生。
　　“你穿得太少了！”他摸了摸我的外套，突然开始呵斥我。
　　什么嘛……明明刚才还嫌弃我的裤子厚来着。
　　“这么冷的天穿这么薄的衣服，你心心念念的三年级学长又看不到！”
　　“你，你你你是怎么知道的……”我惊得舌头都要打结了。
　　“每次上体育课，你的眼睛都快挂在他身上了，我又不瞎。”唐乾的语气像吃枪药了一般不爽。
　　唐乾所说的三年级学长是我们学校几乎人尽皆知的“名人”，又高又帅，篮球还打得特别好。我们班级经常和他的班级一起上体育课，每一次自由活动时间我都会和几个小姐妹一起看他打篮球，帅气的英姿在球场上驰骋，格外地赏心悦目。
　　“切，我就是喜欢像他这么优秀的人，你管得着吗？”听着唐乾的话语我顿时起了想要维护偶像的心情。
　　“呵，他哪里优秀了？”
　　“他哪里都优秀！”
　　“他知道等比数列的求和公式么？他了解中国古代有哪些政治制度么？他能把圆周率背到小数点后400位么？”
　　“……”
　　我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因为我知道唐乾说的这些，他自己都能够做到。
　　不过话说回来，为什么会有人闲得没事把圆周率背到小数点后400位啊！
　　“篮球打得好怎么了？我现在还在长身高，等我长到1米8，哪里还轮得到他给你灌迷魂汤？”
　　我听见头顶上唐乾的碎碎念，觉得他这个样子十分好笑，但身体传来的寒冷却让我难以笑出口。
　　“切，你对女生又不感兴趣……”我哼哼唧唧道。
　　“谁说我对女生不感兴趣了？”
　　“不是说，小学时期男生喜欢女生，就会揪她的小辫子么？你那时可从来不揪女生辫子。”
　　我的眼皮有些发沉，意识混乱开始胡乱说话。
　　“呵，这么幼稚的行为，我才不会对我喜欢的女生做。”
　　“那你会……做什么……”
　　唐乾沉默了，几秒钟后我听见他缓缓开口：“我会帮她止血，给她取暖，在她害怕的时候陪她说说话。”
　　话音一落，空气顿时鸦雀无声。
　　我们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也没有动，还有暖意源源不断从唐乾的身体传来，可是我的身体却越来越冷。
　　我听懂了唐乾话语中的意思，我想回应，脑袋里却一团浆糊，一句逻辑清晰的话都说不出。
　　“嗯……唔……你……”
　　我哼唧了半天唐乾才意识到不对，他赶紧扶起我的身体，摸了摸我的额头，看着我的表情一脸惊慌失措。
　　“陆思灵，你别睡啊，千万不要睡！”
　　“不行了……我好困……”我眼皮已经几乎要粘在一起了。
　　“陆思灵！别睡！我们说说话！”
　　他拉开外套的拉链，将我拥进了怀中紧紧裹了起来。
　　“你想想别的，不然我教你背圆周率吧！我有特别简单的方法，来，3.141592653……”唐乾一边拥着我一边在我耳边不停说着，话语中的急切就快要将我淹没。
　　“白痴……背圆周率……我会更想睡啊……”
　　我无奈苦笑，闭上了眼睛，终于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
　　这便是关于十年前那场事故我全部的记忆。
　　恢复记忆的我坐在沙发上，耳边依旧回荡着那时唐乾焦急的话语。
　　怔愣了足足有十分钟，我才将这段记忆完全消化掉。清醒过来以后，我的心里满是怨念，恨不得将自己的脑袋打爆。
　　天！这么重要的事情我居然给忘了！
　　十四岁那年我们真的遭遇过严重的事故，严重到我竟需要靠失忆来让自己从中走出。
　　所以唐乾……是真的死了。
　　不但他死了，他的父母也死了。
　　而这段时间我所经历的有关唐乾的一切，全都是我的幻觉。
　　或许正是因为唐乾在临死前向我告白过，我心有不甘，于是在如今的幻想中又构建了一次他向我告白的场景。
　　呵呵，好可笑啊。
　　我瘫在沙发上，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异常疲惫，明明只是重新接收一段记忆，却像是演了一场大戏一样提不起力气。
　　我从没想过出车祸失忆这种偶像剧般的狗血桥段会发生在我身上，可现实就是如此。
　　不，偶像剧起码男女主会在失忆后历经千难万险终成眷属，可我的男主却死了。
　　偶像剧直接变成了恐怖片，我欲哭无泪。
　　老天爷，你还我男主！
　　我抬头望天感叹命运对我不公，脑袋里又过了一遍有关唐乾的全部记忆，突然觉得哪里不对。
　　不对。
　　完全不对。
　　如果我的记忆是真实的，那么至少有两点与现在的状况是矛盾的。
　　首先，我为什么会失忆？
　　据医生所说，我是因为受刺激很严重才导致逆行性遗忘，可事实上，我并没有受到多大的刺激。
　　事故发生后，我只有在刚刚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受伤的那一刻惊慌失措。而在那之后，因为唐乾帮我止了血，又一直在陪我说话，我很快便恢复了冷静，甚至可以和唐乾插科打诨。
　　所以我根本不可能会因为受刺激而失忆。
　　其次，唐乾为什么会死？
　　虽然当时光线昏暗，但我也依旧能看出他并没受多重的伤，最起码肯定没有我严重。
　　既然我都能成功获救，他又怎么会死？
　　如果我的这两点疑问没有合理的解释，那么是不是有可能，唐乾根本没有死？
　　而我的失忆，也并非是这场事故造成的？
　　我认真思索了一下其中的逻辑关系，突然察觉到一种可能。
　　如果我没有失去记忆的话，会怎样？
　　唐乾的父母当场就死了，而我是唯一了解事故当时唐乾真实状况的人。
　　如果我没有失忆，那么唐乾被宣布死亡，我一定会提出疑问，用自己的记忆证明唐乾的死亡原因存疑。
　　所以，为了不让任何人干涉唐乾的“死亡”，我必须失忆。
　　想到这里，我的头皮发麻，浑身上下不寒而栗。
　　我的想法若是真的，那也太可怕了……
　　这就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犯罪活动，虽然听起来是天方夜谭，但它确实发生了。
　　我一定要知道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