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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临川·贰 不是小师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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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不然,叶韵今年一十七,世间哪个活物儿自生时起就落魄,真要落魄那么早个年岁,他怕是也难有今日之谈笑。
叶韵孩提时也是个娇生惯养的主,有人陪他玩陪他闹,那人该是他的母妃,时时刻刻护着他哄着他,不曾让他受过什么委屈。一年寒冬腊月那人送给他一件襦袄,在暖烘烘的火炉旁给他穿上,袄里絮了棉,软乎乎的,比火炉暖,可是那人的手却比棉花更软,比火炉更暖。
后来那人走了,无影无踪杳无音信,再也没有回来过。
那人似是带着火炉走的,寒了叶韵的数载韶光。
五岁那年,红门轻启,寒风刺了骨,可他却是再也没有实实在在冷过,有一人护他于左右,教他文教他武,这人比他年长四岁,他唤他一声小师父。
可是后来,这人也走了,跟随千军万马北上杀敌。
他日日夜夜辗转反侧的盼着,每年上元节的花灯都会多点一盏,生怕这人也不会再回来。
秋收冬藏,红炉添了新火,轻推还是旧门,一少年自万里雪山匆匆归来。
一眼万年,叶韵知道。
斯人披星戴月,是自尸横遍野处游荡归寻的少将军。
那夜的风雪拼了命的冷,到底没冷过少将军的眸子。
未几,酒楼进来一人,宽袍高帽,作书生打扮,身上背一包袱,行色稍许匆忙,四处环顾着。
“周兄!”东南角一人起身招呼,同座有一,蓝色宽袍,彬彬文质。
“小声一点。”看见人了,周兄急步过去落座,把包袱搁一旁,埋怨道:“喊那么大声作甚?”
“吴兄呢?”文质彬彬之人递了杯茶,温声问道。
“在家。”周兄仓促喝了口茶,接着道:“人我是叫了,不来。”
“那就不等他了,回头我去找他。”招呼之人用眼神游视二人,商量着。
文质彬彬之人点了点头,沉眸喝茶。
“吴兄那人整日里神神秘秘的,也就是赵兄能说得了两句。”周兄讪笑,继而问道:“赵兄可是有什么计划了?”
“保命的计划。”赵兄胸有成竹。
“真能保命?”周兄惊喜欲狂,追根究底:“什么计划?”
赵兄本想开口,想到什么又环视了一周,看到北临熙那一桌时顿了顿,双目一沉,开口道:“换个地方说。”
三人就此起身离去,尚泽注意到三人出门之时,那文质彬彬之人回顾了一眼,是他们那桌的位置。
接风宴设在知府的府邸,临川知府姓金,叫金明池。
也不能说北临熙办不成事,主要是今夜的他连事儿都办不了,从酒楼回去后就头重脚轻的直接晕了,醒过来一回,让手底下的人速速禀告知府那老头,话儿还没交代完又晕过去了,得亏是手底下的人有一番心领神会的好功夫,这才没耽误事。
马车行至金府门口外几里,从侧窗翻上来一人,正事那尽不干人事的唐钦童唐尚书,前些年托他宰相师父的好关系,接手礼部,混得份官府俸禄。
京乐中央设三省六部,不参政事,多为虚职。
礼部不虚,管的还挺多,掌五礼之仪制及学府贡举之法。
