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裳》肆令

7、临川·肆 办正事

　　贡院没地方审，众人又刚从知府府邸出来，再折腾回去不太像样，于是就来到了这公正廉明法不徇情的正当办事地方——
　　知府衙狱。

　　金明池的衙狱和府邸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如若说府邸富丽堂皇之奢侈活脱脱像是个贪污腐败的赃官，那么衙狱严肃寂静之庄重又俨然是一个高风亮节的清官。
　　就连大堂的匾额都是淄石描金，“明镜高悬”方正端庄、浑厚凝重。

　　叶韵坐在高堂上，也不为别的，就是觉得这儿的椅凳靠着最是偃意，还有桌案可以撑着手肘，他倚手坠头佯睡，羽睫打下浅浅的一层阴影。

　　当看到尚泽解下自己的外袍给叶韵披上时，刚入门的唐钦童觉得自己刻意拿回来的斗篷有些多余。

　　尚泽知晓叶韵不欲讲话，漠然开口问：“没寻到人？”

　　唐钦童把斗篷放在条台上，轻声咨嗟道：“没寻到人，此次是唐某的失误。”

　　“依你判断，那人可是故意引你前去？”

　　“难以断定...”唐钦童拍了拍身上带进的寒光，坐下饮了口茶，略有所思，“不过，我觉得那人与贡院之事无关。”

　　此时，金枝提议道:“下官觉得还是把举人都传上来询问一番。”

　　尚泽有感叶韵此刻不想被吵，面无表情道：“人多嘈杂，先传解元问问。”

　　“依将军所言。”金枝应承，继而让下人把李知许传了上来。

　　李知许读书人出身想必还是在意形象，这会儿进来已经换了一套行头，他毕恭毕敬地行礼完，等待各位大人的问话。

　　“说说吧。”尚泽漠然开口。

　　“……”李知许不知从何说起，他想了想，决定安安分分从自己所知说起：
　　“除夕当晚第十名举人钱石身死，虽然大家都说是不幸遇上了匪徒才被谋财害命，但是方知有...哦，就是第三名，方知有平日里就待钱石如自家兄弟，他觉得此事有蹊跷就去报了官，可官府……”
　　说至此，李知许用余光看了金枝一眼，接着道：
　　“后来方知有就独自去查，一直查到了钱石的家乡丰郁村，我不知他是如何查的，但是当日他回来告诉我说此事与吴穆清有关，说是吴穆青勾结匪徒杀害了钱石，日后还会有举人被害...他提醒我离吴穆清远一点，更不要去好奇与此人有关的事……可是，第二日他便死在了荒郊...”

　　“你信了方知有的话，所以你觉得方知有和其他两名举人被害，也是吴穆清勾结了匪徒？”尚泽问道。

　　“是，因为后来我无意间注意到钱石和之后被害的其他两名举人都来自丰郁乡，我推测他们应该是知道吴穆清的一些秘密，或是日后会影响到吴穆清什么……而方知有查到了这个秘密，所以、他也成了被杀的目标。”

　　“看来得问问吴穆清了。”唐钦童示意尚泽。

　　见尚泽默许，金枝派人把吴穆清传了进来。

　　等人期间，尚泽低头看了一眼，叶韵呼吸均匀而平静，不知是否已在梦中。
　　堂前扫过一些漏缝进来的微风，凌乱着叶韵的左额垂鬓，有一缕滑过他的下颌，在白净细嫩的皮肤上纠缠。

　　少顷，吴穆清被带进来了，浓眉大眼、方脸宽鼻，长相有些凶，穿着一身蓝色宽袍看起来比常人魁梧。
　　进来也没有行礼，像是砧板上的鱼肉早已知道了结局，他就愣愣等着被问话。

　　唐钦童瞥了一眼尚泽，发现咱们尚将军的视线完全不在堂下众人，他无奈只得自己开口：“吴穆清，此次桂榜第四名，听说你是诗经科经魁，过些日子应该就能启程进京参加春闱了。”

　　听到此话，吴穆清一脸怅然，握紧拳头咬了咬牙，没开口。

　　“解元李知许说你勾结匪徒杀人，你可认？”

