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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瘦猴伺机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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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在同学们的眼里,瘦猴是个游手好闲无事生非之辈。他很早就跟着哥哥参加学校政治运动了,学校不少老师都挨过他的整,此人心狠手辣,一般人都就有点怵他。朱钧有这次没给他处分,本身就够宽容了。可他不吸取教训,反而认为朱钧有意偏袒柳青和秦小婉。他暗暗下决心伺机报复。
吃过早饭,同学们纷纷进山砍木头。
秦小婉砍倒一根树木,修掉枝叉,艰难的将木头搬下山,这时候柳青过来帮她。瘦猴远远见后,朝一边的女排长使使眼色,说: “ 瞧见了没有?这俩人天天黏在一起,同学中谁会这样?不是在搞破鞋我凃姓倒挂!你这当班干部的也不管管?”
“闭上你的臭嘴!没根据可别乱说!”女排长骂道。
“哼!捉奸捉双,我早晚要抓他俩的现行!”瘦猴狠狠地说。
临近中午,大伙各自扛着木头沿小道下山。见柳青和秦小婉正坐在木头上休息,女排长也放下肩上的木头,说:“ 柳青同学,秦小婉同学,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大家要互相关心,互相爱护,互相帮助。作为同学,你俩可以在劳动中互相帮助。但我今天要提醒你俩,以后在同学中要注意点影响。我们都是革命青年,是农场建设的先遣队员,要把时间和精力放在农场建设的正道上,要与那些卿卿我我的小资产阶级情调做彻底的决裂。不然的话……我也是为你们好。”女排长说完,扛起木头离开了。
“卿卿我我……小资产阶级情调?” 许久,柳青和秦小婉方才醒悟。在下山的路上,俩人有意识的拉开了距离。
苦思了两天,瘦猴开始着手实施他的报复计划。
这天下午,瘦猴借口肚子疼早早从山上工地溜回了农舍。他到伙房找上陀螺,问道:“你监管过秦伯庸,他那里有没有藏什么好吃的?”
“你是想趁火打劫呀?”陀螺眯笑着眼说。
“饥肠辘辘的,都好些天没沾上荤了。”
“没发现。” 陀螺晃晃头。
经不住瘦猴的缠磨,俩人偷偷潜入水磨房。房内除了一台废弃的水石磨,一口大土灶和一张简易床以外,四周堆满了柴火和杂草,简直不像是人住的地方。陀螺从被子里摸出一本书,一看是《三国演义》,他不动声色地塞回被子里。
瘦猴从灶边的柴堆里搜出前几天小婉送来的这盒鲫鱼罐头,兴奋至极。陀螺见了也自然高兴,但也有些顾虑:“这样做怕不太好吧?”
“老家伙的东西,不吃白不吃!那天要惹老子上火,抓他批一顿!”瘦猴不屑地说。
陀螺似乎有所发现,仔细看着罐头说:“这下有口福了,好像还是外国货!”
“是吗?老子还从没吃过外国人的东西,不会有毒吧?”瘦猴疑惑说。
“肯定是秦小婉从外国带回来送给秦老头的,你不吃我吃。”陀螺说。
瘦猴仔细看后,心里一阵窃喜。心想,这回总算让我逮着了。
“陀螺,找柴刀,开罐!”
第二天傍晚,大伙刚吃过晚饭,朱钧有正同黄护士在农舍前商谈明天下山找信用社批点猪肉票的事,大伙都好些天没吃上肉了。这时,见铁头领着几位男同学抬着二口大瓷缸艰难地往农舍走来。朱钧有连忙过去,从两位同学手中接过一口大瓷缸,往肩上一扛,稳当地走回了农舍,在前院放下缸,脸不红气不喘,有同学就起哄了:
“朱连长真厉害!铁头,有能耐跟朱连长比划比划?”
铁头一听就乐了,搓手说道:“比就比。朱连长,你说,比什么?”
朱钧有笑着说:“你说比什么就比什么。”
“比掰手腕,怎么样?”
“没意见!”
