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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秦伯庸病死 ...

  •   第五章

      云峰山农场有几十亩水田,地处深山坑里的土壤是相当贫瘠的。原先由山里农民耕种时,一年一季每亩水田也只能收割二三百斤稻谷。为了改良土壤以备春耕,农场从供销社购来两吨氮化肥料,由同学们挑上了山,并积攒了一些用牛粪猪粪和着杂草沤成的肥料,准备一起撒进水田里。
      这天,秦小婉与十多位女同学被分配去给水田施肥。
      同学们卷起裤腿赤脚下了水田。
      看着用锄头铁铲费事,女排长就用双手从箩筐里抓起氮肥以及臭气熏天的猪牛粪肥料撒进水田里。有人带头这么干,其他人也不敢怠慢。忙活了一整天,收工后清洗时秦小婉才发现,她双手和双脚尤其是手脚指甲都被氮肥和粪土染得黑黄。其他人不好说,可秦小婉觉得自己白静的皮肤被染成这样实在是太难看了。
      第二天上午收工后,同学们都午休了,秦小婉用脸盆装了几件衣服,一溜小跑来到小溪边,一边假装洗衣服,一边用香皂来回涂抹擦洗自己的手脚。
      忽然,一种恶魔般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 擦,擦,使劲擦! 妈的!嫌脏了是吗?你这个没有改造好的资产阶级小姐,还真是是臭美啊! ”
      秦小婉回头一看,是瘦猴。秦小婉原本就有些心虚,被瘦猴突然这么一咋乎,一时紧张地说不出话来。
      瘦狡诈地歪嘴一笑,说:“好一个资本家大小姐,今天老子看你怎么交待!” 说着,拉起秦小婉的手就往农舍拽,嘴里大声嚷嚷:“同学们快来看哪!看看这位资产阶级臭小姐的丑恶嘴脸哪!看看她是怎么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哪!……”
      嚷声在山窝里迅速传开,大伙纷纷朝这边跑来。见人多了,新来的李老师也来了,瘦猴开始了他奸滑地表演:
      “老师们,同学们,我凃世候今天可不是要故意挑事啊,刚才这位资产阶级大小姐的丑恶表演让我实在是看不下去眼了!”
      瘦猴故意咳了一下,然后煞有其事地说:“今天,在李老师的领导下,同学们发扬不怕脏不怕累的精神,用我们勤劳的双手,抓猪屎,抓牛粪,抓氮肥,将我们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决心播撒到水田里。为的是什么?为的是抓革命促生产,为的是将来农场的大丰收,为的是以实际行动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说着,瘦猴伸出自己的双手:“当然,既要革命,就不能怕牺牲。化肥屎粪染黑了我们的双手,可我们无产阶级革命接班人的一颗红心是永远也染不黑的!你们瞧瞧,猪牛粪氮肥把我的双手烧灼了染黑了不是?你们大家都伸出手看看,是不是与我都一样?”
      不少同学伸出手来,双手都是黑黄黑黄的。。
      瘦猴更来劲了,唾沫横飞:“都看清了,大家都一个样。黑黄黑黄的,不好看哪!可同学们都在乎了吗?都嫌丑了吗?大家都没有对吧。可是,有人在乎了,有人嫌丑了!刚才我在小溪旁摸鱼,无意中看到这一幕可恶的嘴脸。我在旁边静静地观察,这位资产阶级的大小姐在水边洗啊擦,足足擦洗了半个小时!擦那双剥削阶级小姐的双手!不就是手黑黄了吗?这样才像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样子嘛!她这样做这是在丢我们无产阶级革命接班人的脸!丢我们农场的脸!这事要给当地的贫下中农看见,人家会怎么看我们?我都替她害臊!”瘦猴说着“呸”地往地上啐一口唾沫。
      秦小婉一脸委屈地低着头不说话。
      “瘦猴说得在理,秦小婉也做得太过份了点。”有同学说 。
      “人家秦小婉也没对谁说一个脏字累字呀?”有人反驳道。
      “凃世候同学,现在是午休时间。下午大伙还有重劳动呢!大家还是先回去休息,这事晚上再讨论吧。”李老师打圆场说。
