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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曲入陵·壹 乖乖吃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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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不过是闭了眼,再睁开眼。
等众人都折腾完也已经是破晓时分,天将明未明,远方的溟海或有曙光降临,临川却还是一片宁静。
叶韵回府后就发了高烧,金枝请来大夫给瞧了瞧,那大夫白发苍颜慈眉善目,一看就是悬壶济世之辈,可是这脉把了好几番,大夫的神色也变化无常了好几波,就是把不出个所以然来。
尚泽寒声道:“大夫开些治风寒的方子即可。”
白发医者好似解脱又好似不解脱,他一眼就能看出这榻上的大人是染了极严重的风寒,可是他又实在把不出脉象,医者不乱开药方,即使如今他能乱开,可这方子乱到何种程度,他又实难抉择。
见医者有所顾忌,尚泽再次开口:“开用药最重的方子。”
到最后方子开完了,医者才稀里糊涂过来,他为何要听一个二十多岁连风寒方子都不知道的年轻人。
最终,他归结为定是因为这位年轻人比他更了解患者。
拿到方子尚泽就忙去膳房给人煎药,唐钦童在侧善后一二,见叶韵呼吸沉沉,他就退出了房门。
门扉半推,身后传来一声微乎其微的问话:
“‘不要回来’当真是赵常定说的?”
唐钦童轻叹一口气,脚步顿了顿,温声答:“是,唐某亲耳听到的。”
“当年...你...”
“小殿下......该放下了。”
“我只是想知道...当年...”
“当年唐某亦如赵常定所想,希望殿下不要回来。”唐钦童跨过门槛走了出去,他没关门,似是不放心又多嘱托了一句:“正如唐某对周举人所言,小殿下,倘若你敢多看看唐某,你当知唐某如今安好,是故君心又因何不安?”
说罢,唐钦童轻声关门转身离去,行至转角处看见尚泽驻足在此,他思量一二,开口道:“尚将军药煎都如此之快?”
“是。”
唐钦童觉得和一冰块实在聊不来,于是他决定不再为难自己,起步道:“...唐某先行告辞。”
尚泽未让路,他人高胳膊长,立在长廊中央,撑肘端着一方食案,着实挡住了路。
唐钦童行不了路,可他也不能飞檐走壁离去,于是他苦思半刻,想出了一个话题:“尚将军是不是挺讨厌唐某的?”
“不,就是谈不上喜欢。”
“如此,唐某该多谢尚将军,现在能否劳烦尚将军能给在下让个路?”
“...抱歉。”
“尚将军礼重,让个路而已。”唐钦童欲移步,可尚泽依旧没有把路给他让开,他再次苦思冥想片刻,想明白了,还吃了一惊,“尚将军若是为太子殿下道歉,大可不必。”
“是为了我自己。”
“......”唐钦童不解其意。
尚泽也未多语,这厢给人让开了路,背影漠然,冷冰冰飘来几句话:“唐尚书早些回去休息。”
唐尚书提步就走,尚泽既是为了自己,他又何必去苦恼缘由,唐钦童紧紧了衣袖里的竹扇残骸,只希望今晨无梦。
叶韵在床榻上昏睡了三天三夜,期间除了被尚泽唤醒灌药外,没有自己清醒过来的时候。
他昏得沉,就连身体都丝毫未动过,如若不是还发着高热,或许就会和那天晚上躺在敛尸房的赵常定毫无二致。
看到这样的叶韵,尚泽有时候也会恍惚,他见过叶韵打小就发病的情形,可是这是他第一次感到——
无措。
竹马之时,二人无论生有何种误解,叶韵在发病之时也未曾不要过他,可自他十七岁那年从北界归来,好似一切都变了。
从那时起,那舞勺之年的小殿下即使痛到彻心彻骨,也只是咬紧牙关对他轻描淡写了句:
“劳将军挂心,我的病已经好了。”
一个睁眼说着荒唐话,一个闭眼答着凑趣话。
好生思量眼前呼吸微弱的的美人,尚泽还是依旧先低腰去听了听叶韵的心,估摸情况是好了些,尚泽轻轻把人叫醒扶起来灌了药。
情况确实是好了,叶韵喝完药竟然被苦醒了,眉头微蹙,就此再无睡意。
见人彻底清醒了,尚泽搁下药碗,缓声问道:“不睡了?”
