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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临川·壹 这位将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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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川偏南一隅,孟春消雪,风带了些寒轻拂着新柳出芽,白日涩暖,照着薄薄一层影子,让人想打盹儿。
北临熙张目对日,谁料白日也刺眼,晕得人眼前直冒星星,他其实挺纳闷的,临川出匪患,匪患不打紧,哪个江湖盈尺还没有几件游尘土梗,打紧得是这匪患死了人,还是举人。京乐派人来查,派来了太子,道理说应是知府来接风洗尘,结果知府那老头儿病了,听说人昨日该到,于是乎作为知监的他不得不勤勤恳恳放下手中事宜,未及寅时就官袍带履的来等人,等了一天风寒是染上了,望穿秋水,就是没等来人。
可他不能不等啊,不等不合乎礼节,然则今日就接着来了,找了个小厮在旁边伺候,自己一个喷嚏一个喷嚏的打着,郁闷得紧了,抬头看了眼白日,盘算着该是到了未时,眯了眯眼把星星驱干净,一抬头,哪还有什么星星,泪珠子差点没下来,速速下了车去迎接。
叶韵和尚泽下了马,北临熙让手下人把马牵过,深深作一揖道:“可算把您二位给盼来了,在下临川通判北临熙,见过太子殿下。”
叶韵看了看北临熙通红的鼻子,佯装扶了下,和颜疑问道:
“唐尚书昨日就来了,他没同你讲我要探探消息就不用你们接了?”
北临熙听到这话愕然一顿,打了个喷嚏差点失仪,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就把目光放在了尚泽身上。
叶韵似知道怎么回事了,侃侃解释道:“上将军尚泽。”
“阿——秋——”北临熙又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继而向尚泽行礼道歉,“原来是少将军。”
尚泽微微蹙眉,他额前碎发略长,一直垂到眼梢,旁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少顷,他才不疾不徐的回礼“北知监。”
是时,北临熙有些手足无措,他觉得自己的风寒挺严重,等回头病好了他得恪尽职守兢兢业业为中央办些正事争取能早些时候参知府那老头儿一本。
叶韵右手搭上了尚泽的肩,莞尔道:
“上将军意下如何?”
“...殿下何意?”
听言,叶韵先是眉梢一挑,榛子色眼眸巴眨了两下,继而弯起嘴角坦荡大笑了两声,提议道:“天色尚早,四处瞧瞧?”
见尚将军缄默,北临熙急忙搭话:“依殿下意思,临川景美,不失人意。”
说着,三人便行步了,同情了咱们北知监只得拖着一副头疼目眩的身体,鼻塞涕流,喷嚏不住,脑子还得思量着事情。
方才他搭话着实是因为看懂了这二位之间的一些难以捉摸,也不是他脑仁上忽然开了个洞,实在是太子殿下适才那声笑太坦荡了。身为太子问将军意下如何,将军答他何意。何意?殿下堂堂一国太子在外人面前问我一个将军何意,殿下是何意。
谁人诚不欺我来着,外人不好当呐,不幸还是一个身染风寒的外人,“阿—阿——秋——”
像是这时才注意到了这不曾间断的喷嚏声,叶韵慢了些步子,关切道:“北知监病了?”
