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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临川·叁 水土不服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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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凌厉,尚泽着竹月色单袍从叶韵房间退了出来。
叶韵精神实在不济,自入宴后就没怎么睁开过眼。
尚泽轻声关上门,乱坠的流苏稀稀落落传出声音,他知道是叶韵的旧病又发作了,宴上他递一碗粥给叶韵,叶韵抬手间他看见了,看见叶韵犯病时身上会莫名出现的紫色瘀伤。
翠紫欲滴,像是蛇的信子,一根一根蔓延在皮肉下,伺机蓄意着吐花。
这是叶韵打小就有的病,或许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不知何发,解不知何药,犯病之时眼会畏光,身子极弱,遇着什么病都染的弱。
尚泽在长廊间踱步,月光漏过缝隙打在他的银冠上,隐匿似他心中点点念念。
风到寒时,垂腰的发被吹起丝缕,风自北起,发乱身后,尚泽远眸,对面迂回处红灯烛火肆虐向东晃动,一抹残影转瞬即逝。
尚泽疾步如飞,欲跟上黑影,行至半途,一人在身后唤他。
“尚将军!”金枝看到尚泽转身,他上前两步灿然道:“真是尚将军,将军怎会在此?”
“太子身体不适,我寻膳房煮些姜汤。”
“太子殿下可有大碍?宴席时便见殿下面色不佳,可要下官寻大夫给殿下瞧瞧?”
“水土不服而已。”尚泽语气波澜不惊,问道:“膳房可是在东院?”
金枝其实很想问为何水土不服需要喝姜汤,可他看着眼前这位冷若冰霜,满身题字人鬼莫犯的尚将军,未经斟酌他就下定决心把疑问咽进肚子里。
浮生一梦,又何必想不开去和蜉蝣争那碗淡而无味的孟婆汤。
金枝抿嘴一笑,回道:“是在东院,可要下官为将军引路?”
“不必。”说罢,尚泽举步生风而去。
金枝收了笑,呆呆站在原地受着冷。
须臾,房檐下闪过一道黑影,金枝凝了眉,向东厢房走去。
当金夫人端了药回来时,她第一声听到的就是房内白瓷瓶摔碎的声音,她叹息一声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父子二人已经足足争吵了有一月有余,今日见一同入宴,她以为这争吵终于是到了头,没想到还是逢场作戏。
她放下药,也未曾进里厢劝说一二,她亦不知这二人孰对孰错。
紫檀木屏风上描绘着表里山河,是金知府最爱的一副字画。
二人的身影透过屏风朦朦胧胧让人雾里看花。
药晾得差不多了,金枝才从里厢出来,向金夫人微微行了一礼,“母亲大人。”
金夫人盈泪,伸手摸了摸金枝的鬓发,慈眉善目的笑着,“不要与你父亲计较,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寒气未退尽,平日里外出记得多添件衣服。”
金枝强颜欢笑,抬臂抱住了自己的母亲。
“孩儿知道了,多谢母亲大人。”
初春的夜,寒风还在倔强地刮着,烦乱了路道两旁的郁郁葱葱,纷纷扬扬洒着些雪。
唐钦童百无聊赖地守在贡院门口,着一身缥碧,尽数掩在黑色斗篷之下。
远方不为人知的街巷里,有几抹黑影纠缠在一起。
唐钦童过来之时就在纠缠,一个时辰过去了还在纠缠。
唐钦童思量一二,解下斗篷挂在树上,纵身跃下朝着街巷的方向走去。
他发丝上盛了些雪,踏着一步一米丝毫无差的步伐,手里拿把竹扇,翠玉为坠,碧色衣摆张扬,揽尽这一夜风月。
走近了,方听到嘈杂声,“钱呢?没钱想吃霸王餐?吃了还想跑?你说你一个...”
“...大哥,各位大哥,我真没有要跑的意思,我真的只是想回去取钱。”
“你取的个狗屁钱,咱们陪你遛了几圈了,你取出二两没有?没有钱就老实跟咱们回去干活!抵债!咱们是要你命吗?穿的倒是人模狗样,还想跑?腿给你打断!”