“嗯,我睡了多久了?”叶韵的声音有些轻有些哑有些懒。
“三日整。”
“...竟如此之久。”叶韵心有顾虑,却又看向尚泽,缓笑道:“劳心将军担待了。”
尚泽无视叶韵的乖张逞强,面无表情问:“可要吃糖?润口。”
叶韵对这个十足敷衍的借口不大满意,可还是全然不知地耍起了小孩子脾性,开口道:“不吃。”
闻言,尚泽羽睫低垂眼神微转,也未与叶韵多言,利落端起食案从从容容走了出去。
“那我去扔。”
“......我的意思是这会儿不吃。”
尚泽未停步,青丝绕侧腰,花影打下一片漫长婆娑,“你多会儿想吃了我再去买,铺子不远,半刻钟且回。”
“......不必了...我现在就想吃...”
百花生日是良辰,未到花朝一半春;万紫千红披锦绣,尚劳点缀贺花神。
临川是百花之乡,其景更甚。
金府的马车慢慢悠悠穿过大街,流苏摇荡却未招摇。
掀帘望去,五色谷子在家家摊晒,芳菲酝酿之际,正值集百种祈丰收吉日。
市集上多见簪花挑篮之士,花神节应景佩饰、栽花种树、闲挖白蒿荠菜亦是传统习俗。
百花斗芬芳,飞蝶扑其香。
金府马车上亦坠小段红绳栓了半截桃枝,引得几只蝴蝶生生贪恋这路春光,随马车一程跟至花神殿。
许是得了更多繁花,马车才停,蝴蝶却早已飞舞而去。
说是早春时节,叶韵这方还是披了雪氅出来。
尚将军言之,病刚见好,不宜反复。
北临熙早早就等在了花神殿外,今日他特意穿了一件美人祭色衣服,大雪之转色,娇艳如桃花,着实衬北知监玉面。
日央暖光,文人雅士赏花作乐,赋酒吟诗。
北临熙得知太子殿下亦染风寒,没敢烫酒,带了几包茗茶,支火煮雪,温茶洗盏。
一番嘘寒问暖后,北知监终在尚将军的冷眸凝视中诚惶诚恐的落了座。
北临熙给太子殿下奉茶,奉到了尚将军手里,北知监这厢确实了,太子殿下的风寒可不就是从自己身上染的。
叶韵自尚泽手中接过茶杯,北临熙今日备的是花神杯,器薄如纸、晶莹剔透,外壁绘雪浇桃花。
叶韵细细品茗,茗中带了浅浅桃芳,沁人心脾。
“北知监可知曲入陵?”
北临熙急忙答话:“下官略有耳闻,传言说这曲入陵是八荒春风料峭交界一山岭,曲入陵刚出世时是因为匪寨为患,不过寨子在当年已被温茶研月清剿,九转玲珑珠的流言也自那时起,多年来寻曲入陵者无数,却无一人寻得入口。”
“曲入陵当在临川,本地之人亦不知其入口?”
“惭愧,其实恰恰是临川本地人才知道这九转玲珑传得有多缥缈。”北临熙侃侃道。
闻言,叶韵轻笑了一声,道:“也是这个理。”
“殿下如此问,可是怀疑杀害举人的匪徒藏在曲入陵?”北临熙看看了自己肩上停留的蝴蝶,缕缕淡淡冰蓝,回旋一圈又一圈,很是吸引人。
“非是怀疑,是在昨夜...前几日所杀匪徒身上发现了刻有曲入陵的令牌。”
“若是如此,倒是难办。”蝴蝶远远飞去,北临熙嗟叹。
此时,尚泽冷言提议:“需得引蛇出洞。”
“如今也只能如此了。”叶韵偏头瞧了尚泽一眼,赞成道:“那此事就劳烦北知监了。”
北临熙回眸,诚恳领命:“谨遵殿下吩咐。”
“今日出来不是赏花游玩的么?北大人怎得又谨遵起吩咐来了?”唐钦童着一身卵色从远处走来,春风卵色天,霁月天青色,在姹紫嫣红的时节单调得好。
“自是耽误不起。”叶韵淡淡答道:“不比唐大人远道而来采采花就回。”
唐钦童落座,搁了一包糕点于桌上,温言笑道:“唐某自知忏愧,因此特意赶来借花献佛聊表心意。”
百花糕,花神节于花神殿制作,采集百花和米一起捣碎蒸制成糕,供奉花神、善济众民。
叶韵拿起一块尝了一口,花香四溢,甜而不腻,于是他请尚泽吃了半块,问道:“明日启程?”
“是,小殿下知道,师父催唐某催得紧。”唐钦童见北知监未动,就致意请人吃了一块,继而道:“唐某亦有些事需回去一趟。”
“春闱在即,想来是唐相担忧你。”叶韵看尚泽盯着那半块糕点呆了半刻,才磨磨蹭蹭放到嘴边,“尚将军不喜欢吃?”