      “不行!这是场严肃地政治思想斗争!在阶级斗争的大是大非问题上,决不能拖延和妥协!”瘦猴说。
      “那你想怎么办?”女排长说。
      “开会批x呗!对这种资产阶级孝子贤孙,就应该狠狠地斗!”瘦猴说。
      “开什么批x会?乱弹琴!”朱钧有赶来了,远远呵斥道。
      “朱钧有,这可是你死我活的阶级思想斗争,你可要站稳阶级立场!”瘦猴狂妄地叫道。
      “你小子敢教训我要站稳立场?可笑!大概你还不知道,去年虔州市两派搞武斗,虔州市造反派占了下风,伟大领袖特派解放军3587部队进驻虔州支左。我就是其中一员!要不是我,你这个小造反派现在还不知逃到哪里去了呢!”朱钧有紧绷着脸说道。
      “秦小婉私底下想什么做什么,恐怕不关你瘦猴的事吧?”有人说。
      “你这个臭流氓,没事跟踪人家小姑娘干啥?”有人骂道。
      “你俩都是保皇派!小心回学校造你们的反!”瘦猴威胁道。
      “笑话。有本事一对一,不揍死你!”高个子男生说。
      朱钧有挥手让大伙静下,态度严肃的表明了自己的观点:
      “我还是这几句老话,第一,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大家要互相关心互相爱护互相帮助。第二,我们都是学生,是来这里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大家都不是地富反坏右,不存在什么阶级敌人阶级斗争,不要动不动就上纲上线,这样做对谁都不负责任。第三,秦小婉同学,她作为一个爱国华侨,一个资本家的千金小姐,自愿放弃国外的优越生活条件,来到这云峰山,与大家一起同住同吃同劳动,这是什么精神?这就是爱国主义精神,这就是无产阶级革命精神嘛! 当然,她也存在这样那样的小毛病,那只是人家从小的生活习惯问题。一个人的世界观就这么容易说改就能改啊?这还得慢慢来。你们中谁就能打保票,自己就没有一点小缺点小毛病?比如有的同学早上起来就不刷牙,跟人一开口就臭气难闻。有的同学不讲卫生,好几天都不愿洗澡。有缺点也不要怕,在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中,在今后的劳动中慢慢改嘛! 凃世侯同学,你也不要再纠缠了好不好?好了,大伙早点回去休息,散了吧。”
      “我要揭发!”瘦猴吼叫道:“秦小婉,还有柳青,他们俩常常晚上偷偷摸摸钻进水磨房与秦伯庸搞串联搞破坏!”
      瘦猴这么一说,当场的气氛顿时就紧张了。这下可好,瘦猴还真死乞白赖的上纲上线了。这事可不是闹着玩的,这可是有关阶级斗争的大是大非问题,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中,弄不好有人要大难临头的!
      朱钧有真不愧是部队政工干部出身,他不动声色,态度严肃的说 : “ 我说这位同学,你说话可要注意分寸。我才讲过,大家都是学生,要互相爱护,更不能在政治问题乱上纲上线。再说了,秦伯庸在政治上曾经是犯过错误,现在批判他,让他上云峰山进行监督劳动改造,就是拿他作为一个政治上的反面教材,来教育我们这些学生,要爱党,爱国家。但从性质上讲,秦伯庸还没有最后经组织定性嘛,还是属于人民内部矛盾嘛! 你怎么能凭空说人家串通搞破坏呢?”
      旁边有同学说话了:“ 我说瘦猴,你老玩这一套把戏有意思吗?你得拿出证据来,要不你就是诬陷!”
      另有同学说: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是怨恨柳青不教他学拉小提琴,他这叫打击报复!”
      “有这事吗?这也太不要脸了!”
      “也不拉泡尿照照,是这块料?”
      站在一旁的铁头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他用手推了瘦猴一下,说:“ 真丢脸!还不快走?”
      朱钧有大声发话:“大家都散了!”

