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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瘦猴惹祸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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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朱钧有走了,农场失去了主心骨。新来的李老师本就是个刚出茅庐的大学毕业生,让他去管教这帮小造反派,确实是勉为其难。
这段时间,女排长与柳青常常陪在秦小婉左右,安慰她,照顾她。朱钧有走时留下一句话,说会争取让学校再派一位中文老师来。这也让秦小婉心里多了一丝宽慰。
趁朱钧有不在,又有人蠢蠢欲动了。
今天的午饭,豆腐乳加腌菜,米饭是定量的,瘦猴吃完后仍感觉不饱,就找到陀螺说:“熬得慌,得打打牙祭!”
俩人沿着山林一路走,想掏个鸟窝捉只野兔什么的,却走进邻村生产队的地界。折腾半天毫无收获,却发现一农舍屋檐下晾着几条腊鱼,像猫见到老鼠,瘦猴一个箭步窜过去,摘下两条腊鱼揣进怀里。陀螺也脱下外衣从晒场上的簸箕里抓了一衣兜花生。俩人一口气跑回农场地界,边吃花生边乐着走回农场。
“晚上山后烤鱼吃。”瘦猴在铁头面前炫耀。
“哪来的?”铁头问。
“买的。”陀螺说。
下午收工后,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小院里休息。几个打着造反队旗帜的人怒气冲冲走进院子。为头的一位歪嘴大声说道:“你们的领导在吗?快给老子叫过来!”
有人叫来李亚平老师。
李亚平见这帮人来势汹汹,心想必有来由。便陪着笑脸,说:“我是这里的老师。请问,你们是?……”
“我们是山对面生产队的,看见这面旗帜了么?贫下中农造反队!你们有人狗胆包天,竟敢溜到我们生产队来偷东西。你这当老师的是怎么教育学生的?快把这狗崽子给我们交出来!”歪嘴咆哮着说。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李亚平也生气了。他让女排长将屋里的同学都叫出来。扯着嗓子喊道:“同学们都听清楚了,我们农场里有同学跑到山对面生产队偷东西。现在人家追上门了。是哪位同学干的?赶快站出来,给人家赔个礼,认个错,并将原物奉还。不然的话,以后一经发现,必将严惩不贷!”
李亚平说完,转脸问歪嘴:“哦,你们少了什么东西?”
“花生米,腊鱼!”歪嘴说。
“原来是几块咸鱼干啊!这么凶巴巴的。我还以为少了一头猪呢!”高个子男同学揶揄着说。
引来一阵嘲笑。
“笑什么笑?那时我们唯一的一点过年貨!这帮城里的资产阶级兔崽子,是该好好教育教育你们了!”歪嘴说着,挥了挥手中的木棍。
“你们凭什么认定就是我们偷的?得拿出证据!”女排长说。
“这是我们沿路捡到的花生壳!”一壮汉将手里一大把花生壳摔在地上。
同学们一时无语了。
“是哪位小兔崽子干的?不出来我们就要进门搜啦!”歪嘴急不可耐了。
“你敢!” 铁头手握锄头横在这帮人前面。高个子等同学也纷纷操起了家伙,与这帮人怒目对峙,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有话好说,铁头,快放下锄头!” 李亚平喊道。
壮汉与另外一位村民悄悄从侧面溜进了农舍。
不一会,壮汉拿出柳青的小提琴出来,说:“赖队长,没搜着,就这破玩意儿怕还值点钱。”
“资产阶级的破玩意,摔了他!” 歪嘴往地上啐一口。
“对,大鼻子红毛的破玩意,摔了他!”瘦猴起哄道。
柳青见后慌了,疾奔过去与壮汉抢夺小提琴。高个子同学也跑过去帮助柳青。双方正使劲拉扯着,只听啪地一声,小提琴被掰扯开两半,琴把在壮汉手里,琴身在柳青手上。