在大伙的起哄声中,铁头与朱钧有在方桌上掰起手腕来。号令一响,俩人开始较劲。起初铁头还能坚持一会,最后朱钧有一发力,铁头便败下阵来。
大伙正在高兴,只见瘦猴手里拿着罐头走来。他“砰”地将罐头搁在方桌上,说:“报告朱连长,农场战士凃世侯发现敌情!”
瘦猴这突如其来的奇招,将大伙弄得是一头雾水。朱钧有皱眉问道:“说清楚点,究竟是怎么回事?”
“外国的罐头,是我和陀螺在水磨房旁边捡到的。”
朱钧有稍稍一怔,立马就猜出怎么回事了。便问:“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一瓶外国的罐头,怎么会跑到这深山老林里来呢?又怎么会出现在秦伯庸这个坏份子的住所旁边呢?这说明我们这里有外国特务!而且就隐藏在我们这些人当中!”
瘦猴这番话确实把大伙一下给震住了。在那种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真出现特务那可不是闹着玩的,这可是要掉脑袋的事!
“还等什么?快下山报告公安去!”有同学说。
“去山里把秦伯庸抓回来,拷打拷打他就招了!”扎羊角辫子的女同学说。
这不是小婉送给秦伯伯的那瓶鱼罐头吗?怎么会落在瘦猴的手里?什么“特务”啊?这不明摆着瘦猴是故意挑事要报复吗?这不是要将我和小婉还有秦伯伯一起置于死地吗!柳青看看身边的秦小婉,只见她的脸色已灰白如纸。看来,这“特务”一词的概念和厉害性秦小婉还是懂得的。
朱钧有的表情也似乎异常严峻,说:“凃世侯同学,你有这么高的警惕性,难得啊!你给我听好了!给你个立功授奖的机会。我现在命令你,立刻下山,找公社武装部报案!”
秦小婉紧张地心里“砰砰”跳了几下。
“这个……”瘦猴支吾了: “报案就算了吧。我的意思是……我怀疑有人跟秦伯庸暗中搞串联!”
“你说这空罐头盒是在水磨房旁边捡到的,那意思就是说这罐头是被秦伯庸吃掉的。对吗?朱钧有问。
“没错。”瘦猴点点头:“这老家伙哪来的外国罐头?这不明摆着有人在搞串联吗?今天就要把这个外国特务揪出来,看看她到底是谁!”瘦猴狠狠地说。
“瘦猴说得对!决不能放过这个狗特务!大伙可要站稳阶级立场哦!”扎羊角辫子的女同学说。
听了这番话,秦小婉大惊失色,禁不住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
“我说瘦猴,你别一惊一乍的。朱连长叫你报案你不去,不就是很久没有整人了吗?行!你的阶级觉悟高!但你得找到证据才行。” 高个子男同学说。
“这个嘛……先查出这鱼罐头的主人,证据就有了。”瘦猴说。
“别信瘦猴的鬼话!” 一位高个子女同学说:“这鱼罐头是被瘦猴与陀螺吃掉的。是我和班里几个女同学亲眼所见的。要不信,我可以带大家去现场找鱼骨头。”
女同学的话顿时引起一阵骚动。大伙纷纷指责瘦猴与陀螺,并要他们老实交代鱼罐头的来历。
陀螺在朱钧有咄咄逼人的目光下不得不唯唯诺诺地承认,鱼罐头是他和瘦猴私下溜进水磨房拿的。
瘦猴与陀螺的行为引起大伙的谴责和公愤。瘦猴却仍然在负隅顽抗。
“就算是我们去水磨房拿的又怎么了?秦伯庸这个老家伙,我们去监管他难道不行吗?”瘦猴振振有词地喊道。
“不行!”朱钧有高声呵斥:“凃世侯同学,你要搞搞清楚。我早就说过,秦伯庸的案子还没有了结,他是来云峰山劳动改造的,他还不算是阶级敌人。你口口声声说是去监管,请问,你代表谁?谁赋予了你这个权利?你们为了解馋,私自进入别人的房间,你们这种行为,说白了就是偷!至于这罐头的主人是谁,我也不想多问,就好比大家各自箱袋里的私物,你好意思管吗?你也没有这个资格!好了,大伙再也不要纠缠这件事了。散了!‘’
大伙散了,只留下瘦猴陀螺两人灰溜溜的卷缩在院子里。
日落西山,一抹丹霞掠过参天树梢折射在山窝里,炊烟缕缕,微风沁人。
经过这几番折腾,好在有惊无险,柳青心情好了许多。收工回到屋子,他顾不得伐木累得不行,拿着小提琴要往外练琴去。
农舍的阁楼下,朱钧有正指挥几个同学在往大瓷缸里浸泡腌菜。见了柳青,朱钧有一把将他拉到屋角处,说:“柳青,你能在这么艰苦的环境下坚持练琴,有抱负,我佩服你!可你也清楚,农场的建设任务非常艰巨,同学们也十分的劳累。跟你提个建议,今后你能不能到离农舍远一些的地方去练琴,比如后山的驼峰嶺,我爬上去过,那里风景很美,视线很好,也很幽静,你到那儿练去,就不会影响同学们的休息,也不会再让瘦猴他们找你麻烦了。再说,在那里你也可以随心所欲,不受干扰,想拉什么曲子就拉什么曲子,岂不痛快?”