　　吴穆清愤愤不平地转头瞪了李知许一眼，李知许也没怂，文质彬彬地站着任他瞪。

　　良久，吴穆清才双膝一跪，低头懊悔道：“我认。”

　　唐钦童惋惜地摇了摇头，温声一言：“说说吧。”

　　“是我勾结匪徒杀了其他四名举人。”

　　“缘由呢？”唐钦童追问。

　　“他们妨碍了我。”吴穆清有些结局已定又何必问缘由的意思，他人问一句他老实答一句，再多一句也不想提。

　　唐钦童虽脾性尚好，可他和叶韵一样也是头一次出京乐办事，别说这连夜审人，他怕是都没有大半夜不是在睡梦中度过的时候。

　　金枝看过这三位大人的神色，除了那位上将军碎发遮眸看不清神态，其他二位，一位...嗯，怕是早已经见了周公，另一位虽是和颜悦色却也能看出几分不耐烦，他不敢指望那位一脸漠然的上将军会有审人的兴趣，于是他觉得自己应该独挑大梁。

　　“他们妨碍你什么了？”金枝任劳任怨的审人。

　　“他们知道我...”吴穆清垂眸低言道：“我曾经从过商。”

　　北凛选拔人才行墨闱策——
　　墨闱策，只要成绩合格，不论门第高低、出生贵贱，均可录取，一经录取，立即授官。

　　除了一限，“工商杂类”之士不予录取，被排除在仕途之外。

　　其实墨闱策在刚实行之时，并无此限制。北凛帝叶折珩即位第九年进行过一场大改革，改革后北凛使用新纪元纪年，因此此次改革被称为“元年改革”，墨闱策的推行就在这场改革中。
　　改革一直进行了十年，到后期频频受挫实在进行不力，为权衡京乐贵胄利益，无奈只能添设限定条款。

　　京乐不录取工商杂类之士，断然也不会允予考试资格，可吴穆清不仅考了秋闱，且没有被官府查出来，毋庸置疑是得了权贵的庇护。

　　举人被杀，还能为了什么？
　　不过是中央权臣与地方勾结的腌臜之事罢了。

　　“你害怕四人说出你从过商的事情，阻碍到你的仕途，所以勾结匪徒杀了他们？”金枝追问。

　　“是。”

　　“可钱石等人秋闱之时也未曾揭发过你，如今你又为何杀人？”

　　吴穆清这次没有老实回答，而是抬起头较劲地问道：“大人不应该问我是如何勾结匪徒杀人的吗？”

　　“……”金枝惊愕后思索一二，觉得不无道理：“那你如实招来吧。”

　　“除夕前夜...”吴穆清这才认真回忆起来，道：“除夕当夜钱石要回乡送新衣是大家都知道的，钱石这人平日里就聒噪，有什么事都瞒不住，临川到丰郁乡只有一条路，当时匪徒就守在路上等人。本来第六名和第七名不会死那么早，可是谁知方知有因为钱石的死起了疑查到钱石的家里进而查出了我，这才不得不动手，于是当天晚上我找人告诉第七名说是匪徒出现在了丰郁乡作恶，第七名和第六名在丰郁乡为邻里又家中皆有老弱病残，第七名自然来找第六名商议，方知有住在第六名隔壁，二人谈话时被他听到了，方知有以为匪徒是去钱石家灭口，他不可能对钱石的母亲见死不救，于是三人匆匆出发，最后在路上被匪徒所杀。”

　　“今夜呢？你又想杀谁？”

　　“我想杀他。”吴穆清偏头瞪了李知许一眼，转过头继而道：“还有周叁。”

　　“你想杀解元是因为后来你得知了、方知有从丰郁乡回来之时首先进的是解元的屋子，你怀疑方知许告诉了解元你的秘密，而你想杀周叁...周叁也是丰郁乡出身。”

　　“是。”吴穆清不可否认，又怨恨道：“方知有这个人真的太碍事了。”

　　“你和他同为经魁。”李知许斯文道：“他只比你高一名。”

　　“可我没在秋闱之前就说过我会是诗经科经魁。”吴穆清又瞪了李知许一眼，愤愤道：“你以为你的解元受之无愧？”