“......”人模狗样的似乎不大赞同这位大哥的话语,一时又不知道如何反驳,干巴巴眨着眼有些无奈,看见前面过来个人,急忙求救道:“哎!公子!公子你快帮我和这几位大哥沟通一下,我真的会给他们钱的,我只是忘记自己住哪个客栈了!我真的没有要跑的意思!”
各位大哥回头看了一眼,唐钦童也没急着搭话,他细细打瞧着这人模狗样的人。
他也不太赞同那位大哥的评价,眼前这人分明气宇轩昂风度翩翩,笑的一脸风情邪魅,正深情款款地盯着自己,看得出眸中诚意满满,此人身量颇高,该和家里那位尚将军不相上下,不过相较于尚泽的生人勿近,此人竟显得格外亲切。
该是沾了月色的光,唐钦童这样想。
琢磨明白了,唐钦童才开口:“各位大哥,在下是官府之人。”随后他拿出官府的牌子给各位大哥看,“今夜想为此人做个保,若是明日之前此人未还各位银两,各位尽管来官府要,如何?”
各位大哥看见牌子,絮絮叨叨商量了几句,主事的那位吭气:“公子既然是官府的人,咱们信你。”
见各位大哥走远了,风度翩翩的公子摸了一把汗,过来向唐钦童致谢,风情地笑道:“多谢大人了。”
“不用谢,公子还是早些去寻寻客栈!”
断缀的流苏乱了一团,叶韵觉得那团流苏有些缱绻。
他不知道为什么尚泽会大半夜端碗姜汤来给他喝,虽然喝几口也无关紧要,就是真的很莫名其妙。
屋内只点了一盏烛光,叶韵蹭着黯淡的光细细端详尚泽,汤喝完了,还是没端详出个所以然来,叶韵有些郁闷。
“太子殿下睡了吗?”金枝在外敲门。
“金公子何事?”叶韵喝完了最后一口,尚泽把碗接过。
“下官听说殿下身体不适,拿了些安息香给殿下。”
“金公子进来吧!”叶韵说罢,感觉尚泽欲起身,他匆匆拉过人的衣袖止住了此人的动作。
金枝推门进来,屋内太暗,他隐约看见尚将军手端一只碗坐在太子殿下榻前,该是刚来给殿下送姜汤。
“下官想着殿下身体不适,会难以入眠,这安息香是在家父生病后下官专门找人调制的,对助眠极其有用,想着给殿下拿来。”金枝瞥见书案侧放置了一个火盆,里面星星点点,烧着炭火,想必是尚将军给太子殿下添置的,“小官给太子殿下薰上?”
半响,叶韵才含糊得嗯了一声。
金枝正欲去拿薰香炉,听到尚泽死水一潭的语气道:“金公子先放下吧,稍后我给殿下薰。”
“...啊,哦...好,那劳烦将军了。”金枝愣了愣放下东西退出了房。
未及关门,听到一阵步履匆匆,下人大喊大吼赶来通禀:“大人!大人不好了!”
金枝心里嘟囔一句你家大人我挺好的,然后他就听到下人气喘吁吁地喊:“贡院!贡院出事了!”
当唐钦童看见贡院的尸体时,他是有些后悔方才去当个好事之徒的。
而当匪徒看到唐钦童时,他不幸的结局因自己大错特错的判断而开始,第一眼他看出这人是个官,第二眼看出这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作为一名合格的匪徒他只劫财顶多害命,可他不想害官员的命,好民不跟官斗,好匪徒更不跟官斗,可是他的任务还没有完成,好匪徒不能完不成任务,于是乎他的第一判断是过去把这个人打晕。
匪徒在惊叹于自己的聪明才智之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唐钦童面前,唐钦童当时是有些懵的,一来他在后悔,二来他在震惊这个匪徒竟然敢杀官,三来他在思考现在作为官员的自己是否还能随便动手杀人,可回念一想他之前动手杀人之时并无近战经验...
