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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临川·伍 风寒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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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叁现在的状况怕是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于是金枝就命下人把人带了下去。
杀人的情况如今已然明了,被杀的举人除方知有和赵常定外皆来自丰郁乡,这些人知道吴穆清从商的经历,那么吴穆清必定也是丰郁乡人或者在丰郁乡从过商,而这些人在去年秋闱之时未曾揭发过他,说明当时平日里相处不多的举人并未认出他,既在丰郁乡是熟识,如今为何会认不出,自然是吴穆清现在已经换了一个新身份,从商的吴穆清不会有这种能力,那么他之后必定有人。
方才,金枝问他如今又为何要杀举人,实则是想让他交代背后之人,可吴穆清转头交代了杀人的过程,显然他不想谈是什么人帮了他。
可金枝还得问,无论是何方权贵,案子没完,就得接着审。
问了几番,吴穆清除了交代自己是通过信鸽与匪徒联系之外,其他都闭口不提。
金枝有些忍无可忍了,怒道:“吴穆清,你不要以为你坐以待毙就可以了,你想死我保证你会死,可是在你死之前,衙狱有的是办法让你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很痛苦吗?比此生终不得志都痛苦?”吴穆清好似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低低苦笑了几声,又一脸嫉恶如仇愤愤不平得问:“比四十七载寒窗苦读终不过于一句‘工商杂类不予录取’还痛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说到最后他像是寒酸极了,掉了几颗豆大的眼泪,又放声大笑开来,这笑声嘲意满满,夹在他鹤骨鸡肤的脸上,像是经年泛黄起皱的纸张。
“来人!上刑!”金枝无顾于他的一腔愤恨,不得志不假,杀人亦不假,谁人不是寒窗苦读?四十七载又如何?你这四十七载的命就非要比二十多栽的金贵?
须臾,衙役拿了刑具上来,吴穆清被按压在地,正待被上刑。
此时,一声清冷的声音自堂上砸了下来,“你们先退下。”尚泽垂眸开口:“殿下今夜不想见血。”
衙役看了金枝一眼,金枝挥了挥手,道:“退下。”
吴穆清挣开衙役的箝制后,竟还立身整了整衣束。
叶韵放下茶盏,依旧撑着下颚,华丽的容貌上染了几分病态,在尚泽的竹月色外袍下愈见苍白,没有半分情绪的桃花眼半阖着,颤颤的羽睫打下一弯月牙,眉未皱,却隐约间见他乖戾神态,尚泽听他呼吸微缓。
果然,开口是一声沙哑低沉:“吴穆清,你儿子病了,病不致死,不过应该也是熬不过一番舟车劳顿的。”
金枝明显吃了一惊,硕大的眼睛比额冠上的宝石还亮。
“大人是在愚弄在下吗?吴某未曾娶妻,又何来儿子一说。”吴穆清僵笑一番。
“如此说,你十七年前并未抛妻弃子。”叶韵缓缓道了一句,继而对金枝说:“劳烦金公子派人去丰郁乡接两个人。”
金枝起身拱手:“下官领命。”随后吩咐身后衙役去办事。
“等等...大人去接什么人?”看衙役领命出去,吴穆清这才惊惶失措问道。
“王...咳咳咳...王氏...咳咳咳咳...”该是实在忍不住了,叶韵用手捂着嘴猛然咳了起来,尚泽急忙把茶杯递过去,咳得厉害,茶没接住,溅出来洒了一滩,还湿了一角衣袖。
叶韵咳得脸都红了,尚泽在侧亦是不知所措,他没有得过风寒,叶韵在京乐时也未曾染过风寒,他听说过姜汤有用,可他熬了,也给人喝了,为何还会咳得如此严重。