北凛贡举推行墨闱策,三年一秋闱,考中称举人,来年举人进京赶考春闱,考中称贡士,贡士经殿试赐出身,乃为进士,进士由皇帝钦点入职官府。
唐钦童临川这一趟为着此次墨闱策准备,春闱殿试在即,其间礼仪居多,相比叶韵为着的烦人匪患,唐钦童为插花披红而来。
该是没料到叶韵此时会在马车上闭目假寐,唐钦童觉得自己适才翻窗上车微乎其微有些草率了,总而言之他自上车起与尚泽面面相觑,二人都有些无所适从。
所幸不多时马车便停了,尚泽拍了拍叶韵的肩把人唤醒。
看叶韵睡眼惺忪有些迷糊,唐钦童温言道:“小殿下,到地方了。”
叶韵眯了眯眼,清醒了,看了眼旁边的尚泽,这才转回头,理着衣服语气带些慵懒道:“是你啊。”
“可不,正是小官。”
说着便下车了,叶韵最后一个出来。
暮色染了朦胧,四合着降临。
叶韵的紫袍玉冠宠幸过几缕,尽是雍容闲雅。
出来等候迎接的是昨日在客栈所遇之华衣公子。
金知府有一公子,自小金枝玉叶的养着,取名金枝。
好似临川的人都生了病,今日细看去,金枝虽为一七尺男儿,第一眼却恍惚让人瞧出几分弱风扶柳的模样,可是再看去他衣服华丽,玉饰金饰也戴得讲究,配上那副气宇轩昂的姿态,又嫣然是一位意气风发的富家公子。
等人下了车,金枝急忙上前去迎接,一一作揖恭敬。
待看清人后又深深作了一揖,热情洋溢的为昨日之事赔礼:“在下眼拙,竟不知原是太子殿下与尚将军,昨日多有冒犯,还请殿下见谅。”
“并无冒犯,金公子快起。”叶韵泯然,抬手佯扶,浅笑着说:“劳心金公子接风洗尘。”
“殿下折煞小官,殿下莅临才是让蔽府蓬荜生辉。”金枝谦卑客套着,继而粲然抬臂请人进门。
“殿下请。”
众人浩浩荡荡入府了,行至门槛尚泽在叶韵身后耳语一句,叶韵微微点头。
片刻,待阒无一人,尚泽向小巷处挪了一步,冷言道:“出来吧。”
李知许诚惶诚恐的走出来,蓝袍高髻,是酒楼那彬彬文质之人,他右手提几包药材,药材包晃晃悠悠的。
良久,尚泽见他不语,便准备回去。
见尚泽转身,李知许又急了,向前追了几步,犹豫再三咬牙开口道:“吴穆清!吴穆清是凶手!他和匪徒勾结杀害举人!”
尚泽止步,示意他说下去。
“在下不便多说,但是今夜,今夜贡院一定会出事!”李知许语气有些急。
“你待如何?”尚泽转过身问他。
“在下知道大人是京乐之人。”李知许拱手深深鞠躬,恳求道:“在下确定他们的下一个目标一定是今日酒楼中的三人,在下实在怕死,,只求大人能保在下一命。”
听罢,尚泽眸中光泽一沉,略感疑惑道:“为何寻我?”
李知许起身,笑得有些勉强,挠了挠头,眼神流转解释:“在下看大人模样是位将军。”
尚泽一顿,转身离去。
“你寻错人了,我对此事无意。”
身后并无步履声,尚泽知道李知许在原地驻足着。
一时,府中厢房,远远就能听见那茶水煮得烫了。
唐钦童在里厢更衣戴冠,叶韵在外面闲致品茗,茶盏做工巧,白瓷烧制,釉色极佳,内描傲雪红梅,实则锦上添花。
望见叶韵正盯着茶盏出神,唐钦童打趣道:“尚将军人呢?”
“我怎会知道?”
“好不容易等着的人,小殿下不留心些?”
叶韵精神不济,不想再与唐钦童戏虐,有气无力的答道:“方才有人在府外寻他。”
良久,稀稀疏疏的更衣声消停了,唐钦童才意味不明地沉沉叹息一声。
叶韵不解,饮了口茶敷衍问道:“何意?”