尚泽看向叶韵,没有答话,眸中神色讳莫如深。
他从容自然的把糕点吃了下去,转头去问唐钦童:“金公子何在?”
唐钦童寥寥看了叶韵一眼,答道:“金公子与唐某在花神殿办完事宜,说是要留下帮忙布施。”
“暂辞片刻。”尚泽起身离座。
叶韵看着竹月色背影远去,些许不解地问北临熙:“金枝未曾一官半职,何以主事?”
北临熙换了新茶,悠悠道:“花神节源于临川,临川花朝需为天下祭拜花神,金枝即为百姓推选之祭司,祭司极受百姓爱戴,金枝又为临川知府公子,平日里虽挥霍无度,却皆用于护百姓之事,久而久之临川之人便待他与金知府无二了。”
“一介草民可比朝廷五品官员。”叶韵细细摩挲着茶杯,很是在意的问:“北知监怎得没参一本?”
北临熙神色略变,恳挚答道:“殿下戏愚下官,民愿岂可上参。”
“道听途说了,看来金公子非传闻所言是个执绔子弟。”叶韵好似有些犯困,声音轻得很。
北临熙大惑不解,“下官敢问,殿下是在何处听到的此等传闻?”
“在...客栈。”叶韵闭眼静默了一会儿,才又问:“金公子未曾婚娶,可有两情相悦之人?”
北临熙被问得一头雾水,只得实诚答道:“下官未曾听说。”
花神殿虽叫做花神殿,却是一座庙宇的规模,可其金碧辉煌又不似庙宇清净。
尚泽在花神殿走了很久才看到金枝,也是害于金枝穿着花里胡哨,又有乱花纷扰迷了人眼。
是时,金枝在放飞一只鸽子,那信鸽如雪白,灵活可爱、小巧一只,却在一眨眼的工夫便飞得无影无踪。
金枝仍在远眸,待尚泽踩碎了一地残琼落枝,他才猛然回过神来,看来是被吓了一大跳,冷静了许久才笑着问:“尚将军怎会来此?”
“来寻金公子。”尚泽寒声道。
“将军寻在下可是有事?”见尚泽停步,金枝自己向前走去。
尚泽答非所问:“金公子方才放的是信鸽?”
金枝走到尚泽面前,璨笑道:“将军误会了,非是信鸽,是在下游步至此看见一只白鸽翕动在地,被残雪打湿了右翼,在下帮它擦了许久,”金枝顿了顿,抬头望向白鸽消失的苍穹,“总算是能飞翔了。”
尚泽笼袖冷冷站着,未言一语。
良久,金枝才判定尚泽是不信他的说辞,于是他收起璨笑,低头又向前走了两步,似乎是做了什么决定,他苦笑着问:“尚将军会把脉吗?”
“...不会。”
“那将军该会听心?”
未及尚泽回答,金枝便拉起尚泽的腕子放在了自己的心口,尚泽虽不懂病理,但他知道金枝的心跳绝不是常人该有的,此时他听到金枝对他说:
“如将军所疑,金某其实命不久矣,将军行军打仗该是知道,人之将死,总会有一些执念,在下原与将军非亲非故,可金某自私,恳求将军替在下隐瞒一回。”
尚泽眸中尽是寒意,他正欲言,却又听到远方一声沙哑慵懒传来:
“尚将军!”
他回头望去,叶韵倚在桃树下等他,该是等急了才倚靠上去,大氅上盛了些消雪,盛了些碎瓣。
叶韵的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是费力得喊了句:
“天色已晚,尚将军可要一道回去?”
二更天,尚泽一人踱步空巷。
也非是他贪图这夕风残月,而是心中有念有怅,久久不得归静。
方才晚膳之时,叶韵予他夹菜,他狐疑间,让人夹了满满一碗,他又不曾留意,到最后竟是吃了满满三大碗。
像是郁闷极了,又像是吃得撑着了,他不知该怎么应对叶韵的古里古怪,于是他迫不得已出来闲巷信步。
明月皎皎,当下一刻尚泽被猝不及防拉进小黑屋的时候,只能说得亏他出来的急,不曾带脑子与兵器。
尚帜意穿一身软甲玄衣,双手背于身后,微微探头,慈祥和善地问:“可要为父帮你?”
“......帮什么?”尚泽莫名其妙。
“为父现也不知,”尚帜意直身,腾出双手做了个思量模样,摸着胡茬说:“这要问泽儿是在找魂儿还是在寻魄?”