壮汉将琴把随手摔在地上,开腿便走。
柳青一下愣了,望着琴身欲哭无泪,几秒钟后,柳青头朝天大吼一声,捧着琴身呜呜大哭起来……
对柳青来说,小提琴就是他的魂,他的命。虽然说这把琴算不上很好,但其来历弥足珍贵,除了秦小婉了解,云峰山没第二个人知道。
“赔我们的琴,要不上公社告你们!”有同学怒吼道。
歪嘴领着几个骂咧咧退了。
接连几天,柳青如走了魂似的,不吃不喝,也不参加劳动。大伙也体谅他,任由他去。
秦小婉却坐不住了,当心柳青心理会憋出问题。她找李亚平想想办法,李亚平说:“你放心,在大学我是学化学的,我想好解决办法了,虽说不能将琴完美无缺的复原,但保证柳青在云峰山能继续拉琴。”
其实这话他早就跟柳青讲了,无奈柳青不在情绪,听不进去,他也不好多说。私底下正在准备用材,他要用他的所长,帮柳青修好小提琴。
他进深山取了漆树汁,又取了桃胶,还配备了其它几种材料,利用工余时间反复进行调配。不几天,他成功将破残的小提琴修补复合,一把全新完整的小提琴送在了柳青的手中。
在大伙的鼓励下,柳青握琴提弓,弓飞琴响,琴声在小院里飞荡 。柳青激动地热泪容眶,情绪一下回到正常。秦小婉一颗紧绷着的心总算放松了下来。
那是个天色灰暗的下午,为了云峰山农场第一个春耕,柳青秦小婉随着二个班的同学来到山林里烧蜈蚣草。
这活是从山里农民那里学来的,是当地每年春耕前的必需课。将烧成灰的蜈蚣草用箩筐装好后再撒播到稻田里,以改良深山贫瘠的土壤。年复一年,让稻田慢慢变得肥沃。大伙沿用着农民们的做法,先用镰刀将山上的蜈蚣草割出一个一米宽的隔离带,然后各自分散围绕在隔离带四周,每个人手里拿着一根带着树叶的树枝以备扑火。
这样的操作前几次都很顺利,可万万没想到这次就出了意外。由于一时疏忽,没有注意到靠山路边隔离带处,有一片蜈蚣草由于长得太高而离一棵垂落的树枝靠得太近。点火不久,燃烧的蜈蚣草顺火势就将这片树枝点燃,伴随着叭叭的燃烧声,大火迅即将整棵树吞没了。燃烧的树枝掉落后又点燃了隔离带外面的蜈蚣草,不到片刻功夫大火就蔓延到整个山角。随着徐徐山风,更有向四周扩散的趋势。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危机,同学们一个个都大惊失色,纷纷扯着嘶哑的嗓子喊着叫着,拼命的挥舞着手中的树枝扑灭着山火,现场乱成一片。
柳青一边疯狂的扑打着身边的火焰,一边看见身边同学的衣服已经着火,一个恐怖甚至是绝望的意念瞬间闪入他的脑子里: 光靠这十多号人,这场山火根本不可能扑灭!放弃和逃跑都是不可能的,大伙很可能将会葬身火场!他冒着火焰冲到女排长跟前,大声喊道:“赶快派人回去求援!再晚就赶不及了!”女排长不假思索地大声喊道:“秦小婉,你赶快回去求援!”
秦小婉听见了喊声,她绝望地在烈火中寻找着柳青。柳青一个箭步窜到她跟前,用尽力气将秦小婉拉出火海。见秦小婉仍旧不肯走,柳青就朝她吼道:“你再不走,我们大家谁也活不了!”
秦小婉没有选择,哭喊着望农舍奔去。
片刻后,李亚平铁头领着大部队急速赶来,一起与山火搏斗。半个小时后,接近天黑时,终于把山火扑灭。
惊恐之余,同学们一个个喘着粗气,面面相觑,神魂未定。仔细看去,大伙的面庞都被烈火熏得漆黑,有的还被烧掉头发或眉毛,有的衣裤被烧烂烧焦。
秦小婉远远望着满脸漆黑蓬头垢面独自瘫坐在地上的柳青,一股却后余生悲喜交集的伤感在她心头油然而生。她心里明白,这次又是柳青在舍命救她。来到云峰山短短两三个月时间,柳青已经是第二次舍身救她的命了。此时她又想起了不久前死在云峰山的秦伯伯,她惊愕了,一种深深地恐惧感和负罪感霎时涌上心头,她呆立在原地呜呜地哭了,哭的是愁肠百结伤心欲裂……
朱钧有回云峰山后,一听到此事,满面惊骇,连叹幸运命大!其实大伙都心知肚明: 幸亏那天老天有眼没有刮起山风;幸亏那天没有派同学去下山挑米和进深山伐木,幸亏秦小婉及时跑回农舍报信求援,幸亏的幸亏,否则后果一定是不堪设想!