      秦小婉受到瘦猴这般侮辱,让朱钧有有所警惕和自责,他将女排长调到秦小婉这个班,以安慰和保护秦小婉。

      深山密林之中,同学们正在砍伐木头。
      大伙将砍好的木头搬运到山下。
      休息之时,见秦小婉情绪低落,女排长主动与秦小婉搭讪:“ 别生气了。瘦猴是个什么样的人,大伙都心知肚明。”
      “他这样欺负人,朱连长怎么也不管管他?”柳青愤愤地说。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吧。”女排长说。
      “你们也许不知道,瘦猴他爸是市里有名的造反派头头。除了铁头,一般人谁敢惹他?”旁边的高个子男同学说。
      “这铁头成天跟瘦猴混在一起,也不是什么好人!”柳青说。
      “得了瘦猴的小恩小惠呗。”高个子同学说。

      夕阳逐渐西沉,头顶上的云朵被抹成一片片金色。
      大伙肩扛着木头回到农舍不久,负责监督秦伯庸劳动的一位男同学慌慌张张跑回农舍向朱钧有报告。
      “报告朱连长,不好了!刚刚秦伯庸突然晕倒了!”
      “他人呢?还在山上?”朱钧有急忙问。
      “嘴角还吐出白沫呢!”男同学点头说道。
      “铁头,准备一张门板!其余人跟我走!”朱钧有领着同学们朝山上跑去。
      “一个老xx!急成这样?”瘦猴坐在石磨上嘲讽地说。
      不一会,一干人匆匆返了回来。朱钧有将背着的秦伯庸平放在门板上,说:“铁头,赶紧去砍两根粗竹子!”
      秦伯庸闭眼静静地躺着,全身粘满污泥。
      农舍前此时已围满同学,柳青见躺在门板上的秦伯庸后伤心的捂脸流泪。
      不一会,铁头拿回两根竹子,在朱钧有的指点下,俩人迅即用粗绳子绑成了一副担架。朱钧有叫上李老师铁头高个子等八九个人,抬起秦伯庸急匆匆下了山。
      秦小婉与女排长正在小溪边洗衣服,听见动静后急忙赶回来。回到农舍,见到柳青,听柳青说秦伯庸刚被抬走,秦小婉拎在手中的装着衣服的陶瓷脸盘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秦小婉哭着要追下山,被女排长拉劝住……
      第二天临近午时,朱钧有一帮人灰头土脸返回了农场。
      秦伯庸死了。
      秦小婉异常悲痛,哭着要下山见秦伯庸最后一面,被朱钧有制止,说,晚了,估计现在已经被殡仪车拉走了。

      一连几天,农场与往常一样,同学们按部就班的劳动,缕缕炊烟仍旧按时升起。细心的同学发觉,秦小婉不见了。
      此时的秦小婉已经在通铺上迷迷糊糊的昏睡了两天了。
      秦伯庸的死让秦小婉内心产生巨大的震撼,她认为是她连累了秦伯庸。秦伯伯白天承担着繁重的体力劳动,工余时还要自己做饭洗衣,这本来就够累了,自己为什么偏偏晚上还要去让他授课呢?还有,秦伯伯为教自己私带来的书,自己送他的外国罐头,等等等等,这些都给他带来如此意外的横祸。这些看得见和看不见的风险都让秦伯伯在心理上生理上带来多么大的压力啊!更何况一位身处险境体弱多病的花甲老人!
      朱钧有也一改往日雄风,成天板着脸,也不多话。对于秦伯庸的死,他感到内疚和自责。作为云峰山农场的第一把手,他觉得没有保护好这位博学的老人,甚至是利用自己手中的权利加害了他。
      云峰山死了人,这么大的事情学校不能不过问。三天后,一封电报将朱钧有召回虔州市第一中学述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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