“...我...吃多了。”尚泽觉得今夜是咄咄怪事。
“哦。”尚帜意用力地点了点头,负责得表示:“为父明白。”
“你不该在北界么?战事不要紧?”尚泽岔开话题,漠然问道。
尚帜意收起了刻意为之的动作,如实答:“赶得过去,就是突然想过来交代你几句。”
“......”北界战场浪人原与临川并不顺路,“嗯。”
“泽儿,如今你也已经长大了,为父知道,有些事情你亦到了不得不做的地步,”尚帜意走近拍了拍尚泽的肩膀,叹道:“自己养一批死士吧!以后总会有用到的时候。”
尚帜意比尚泽高些许,尚泽长这么大只见过两个比他高之人,一个是北凛皇帝叶折珩,一个是北凛大将军他老子。
听闻好多年前,北凛百姓有两大惋惜,一为北凛英俊|皇帝早年白发,二为北凛美人将军少年破相。
尚泽一直没回话,尚帜意也一直未将手放下。
许久,尚泽才开口:“我知道了。”
尚帜意松了口气,从袖子里拿出一块玉佩交给了尚泽,没做解释,只是关切道:“一个人在外,要照顾好自己。”
他没有再等尚泽回话,轻轻捏了两下尚泽硌人的肩膀笑着告别:“多吃点,为父走了。”
尚泽在原地久久未动,待远方传来马蹄声,他才回神看过来自己身处巷子里,根本没有所谓的小黑屋。
想来是尚帜意挡住了寒光。
他抬手看了看那枚玉佩,羊脂绮罗,温润而泽,实乃寥落星辰之物。
亦是半程感月吟风。
尚泽回到金府后看见叶韵并未安寝,只瞧他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门前石阶上,半见色的衣摆垂落在地,萧得青石板都多了几处闲静凉寂。
金府后院栽了好些树,围着树绕开错杂小道,尚泽驻足于小道口,未上前。
叶韵一直在仰头看月亮,眼睛酸得紧了才懒懒眨巴几下,像是要把这一辈子的月儿都瞧尽。他容颜苍白恬静,嘴角浅浅勾起,显得清冷的眸子格外寂寞。
今夜的月不似画,捎带风都吹得实,可尚泽竟一时不知今夕何夕。
半晌,叶韵仿佛是看倦了,才缓缓起身,他偏着头用半明半暗的眼神凝视着尚泽,笑得极浅轻声说了句:“回房吧。”
尚泽敛眸迟疑片刻,微微点了点头,笼袖起步继而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叶韵的厢房。
叶韵皱眉不知其意,顺着尚泽的身影一路看去迟迟未明白,不过未明白归未明白,冻了小半夜,他需得暖和一会儿,于是他也关门走进了房,合着袖子搓了搓发红的手指揶揄道:“这位公子,莫不是进错屋子了?”
尚泽踌躇了一下,面无表情“嗯”了一声,作势转身离开。
是时,叶韵沏了盏温茶过来,轻言轻语道:“既然来了,喝盏茶再走吧。”茶水不热,因为火炉熄灭了。
尚泽没接茶,看着灭掉的炉子不自然的地解释了句:“我进来取暖。”
“嗯。”叶韵又把茶盏递了递,抿嘴眨了下眼睛,很是平淡得说:“我知道。”
尚泽伸手去接茶,叶韵没给他,二人指尖碰在了一块,僵持着谁都没松开。终是人没走茶凉了,那茶盏上得一层好釉,就着恍惚晦暗的烛光,不觉瑕疵,是愈发铮亮,愈发冰得人颤抖。
叶韵觉得凉茶不出息在小寒夜奉人,较劲夺了过来一口给闷了,灌得急,从嘴角漏出来几滴,淌在皮肤上痒,他抬起袖子潦草擦了去。
尚泽显然不大高兴,眸子紧敛着把手徐徐放下,腰身挺得直,呼吸有些沉重,不知道他在不高兴什么。
叶韵转身去放茶盏,看见炉子上半温的茶壶,稍做揣度,提起茶壶给那不大高兴的人抱了个措手不及,然后把人搪塞出去了。
良久,站在门外被人撵出来的尚泽才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茶壶,继而又看了看门,想开口说些什么,耽搁了一会儿,到底是没说,转身回了自己厢房。
叶韵和衣躺下,鸡鸣刚过,已经五更天了,可他辗转反侧,俨然毫无睡意。方才二人僵持间,他凝眸的是尚泽执杯的右手