看着朱钧有诚恳的笑容,柳青心想朱连长说的也很有道理。他点点头,拿着小提琴直奔后山顶而去。
来到驼峰嶺,视线果然开阔。俯瞰群山,心情也格外的舒畅。虽然爬山累点,但值得。
此后,柳青只要有空,就会登上驼峰嶺练琴。练柴可夫斯基的《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门德尔松的《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甚至于帕格尼尼的《第一小提琴协奏曲》,当然,练得最多的是他最喜欢的《梁祝》。秦小婉得知后,也常偷偷的远远跟着柳青一起登上山顶,她听柳青练琴,柳青听她吟诗……
一天傍晚,柳青从山上练琴回来,路过农舍后山那块大青石时,见陀螺独自一人坐在大青石上抽烟。在农场,除了朱连长,只有瘦猴敢买烟抽。“瘦猴”呢?柳青疑惑的问道。
陀螺轻声“嘘”了一下,坏笑着抬手朝农舍后的灌木丛指了指。
柳青似乎明白了什么,低头往山下走去。陀螺也扔掉烟卷,跟在柳青身后。
“你可别乱说。”陀螺用警告的语气说。
柳青朝地上啐一口,爱理不理的朝山下走去。
回到农舍,柳青拎着小木桶走去伙房打水洗澡。刚走出前院,只听见农舍后面传出一阵女同学的尖叫声和怒骂声。经打听,原来是有人在屋后山上偷窥女同学洗澡。有女同学去报告朱钧有,偏偏朱钧有在山里砍木头还没回。铁头得知后,叫上几位男同学拿着扁担往后山冲去。不一会便悻悻顺道而回。
“该死的!让这小子跑了!”铁头愤愤地说。
陀螺躲在一边冷冷的盯着柳青。
生活在那个特殊的岁月,就如身处暗流汹涌的大海,随便一个浪花,瞬间就可掀起冲天巨浪。
立冬这天,朱钧有好不容易从山下弄来几块咸腊肉。即便有眼尖的同学发现肉里有几条挪动的小蛆虫,但许久的斋素早已让大伙饥肠辘辘,兴高采烈地迎接一场久违的盛宴。
那天在水磨房发现秦伯庸的《三国演义》后,陀螺就惦记上了。他每天一早趁秦伯庸进山干活后潜入水磨房,取出书便回到农舍或是伙房偷偷阅读。
这天中午,几个同学在伙房忙着。将洗好的生米和切好的咸腊肉放进大蒸桶后,其他人就去伙房外山泉边忙摘菜洗菜的活了。
陀螺负责生火蒸饭。
他独自坐在炉灶前,趁机拿出小说偷偷看起来。不到半个时辰,陀螺感觉肚子一阵折腾。他朝炉灶里添满干柴,拿着书一溜烟跑到后山茅草中拉屎去了。大概是关云长过五关斩六将的情节太精彩,边蹲着拉屎便看着书的陀螺着迷的把伙房的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直到山下伙房一阵刺耳的呼叫声才将陀螺猛然震醒。等他穿好裤子跑回伙房时一切都晚了,整个伙房被火烧得乌烟瘴气,一大桶米饭和咸腊肉都烧糊了,大铁锅也烧得破了个大窟窿。幸好同学们及时奋勇将大火扑灭,这才未酿成大祸。
“你这该死的陀螺!滚到哪里撒野去啦?”