半晌,叶韵的咳声都嘶哑了,这才勉强止住。下人早已换了盏新茶,尚泽再次把茶递过去,没递手,直接递到了人嘴边,叶韵咳得天昏地暗,没大在意,就着杯沿啜了几口。
金枝也被太子殿下给咳懵了,他想到了前几个时辰尚泽熬的那碗姜汤,愧疚开口:“下官该死,竟让殿下受着风寒来审人。”
润了茶,叶韵觉得嗓子还是不舒服,可他不能再咳了,咳起来没完没了,五脏六腑都震得疼。
红潮褪去,叶韵的脸色愈发难看,羽睫里藏了水珠,只尚泽看得清,道是泼茶香尽妍容,平白惹了几分恍然。
叶韵缓了缓这才开口,声音哑得不像样:“无碍,病总归会愈,人死却不能复生。”他又顿了顿,道:“尚将军替我审就好。”
闻言,尚泽看到吴穆清身上,冷声道:“丰郁乡有对孤儿寡母,儿子姓郭,叫郭子柿,年方十八,是个小商贩,其母王氏,残腿瞎眼。”
说至此,尚泽没去看吴穆清是何反应,他偏头看了眼叶韵,得了心安才接着道:
“王氏的眼是为你哭瞎的,你原本姓郭,是丰郁乡的一个商贩。一个月前郭子柿因为抢了别人的生意被人给打了,如今还在病榻上无法动身。想必你背后之人允诺过你会保全你妻儿,他失了信,郭子柿被人打断了腿。十七年来你都不曾回家看过,其实你儿子比你更适合墨闱,他虽走商贩之道,却不曾停止读书,他继承了你墨闱入仕的志向,可是他又因为恨你而放弃了这条路,这些年来他们母子二人过得很苦。十七年前你抛妻弃子,是想一心离乡进京参加春闱殿试,可惜十七年前墨闱策新加了限制,我想你应该中了春闱,是在殿试之前被同乡之人给揭发了从过商的讳秘才铩羽而归。后来你也不曾回乡,是那时就有人找上了你,答应会给你改名换姓编撰身份,条件是你入仕之后要为他所用。你依旧可以什么都不交代,顶多一个月你们一家人会在地底下团聚。”
“我要是交代了呢?你们就会保全我妻儿?”吴穆清已然溃不成军,怆地呼天问道。
“吴穆清,不要企图和官府讲条件。”金枝愤愤呵斥。
“那我交代了有什么用?”吴穆清此时完全没了读书人的模样,他像是一条疯狗咆哮着:“他奶奶的有什么用?你们官府不是一心为民吗?为何不能保全我妻儿?你们官府就只会拿着压榨老百姓的钱来粉饰太平?”
金枝被惹怒了,他起身盛怒道:“吴穆清!你...”
“...官府不会和你讲条件。”尚泽打断了金枝的话,冷冰冰的说:“是唐尚书想你和讲个条件。”
刚得知自己要讲条件的唐尚书也没被拆穿,不疾不徐的把茶喝下去,和眉善目一笑,有模有样回应金枝和吴穆清的疑虑,“是,尚将军所言不假,是本官想和吴举人做个交易。”
此时,一旁站着的李知许垂眸一笑,不知何因。
吴穆清的情绪被唐钦童安抚了,他平静的问:“唐大人能保全我妻儿?”
“是,郭子柿双腿虽断,但他头脑尚在,本官可担保他入太学。”
太学是北凛最高学府机构,隶属于国子监,成为太学生意味着仕途远大。
吴穆清慌慌不安,疑问道:“唐大人意欲何为?”
“意欲让吴举人交代。”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吴穆清仍旧不安,继续追问:“唐大人...”
“...唐尚书出身探竹府,吴举人不要浪费时间了。”尚泽冷言。
吴穆清、李知许、金枝在听到探竹府之时皆是一惊,惊完后吴穆清答话:“既然大人是探竹府之人,在下也不得不信了。”他理了理衣襟,道:
“十七年前并无人找上我,不曾回乡是因为无颜回去,当时限制款项刚出,有很多人都钻了空子,我觉得是自己命运不济被同乡给害了,我不甘心,别人钻得了空子为何我钻不了,于是我去了其他地方准备下一次墨闱,可是一次又一次都失败了,可我还是不想死心,一直到两年前有个人找上了我,他说他家大人是京乐的权贵,可以帮我改名换姓,助我墨闱入仕,但是我要为他家大人所用,我魔怔了就答应了他。可是那些年待过的地方官府上都有了我的画像案宗,那人说案宗不太好弄,就让我回到临川,说是对于能认出我之人他自有办法,一开始我并不知道他的法子是杀人,可是...可是后来我又魔怔了,我答应了他,秋闱后他让我与匪徒用信鸽联系...就是这样...”