尚泽的右手食指第一关节靠外侧的地方有一点红,不似痣胜是痣,浅浅的藏在皮肤下面,按不下去也挑不出来,被蹂|躏的时候愈发是艳。最诱人当是挨冷之时,手指染着懒懒的桃色,手背惨白,却又不是那种很惨烈的死气森森,有点灿,透着凝脂,净得彻底,那点红就明目张胆的恣意点缀着,让人不得不注意,注意了就再也挪不开眸子了。然而若是再冷一些就不行了,指尖带着关节冻得通红,指甲碰上去与冰无异,手背也狼狈,灰一块紫一块的,那点红则是胆怯的隐隐埋在皮肤里面,像是委屈极了。
尚泽提起过,那时候手指会在不经意间发痛。
可当下,那截手指、那颗红痣、那滴艳丽似是痛在了叶韵心上,何其偏执,徒留久久不肯愈合。
他狠狠捏了一把心口,赌气时踢着了床板,“砰”一声,门被人推开了。
叶韵乍然坐起,发懵盯着床板看了许久才肯定自己没生那么大的脾气。
尚泽这会儿已经给炉子生好了火,把换了新茶的壶放在上面煮,他未看叶韵,守着炉子泛泛说:“暖了易入睡,好生休息。”
少顷,薪火燃得星星点点,茶壶响得呼呼啦啦,叶韵看着那抹朦胧的背影沉沉入睡去。
天渐明,在椅子上小憩片刻的尚泽起身给叶韵掖了掖被角,继而轻声移步至门口。
唐钦童其实并未诧异给自己开门的是尚泽,他诧异的是自己还未敲门,门就开了。他款款放下顿在半空中的手,有意问道:“小殿下尚在睡觉?”
“嗯。”尚泽走出来关上了门,看了眼唐钦童的包袱,笼袖问:“尚书来告辞?”
唐钦童善目一笑,温声答:“原有此意,小殿下既是尚在休息,唐某就不打搅了。”
“好。”尚泽微微颔首,漠然道。
“如此,将军留步,唐某告辞。”唐钦童讪讪一笑,转身离去。
尚泽袖手目送唐钦童离开,未曾多语。
叶韵这一觉睡得极其安稳,一直到隅中才醒来,或是昨天夜里发了热,觉醒时衣服都湿了一半,他差人烧了水,趁机又回了一笼觉,是故拖到未时才沐浴更衣。
衣更到一半,门又被人推开了,叶韵没隔着屏风去看,可想而知是尚泽,因为他人都会敲门。
尚泽提了食盒过来,摆开来是一糕一粥一汤,尚将军美其言:“早膳。”
叶韵着单衫从屏风后踱了几步,他意在让尚泽看清楚他的此刻的神情。
尚泽抬眸去看了,眼前人单薄白衫,黑发垂腰,刚沐浴出来的水汽未散,染了一容华丽,左额垂髫又遮掩了几分桃色,斯人此刻正眼梢似笑非笑、敛眸挑眉、唇角上钩、头微右|倾表情无辜地看着自己。
大体意思是:这位将军,劳烦您回头瞧一眼天上那么烈一轮绸缪西落的大太阳,再回话。
尚泽看了片刻,无动于衷,淡然道:“记得把汤药喝完。”
“......嗯。”叶韵表情一凝,决然转身回去穿戴衣着。
尚泽却也没走,立在食案前静静等着叶韵更衣。一刻钟后,叶韵才不慌不忙得折腾出来,落了座,尚泽把粥端到人眼前,叶韵接过慢条斯理一口一口喝着。
“尚将军,没有别的话要说?”
“没有。”
叶韵狠狠吃了口粥,沉默片刻,撇嘴道:“昨...”
“...昨夜我是怕你犯病。”尚泽夺话。
叶韵噤了声,冷落着气氛把粥喝完,尚泽又把半温的汤药递过来,再次叮咛:“喝完。”
叶韵垂眸看了看,没看汤药,而是把视线放在了那颗红痣上,他缓缓无辜得眨了好几回眼睛,随即接过汤药喝了一口,叹道:“妹妹眼光挺好,玉佩不错。”
尚泽一怔,把自己腰间羊脂绮罗的玉佩解下来,毫无诚意得说:“是好,赠你。”
“我并无夺人所爱的癖好。”叶韵面无表情地把药碗搁下,顺手拿起那块糕点。
尚泽起身,拾掇好食盒转身朝门口走去,冷冷留下四个字:“那就扔了。”
尚泽离开后,叶韵把食案上孤零零的玉佩拿起来细细端详了番,眸中光泽忽明忽暗。
倏忽,尚泽不知何时又折返回门口,他顿了顿,看着叶韵不可琢磨的神情悠悠道:“早些过来,大堂在等你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