唐钦童戴好冠,整理完行装走了出来,哀声叹气道:“想辞官了。”
“因为服饰?”叶韵打瞧了唐钦童一眼,知他心中所想,关怀备至的给人斟了盏茶。
“因为服饰。”唐钦童啄了口茶,意料之中的烫,他明目张胆地斜了叶韵一眼,“也因为别的。”
叶韵熟视无睹,自顾自品着茶,想到了什么又哑然一笑“唐相明智之举,礼部适合你。”
“礼部适合我?”唐钦童问了句,拿起茶盏凉了凉,抿了口,笑道:“那可不成,既然是我掌管了礼部,那就需得礼部合适我。”
叶韵琢磨了稍许,以茶代酒诚心实意祝道:“如此,愿君如意。”
唐钦童勉强喝上了叶韵为自己斟的茶,起身认真作了一揖,温言一声:“借小殿下吉言。”
戌时为良辰吉时之一,缘由无二,黄昏绝好。
如若说喜事临门会有吉星高照以至于能够祛除各种晦气从而使久病可愈,那么太子莅临金府无疑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是时,卧病在床已有月余的金知府能够出现在宴席上即为铁证。
气色虽然不好,但看得出胃口还是极佳的。
官府钦差设宴为太子接风洗尘,是谓君臣宴。丽人献茗春风绿雪,菜品有七,干果二品核桃粘、蜂蜜红枣;蜜饯二品蜜饯银杏、蜜饯金柿;饽饽二品双色豆糕、鲜花酥;酱菜二品甜酱萝葡、五香熟芥;膳汤一品清汤燕窝;府菜五品鹿茸三珍、宫门献鱼、蟹黄豆腐、银耳素烩、金饼熬茄;膳粥一品薏米仁粥;水果一品应时水果拼盘一品;告别香茗薇明七星。
叶韵有些不伏水土,只挑了清淡的吃。
金知府却是筷筷精准,碗碗满实,风卷残云,吃得津津有味,毫不辜负他膘多肥硕的体态。
所谓大病之人,膳食补之。
可此时此刻金枝看了自己的父亲大人也颇显窘态。
见局面尴尬,唐钦童举酒起身客套:“此次来临川办差,叨扰金知府。”
金明池狼吞虎咽一口,急忙搁筷起身,恭敬道:“唐尚书折煞小官,岂敢谈叨扰,太子殿下及二位大人莅临才是让蔽府蓬荜生辉!”
饮完酒二人落座,金明池有意夹菜,被金枝推搡一二止住了,金池明似是有些忌惮金枝,被金枝盯着瞧,竟避开了目光。
金枝谈笑道:“父亲大人大病初愈,饮食上还需多多注意才是。”
金明池饮了口酒,假惺惺笑着,“枝儿提醒得是。”
见自家父亲老实了,金枝这才开始提正事,欲抛砖引玉之言辞“近日临川匪患猖獗,死了举人,前些日子有举人报官,官府重视此事,派人将举人皆安置在贡院,可惜后来还是又死了三人,太子殿下此次为匪患而来,可是有什么法子?”
叶韵不语,脸色些许苍白,用手扶着额头似在假寐。
唐钦童见此,轻言提问:“听说此次匪患与九转玲珑珠有关?”
“是,去年秋闱前,临川就传出‘春风料峭处,九转玲珑出’的”流言,江湖人士多有为寻宝入临川者,匪患起于桂榜放出第二日,起初匪徒只劫财,大家都以为是因为临川来了许多外来人士,匪徒见有财可劫才敢作乱,直至今年除夕,有一举人为家中老母送新衣,在途中遇害,七日后又出了命案,三名举人一同被害,官府这才确实了匪徒是针对举人而来。”
“去年?匪患猖獗多时,官府一直无所作为?”唐钦童抬头,温言询问金知府。
金知府艰难起身答话:“唐尚书见谅,官府不是不管,而是...”