“搅了大伙的好事,等着挨批吧你!”
大伙围着陀螺一阵数落,有人一把夺过陀螺手里了书。
“原来是躲着外面看《三国》啦!”
“这小混蛋,躲着看毒草,开批判会批他!”
“批个球!我家可是三代贫农!”陀螺鼓着眼理直气壮地吼着。
“老实交代,这本书是不是那个老家伙给你的!”瘦猴一把揪住陀螺的衣领,恶狠狠地说。
陀螺挣脱着蹲下身子也不回驳。
“坏了老子的口福,还打算赖账!”铁头像提个小鸡子似的将陀螺提起:“再不说,真开批判会批你啦!”
“是……秦伯庸给我的。”陀螺唯唯诺诺地说。
“果真是秦伯庸这个老家伙!走,找他算账去!”瘦猴趁乱挑事。
“慢着!还是先报告一下朱连长吧?”铁头说。
“报告个锤子!难道你忘了秦伯庸以前是怎么整你的吗?” 瘦猴挑唆说。
“晚上吧,秦伯庸还在山沟里刨树洞呢!”扎羊角辫子的女同学说。
夕阳西沉,夜幕降临。
用煤油灯照着的昏暗的农舍前院里,一阵阵批判秦伯庸的口号声和喧嚣声打破了云峰山往日的宁静。
晚上的批判会是这些小斗士们的自发行动,由铁头瘦猴几个起的头。虽说复课闹革命后这种现象少了,但整个运动的余波还在。他们觉察到朱连长很可能不会同意这么干,于是先斩后奏。
“秦伯庸,张开你的狗眼看看!站在你周边的都是无产阶级革命接班人。你为什么要用封资修的书籍毒害我们?” 女排长说。
秦伯庸双手被铁头瘦猴反揪在身后,胸前挂着纸牌,上面用毛笔写着“XX分子秦伯庸”几个黑字,头不时地被瘦猴用手往前方顶压着。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秦伯庸回答。
“死到临头你还狡辩!陀螺同学的《三国演义》是不是你给他的。”扎羊角辫子的女同学说。
“书是我的,但我没有给过别人。”秦伯庸说。
“你给我老实交代!”瘦猴往秦伯庸后脑拍了一掌。
“死不悔改的老家伙,让他跪下认罪!”有同学说。
瘦猴从后面朝秦伯庸的后腿踹一脚,秦伯庸一个趔趄双腿跪下,身子一歪,扑倒在地。铁头凶狠地一把将秦伯庸提起,鄙夷地朝地上啐了一口。
“秦伯庸必须老实交代问题!”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同学们个个义愤填膺,稚嫩的脸庞上流露出饱满的战斗激情。
陀螺霍地站起身,嘴角紧抿着,欲说又止。
“秦伯庸拒不交待,抄水磨房去!”瘦猴煽动着说。
在一片激情澎湃的战斗气氛中,同学们头顶夜色从水磨房抄回一大捆书籍,扔在秦伯庸身前。一位同学蹲着拾起书一本本念道:“水浒传,说强盗的;红楼梦,说才子佳人的;还有……聊斋志异,说鬼的;唐诗宋词……”
“都是些封资修大毒草!烧!” 女排长挥手说。
“烧!”众同学摩拳擦掌地附和。
秦小婉愕然了,这些原本都是秦伯伯计划好给自己授课的书籍。这些祖国千年文化的瑰宝啊!在同学们眼里怎么就变成了害人的大毒草呢?
一把火迅即将书堆点燃,焰焰烈火染红了一张张充满愤怒又略显幼稚的脸庞。
火焰也映射着默默站在角落一脸沮丧无奈的朱钧有。
火焰下,柳青的神色异常懊丧。秦小婉的心在滴着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