以后很长时间大伙都不愿提及这件事,只要谁一提起就会有人立马制止和呵斥。
寒冬腊月天,云峰山农场仍旧呈现一片热火朝天的劳动场景象。
因为要赶在年前盖好新校舍,以迎接年后新一批同学的到来,同学们正卯足了劲做着最后的冲刺。
农舍旁,大伙正在忙着垒砌新校舍的土墙。
在飕飕的寒风中,铁头却穿着背心光着膀子站在齐人高的土墙上忙着指挥着。
有人在忙着挖土送土,有的在忙着架梁盖瓦。收工回来后,大伙各自从伙房取回饭菜,围蹲在农舍前,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铁头看着自己饭盆,懊丧的说:“怎么就只有腌菜,豆腐乳都没有了? ”
“ 吃光了,得下山买了。” 有同学说。
“ 该死!又半个月没沾上荤了。”铁头说完,见朱钧有正蹲在自己对面低头吃着,马上陪了个笑脸 :“ 苦不苦,想想长征二万五,累不累,想想革命老辈。好吃,好吃。”
朱钧有也不搭理他,低着头自己吃着。
这时,有人说话了:“ 喂,各位有没吃出来,今天这腌菜怎么同往日的不一样,味道怪怪的,有点不对劲啊!”
也有人搭话说:“没错。我也吃出来了,像是有股尿骚味!”
这话题一开就收不住了,大伙你一句我一句就议论开了。铁头也觉得这腌菜肯定有猫腻,就来到伙房将炒菜的同学拉扯到大伙跟前,要他说清楚原委。这同学支支吾吾的,似乎在有意回避着什么。铁头火了,一把揪住这同学的衣领,抡起拳头要揍他。一直蹲在地上吃饭的朱钧有起身开口了,说铁头你也别逼他了,我实话告诉你们吧,今天给大伙吃的腌菜里面确实是有尿味,而且的的确确是被人尿浸泡过的腌菜!
朱钧有话说完后迅即就炸开了锅,有人顿时禁不住就呕了。特别是女同学,唧唧哇哇往地上吐得不行。秦小婉也在其中,把刚吃进胃里的东西一股脑从嘴里喷吐而出。大伙一时懵了,为什么会是这样?纷纷用责怪的眼神注视着朱钧有。朱钧有也不说话,脸紧绷着,突然站起身,甩手而去。
晚上,朱钧有在农舍前院主持召开了农场全员大会。在马灯微弱的灯光下,朱钧有先深深地向大伙鞠了个躬,然后张着他那嘶哑的破嗓门,带着他少有的略微激动的神情,跟大家讲了如下一番话:
“亲爱的同学们,云峰山农场的全体战友们,今天晚上,在你们的众目睽睽下,在你们向我投以责备与愤怒的眼神里,我朱钧有在这里要向大家诚恳的道个歉,真是对不住大家了!今天,我犯了一个低级的也是对同学们极不负责任的错误,让大家吃尿泡腌菜了!我这个错误的决定,让大家饱了委屈,丧失了做人的尊严,严重损害了同学们的身心健康。我对这种做法感到深深地内疚与自责!同学们怀着共产主义远大理想和抱负,克服种种困难,来到这云峰山,在这极端恶劣的生存环境下,垦荒伐木,耕田盖房,就连吃的用的都要从二十里的山下挑回来,可同学们又换来了什么呢?常常没有肉吃,也没有青菜吃,一块豆腐乳伴一餐,今天还让你们吃尿泡腌菜。我朱钧有没有对同学们尽到责任呀!我在良心上非常的过意不去啊! ……可是大家有没有想过,这些腌菜是同学们辛辛苦苦从山下挑回来的,眼下又即将到隆冬季节,往后的蔬菜也会越发稀缺,大家总不能老是一块腐乳伴一餐啊! 所以,我舍不得扔掉这两大缸腌菜……至于腌菜怎么会被尿浸泡呢?原由是这样的: 前几天有位男同学学雷锋做好事,天还没亮就挑起一担尿要去浇地。也许是天黑看不清,也许是他个矮,一个踉跄就摔跤了,两桶尿就这样洒在楼道上然后又滴落到楼下泡着腌菜的大缸里……我让知情人保密,原想将腌菜死劲清洗后会没多大问题,没想到最终还是难为了大家。事因我给大伙说清楚了,错我也认了,歉我也给大伙道了,至于这位同学是谁嘛,人家已经检讨认错了。于情于理,我想大伙也会原谅他。同学们,你们是怎么想的啊?”
“朱连长,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反正都呕掉了,不要紧的,我们不会再责怪你了!” 扎羊角辫子的女同学说。
“这么个鸟事,还认个屁错呀! 这腌菜有点骚味怎么了?臭豆腐大家不也都喜欢吃吗?”铁头笑着起哄说。
“万恶的旧社会饿死我们多少穷苦老百姓啊!这点小事算不了什么!”女排长说。
同学们纷纷表了态,有几位女同学声情并茂地同唱起长征组歌来:
雪皑皑,夜茫茫,高原寒,断炊粮,红军不怕远征难 ……
朱钧有这位铁骨铮铮的汉子平生头一次被这群淳朴少年感动地热泪盈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