匪徒反手拿刀柄快准狠劈过来之时,唐钦童眼疾手快后跳出一丈,匪徒明显瞠目结舌一瞬,再次跃身上前砍去,唐钦童不及起身,左手拿扇挨下一击,竹扇瞬间支离破碎开来,匪徒执着于任务,趁机向后跑去。
唐钦童起身时匪徒已无影无踪,他心疼竹扇却也不得不担忧其他举人安危,随手捡起一片竹扇残骸,起身跃上贡院最高建筑明远楼顶。明远楼顶可以一览贡院,秋闱之时它起号令和指挥全考场的作用,登临四顾,整个贡院一目了然。可碍于此时夜太黑,那匪徒又一身黑衣,贡院号舍鳞次栉比、一巷贯穿,更有雕梁画栋的顶檐作掩护,纵然唐钦童有夜视之能,也难寻踪迹
贡院本不设睡房,临川官府为安置举人这才对号舍进行修缮临时折腾出几间,号舍位于明远楼东西侧,临川此次秋闱按北凛录取比例中举十人,一三五七九名住东侧号舍,二四六八住西侧号舍。
匪徒适才所杀为第二名,他向后跑去,说明他的下一个目标是东侧号舍还活着的一五九名,唐钦童想起尚泽当时说、李知许之言是匪徒今夜的目标是酒楼中三人,今日酒楼中三人分别是解元李知许、亚元赵常定与经魁之一周叁,现在赵常定已死,李知许住东侧号舍北端,周叁住东侧号舍南端,李知许既知匪徒今夜动手,那他未必会在号舍乖乖等死,然酒楼之时赵常定又有说他已定保命之计划,人虽刚刚驾鹤西去,计划是否有所实施却...
思及于此,唐钦童纵身一跃,向东侧号舍南端星驰而去。
李知许确实是个怕死的人,说起来他家中上无老母下无妻儿,他也只对自己能墨闱入仕抱有些小期许,入不了仕他尚且可以回乡当个教书先生,无挂无碍、无忧无虑。
可这些却丝毫没有缩减他对死亡的惧怕,可以这么讲,你对他威逼利诱他可能不从,你对他刀锯斧钺他也可能不从,可是如果你让他深信不疑他下一刻会死这件事情,那他肯定是屁滚尿流的喊你爷爷奶奶祖宗。
今日出乖弄丑地去求尚泽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孤注一掷,既然是孤注一掷,那他自然就没有再采取其他乱七八糟的行动。
此时此刻,他在自己的睡房内水深火热。
手里攥的是白天在药材铺买的干槐花,干槐花瓣置于火中炮制会透出清淡甘甜的香,炮制出的槐花炭有泻热、凉血止血的功效。
匪徒摸进李知许屋内的时候,李知许攥紧了手里的槐花瓣,匪徒一步一步靠进床榻,刀刃在黑暗中伺机而动,悉索声戛然而止,李知许知道匪徒正在举刀,他紧闭双眼拽起被褥高高抛起。霎时,匪徒挥刀向床榻重重砍去,李知许在被褥的遮掩下连滚带爬极其狼狈地逃出睡房,匪徒扔掉被褥不假思索疾如旋踵追出去。
李知许鞋子都跑掉了一只,他丝毫不敢回头看,就拽着衣摆全然不顾地跑着,亏得舍巷内地方狭窄,又有许多柱子隔墙阻拦,匪徒一身拔山举鼎的蛮力也无处可使,只能追着李知许九曲十八弯,最后被惹恼了,连挥带砍劈向柱子,顷刻间柱子直接倒地,连带上面支撑着的木板茅草也星移电掣铺天盖砸了下来。
李知许被柱子压住了腿,他拼命挣扎着,欲拽着双腿往出爬,却是寸步难移。匪徒隔着蒙面黑布唾了一声,摸了一把脸上的杂草尘灰,举着刀朝李知许走来。李知许鬼哭狼嚎喊着救命,丝毫不敢睁开双眼,隐秘处他的手又暗暗在袖袍里动了动。
眼看匪徒就要手起刀落,三丈之外匆匆来迟的唐钦童随即从竹扇遗骸上折下一片掷了出去,千钧一发之际匪徒被竹枝穿喉,刀落得歪在了李知许颈后掉落的几缕头发上。
没留住活口,唐钦童第一次把事情办砸,还赔了把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