　　李知许付之一笑，没再说话。

　　金枝觉得照这个审法，怕是得审两天两夜，头疼地问道：“说说你今夜的计划吧。”

　　“今夜没什么计划，就是匪徒潜进来杀人。”吴穆清似乎对贡院的守卫不以为意，又道：“不过得亏赵常定那个好事之徒自作聪明来了出请君入瓮，我就只好将计就计了。”

　　听到好事之徒时唐钦童显然清醒了几分，他笑里藏刀地问道：“哦？好事的亚元是打算如何请君入瓮的？”

　　“他迷晕了南门的守卫，让我们藏于明远楼的暗道里，然后自己出去引敌。”

　　听到此，唐钦童问金枝：“亚元是个习武的？”

　　“没听说过。”金枝也一脸木讷：“不过，临川之人大都重文轻武。”

　　“赵常定不习武，不过他家有人从过军，从小就锦衣玉食被家人保护的小少爷，怕是连临川都没有出去过，却以为自己能比天高...他给我们看过一个像是弩的兵器，说是能一射千里、射中必死。原本计划是由赵常定来引诱匪徒，李知许藏在明远楼伺机而动...可是后来李知许说他胳膊受了伤发不动弩。”吴穆清顿了顿，又偏过头瞪了解元一眼，“...于是就换了周叁去，我告诉匪徒要先杀藏在明远楼上的人，之后我会再引一个人出去。”

　　“可最后是赵常定死了。”唐钦童想起了那具鲜血淋漓的尸体，身上怕是被砍了数十刀不止，到死手里还拽着匪徒的半块衣角。

　　“这我就不知道了，赵常定和周叁出去后，我就一直在找李知许...”

　　知道自己又被人瞪了，李知许也没在意，抬头看向上面之人，慢条斯理道：“在下只是相信那位大人。”

　　此时，堂上的尚大人正置他人于无物。
　　因为太子殿下似乎是被吵醒了，睡眼朦胧，接过茶水喝了几口，眯着眼侧耳倾听尚泽在旁边絮絮禀告。

　　看没人搭理他，李知许接着交代：“明远楼的暗道是举人们自己挖的，大人未必知道，所以我就想应该在自己的号舍内待着，万一遇到不测，也不至于大人找不到在下。”

　　各位大人：......

　　也不无道理，最后确实是唐钦童赶到救下了他。

　　金枝回味了一会儿，横眉问道：“你刚才是说你们私自在明远楼地下挖暗道？”

　　“禀大人，事实是这样。”李知许自知举人有愧，拱手作了一揖，提议道：“在下觉得可以把周兄唤上来问一问。”
　　也难为一群弱不胜衣的文弱书生还挖得了暗道，可如今挖都挖完了，再说什么也是无济于事。

　　片刻，周叁便被传了上来。

　　这人似是受了不小的惊吓，面如土色，瑟瑟发抖，听到问话竟然直接摔在了地上。

　　金枝不得不再问一遍：“匪徒进来之后，发生了什么？”

　　周叁似是听不进别人说话，哆哆嗦嗦道：“赵......赵兄.....赵兄..他.......”

　　“赵常定死了。”唐钦童不紧不慢说道：“他是因为你死的，因为本该在明远楼射弩的你在看见匪徒之后害怕了，于是你就逃跑了，你不知道为什么匪徒会过来追你，但你知道在你逃跑的时候是赵常定在后面为你拖住了匪徒，可是你没有勇气回过身来发那一弩。”

　　“我...我...”在听到唐钦童的话后周叁彻底崩溃了，嚎啕大哭起来：“是...我...是...对不起..对....”

　　“你知道赵常定在死时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唐钦童没有顾及周叁的情绪，自顾自说道：“他说‘快跑，不要回来。’，他应该没有怪你，毕竟他也让你不要回来。”

　　“我...我...赵...兄...”

　　“匪徒是吴穆清找来杀你的，所以匪徒只会追你，可以说你这条命是赵常定换回来的，他是今年的亚元，依临川前些年的入仕情况，他本该前途似锦...”唐钦童起身走到周叁身侧，把人扶了起来，温声道：“你该对得起他，去看看他吧，看了以后你就不会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