“所以你并不知道大人是谁?”金枝问。
“是,我只见过来寻我那人。”
“那人是谁?”
“是今夜...”吴穆清磕巴道:“是今夜死的匪徒。”
不愧是从过商之人,当真是狡猾至极,可金枝此刻都顾不得自己生气。京乐来的各位大人被自己地方的重犯摆了一道,这当真是里外不好做人,他不敢去看各位大人的脸色,他此时此刻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把缝都补上的那种。
尚泽这时才好好看了堂下这个举人一眼,不过也就一眼,让人不禁寒颤的语气道:“吴举人的买卖做得值当。”
“大人可以现在就杀了我,但是大人说过唐尚书是探竹府之人...探竹府之人一诺千金...”
金枝现在想过去把吴穆清的嘴缝起来,一侧的李知许像是知道了金枝的想法,偷偷抿嘴笑了笑。
尚泽不欲杀人,也不想与此人再多言一句,他只是觉得旁边之人在偷笑,不过他下一刻他就知道自己想错了,因为叶韵没在偷笑,他是放肆大笑开来。
沙沙的声音笑得纯粹,能淬进人的骨头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吴举人说笑了,你看咱们唐尚书有要毁诺的意思吗?”
于是,吴穆清半信半疑地看向了唐钦童。
唐钦童温雅得喝着盏茶,喝到只留一层底了才将茶盏徐徐放下。良久,他和风细雨得说了句:“探竹府之人不是一诺千金,是探竹府一诺、千金不换。”
殓尸房的气味并不好闻,常年的腐烂尸臭弥漫,令人闻之作呕。
周叁已经在这待了不知多少时辰。
他来之时问过仵作,仵作漫不经心的对他说赵常定身上有三十多处瘀伤,十二道刀伤,最后因割喉一刀而死。
周叁不敢去看那十二道刀伤,他只看了赵常定的遗容。
右额头上有道伤口,渗了血,他用袖子擦干净了,他想这伤口该是在和匪徒推搡之间磕的,那时候他在干嘛呢?对了,他在没有出息的逃跑。
周叁听其他举人议论过,赵常定其实家世不错,祖上为将门之后,爷爷和父亲也都北上征战过,丰衣足食的小少爷从小没有受过什么灾难,为人仗义、乐善好施,曾经也有人问过赵常定为何不从武,当时赵常定是如何回答来着?
周叁原本记得清清楚楚,那人当时眸中带了些遗憾,惋惜道:
“父亲战死沙场后,爷爷就极其反对赵某从武,他老人家怕赵家留不住后,赵某不想让老人家闹心。”
可是曾几何时,赵常定也眼中熠熠发光,意气扬扬的边把那精巧的兵器交予他边对他说:
“周兄,你不必担心,我爷爷他老人家说过,当年他跟随序墨太子北上征战,咱们北凛将士就是用这玩意打跑的仰韶索浪人,其实这玩意有个很霸气的名字,可是他老人家忘记了,哈哈,这玩意连仰韶索那群浪人都诛得,区区一个匪徒不在话下,周兄你大胆射就行,赵某一定不会让匪徒伤你半分。”
想至此,周叁从衣袖里拿出了那个精巧兵器,他细细的摩挲了一番,确实精巧,是能诛敌的兵器,可是当时他怎么就怂了呢?
思虑间他又想到了,或许在很多年前,一位老将士在饭桌上对自己的孙儿吹嘘自己当年征战沙场的英雄往事之时,他是否也曾无解过,这么厉害个精巧玩意儿,怎么就偏偏记不起名字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