“而是实在难管”金枝起身抢话,继而恳求道:“家父大病初愈,身体欠佳,还不宜劳心伤神,还望殿下能允许家父回去休息。”
叶韵未语,尚泽见他眼睫轻颤,道:“殿下准许,金知府请回。”
金明池进退维艰,看了金枝一眼欲语未言,还是离席了。
“多谢殿下!”金枝拱手答谢,回坐接着回话:
“九转玲珑虽从未现世,可它传于温茶研月,自古这东西就比人金贵,温茶研月何许人也,当年京乐贵胄皆想揽之为客卿之人,何况这九转玲珑更是传得玄妙莫测,流言四起后临川人口多于寻常二倍,不论其中京乐之人有多少,江山不计、探竹府、茶流郡的大人物哪个是临川惹得起的?这匪患出于外来人口涌入之后,来无影去无踪,谁也不清楚匪徒是本地之人还是外来之人,官府要查,一来细查查不起,二来若是查到什么不该查的,这就不是匪患与举人的问题,而是四州太平的问题。”
尚泽见叶韵半睁开眼,盛了碗薏米仁粥给人送到嘴边。
叶韵犹豫片刻,端过来细嚼慢咽地喝着。
像是怕惹三位京乐之人不愉悦,金枝又补充道:“不是小官危言耸听,各位大人也知道,四州虽以北凛为谋,尊京乐为权,可如今已趋各自为营之势,临川一隅处京乐与江山不计边界,其处境困难系危安于千钧一发之迹,特殊时期官府想尽心竭力办事,实属是有心无力。”
“既然鱼龙混杂不好查,起初官府为何不再散个流言把人请出去,九转玲珑未曾现世,再寻个温茶研月所行之处也会有人信,这点找人办事的银两,想必金府还是出得起的。”
“银两自然出得起。”金枝叹了口气,接着说:“可下官不才,想到此法子时为时已晚。”
唐钦童没有着急谈话,看了叶韵一眼,饮了口酒,又淡淡扫了一眼眼前的杯盘狼藉。
金枝立刻心领神会,“小官在茶室煮了好茶,请殿下和二位大人移步说话。”
说罢,四人便就来到了茶室。
紫砂壶里的茶水咕噜冒气,香气四溢。
没了大油大荤的食物,叶韵感觉心旷神怡了不少。
金枝为三人斟了茶。
唐钦童接过金丝描边的白瓷茶盏,淡然一笑,眉目温雅道:
“花神节将至,临川又是百花之乡,想必就算没有流言,亦有风流雅兴之士来此。”
金枝如沐春风,“唐尚书明见,正是此意。”
“既是把人安排在了贡院,又是因何遇害?”叶韵饮了口茶,冷然开口。
“贡院有派重兵把守,可那三人非在贡院内遇害,尸体是在荒郊发现的。”可能是畏怯叶韵的身份,金枝这方答话有些慢慢吞吞的意味。
唐钦童见此,附和问:“官府细查了?”
“细查了,说是死前前一天晚上还有人在贡院内见此三人,当时也并无发现有任何异状,可第二天早上尸体便出现在了荒郊,那荒郊不远处有条路,是通往丰郁乡的,死的第一个举人就是此乡之人。”
唐钦童道:“第一个举人的家中老母也居住在此乡?”
“是,官府当时推断是有人故意引此三人出去,毕竟书生多重情义,可是查了许久都没有线索。”
“荒郊的身体是如何发现的?”叶韵问道。
“是一上山砍柴的樵夫,说是行走时觉得踩到了什么,低头看去,血淋淋的一个头颅,眼珠子还睁着,被吓得不轻,跑回来就报了官。”
“既是匪患猖獗,那樵夫为何还敢上山砍柴?”叶韵追问。
“后来派人查了,那樵夫身上并无可疑。”金枝叹息道:“想来是一介布衣,家徒四壁,生活所迫。”
“四名举人可是都被砍了头?”
“非也,后三名是,先遇害的那个是被劫财害命,身上钱财和衣物都被扒了,现场有打斗痕迹,割喉所死,头还在。”
“如此看来,前者倒像是遇劫意外身死,后三者才是所杀目标。”唐钦童分析道。
“是,就是不知这匪徒为何杀此三人,又是如何引此三人出去。”金枝道:“殿下可有何见解?”
“举人遇害,还能为何,金公子真会说笑。”叶韵有些困倦,语气懒懒得说道:“乏了,明日再议。”
继而,起身离去。
出门前又顿了顿,漫不经心道:
“听说金知府是一个月前病的,人老了得多注意饮食,不是什么东西都是能吃的。”
金枝尴尬不已,一时竟不知所措,等反应过来了才急忙追出去恭送。
急行时煽动了几缕烛光,摇曳着一片红,一明一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