“可不是,昨日里染了风寒,愈发厉害了,阿——秋——不过殿下放心,下官今夜回去休息休息就行,不会碍事。”
“..啧...这唐尚书,竟干得不是人事,回头我帮北知监好好谴责他。”叶韵认真地说着,目光所及之处是一片市列珠玑、户盈罗琦的竟豪奢繁华。
北知监这厢惶恐了,惊悸久久不宁,欲言又止了一会,结巴实在道:“下官惶恐。”
尚泽顺着叶韵的目光看去,大道上开张着鳞次栉比的铺子,福春初过,桃符新挂,红灯笼未收,窗花也剪得吉利讨喜,双鱼戏水、人畜兴旺、贵花祥鸟红馥馥的粘在净展透白的窗纸上,锯齿曲直刚柔,月牙儿勾得细巧。间间户户门框上都插着一小截花枝,花枝上栓一红绳悬挂着五色彩笺,时有蝴蝶扑上停留。各式各样的小摊也多,卖首饰的、卖糕点的、卖布匹的,糖炒栗子飘着香,冰糖葫芦醉着眼,那买糖葫芦的小姑娘还簪着花,一枝红梅,像是摇曳着,和糖葫芦斗艳。
“听说北知监是墨闱入仕的?”叶韵轻笑了声,问道。
“是,二四年探花。”北临熙摸着鼻子答道。
小姑娘吃了口糖葫芦,咧开嘴蹦跶了几下,不知是酸着了还是冰着了。
“连中两元,怎么没取个三元?”叶韵觉着有人看了他很久,偏过头去看了一眼,看到尚泽被风拂起的碎发,有几根落在睫毛上,颤颤的。
“说来惭愧,书读得呆,当日见到皇上尊严紧张了。”
“可惜了。”叶韵回想了一会适才的风,含混想不细,抬眸去瞧小姑娘,人不见了。
看见一树新柳,压着雪,雪化了也没滴滴答答进河里,润着新芽隐匿了。上了石桥,对岸栽了许多树,梅桃杏梨,梅花开得好,就是零落了几枝,不知是风抑或是雪造的孽。
下辈子该是欠了情。
过了桥,叶韵感觉有人拽自己的衣服,回头望去,没人,低头看去,是那簪红梅的小姑娘,笑得可人,手里拿着一枝花儿,举到叶韵腰前,咿呀道:“送给...小哥哥。”
叶韵明眸,继而看了尚泽一眼,弯腰接过花枝,摸了摸小姑娘的头,浅笑答谢:“谢谢你。”
小姑娘冁然,蹦蹦哒哒的跑了。
待小姑娘跑远了,叶韵才收回目光,呆呆看了看手里的花枝,百思不解。
“花神节快到了,那小姑娘该是喜欢殿下。”北临熙笑着解释道。
“哦?”叶韵抬眸,还是有些不解。
“临川习俗,百花宴之日,折枝送予心仪之人,以表、倾慕之情。”
“原来如此,看来这临川多出才人是名副其实啊!”叶韵叹道,未及北临熙谦让,又提问:“若是心仪之人不接当如何?”
北临熙似是不知道怎么回答,低头思虑了一会,郑重道:“这送枝之人若是殿下,当斩。”
叶韵点了点头,拿起花枝看了眼吹了吹随即递了出去,歪头极其认真地问尚泽:
“将军怕死么?”
尚泽未及反应,看着花枝一时呆住了。叶韵浅笑着又把头歪了歪,听到他平淡如水的说:
“...不怕。”
尚泽抬眸接过了花枝,风没来,望不尽他眼中的情绪。
巷子里的小姑娘摸着自己发烫的双颊,想再偷偷看那好看的小哥哥一眼,探出头去,没看见小哥哥,也没看见自己送的花枝已经易主,只看到刚才“阿——秋——”打不停的人低头捂着嘴轻咳了几声,小姑娘想其实这个大哥哥长得也还凑合,就是病怏怏的,干不了活儿。
叶韵大步流星地走远了,尚泽才姗姗跟上,他把花枝隐进袖祛,目不斜视瞄着叶韵发上垂下的缃色发带,发带晃动着,有些居心叵测的晃近了袖口。
前方有一酒楼,碧瓦朱甍,层楼叠榭,红木牌匾,金箔题字“春风料峭楼”。
六合分九州,九州舍八荒,八荒无人迹,临川空崖春风料峭为其一。
唏嘘这酒楼老板得了个好智慧,竟敢用八荒之名打招牌。
看叶韵乜嬉,作为临川知监的北临熙鼓足勇气毛遂自荐道:“福祚托之,临川有幸得此酒楼,殿下赏光?”
“酒楼?”叶韵半信半疑。
门庭若市的门口,依稀还可瞧见佳人的曼妙舞姿,美轮美奂的台阁间帷幔错乱,北临熙经过长达一声“阿——秋——”的深思熟虑后实诚答道:“可作酒楼。”
闻言,叶韵像是郑重思虑了一番,这才面无表情又有些讲究的问尚泽:
“这位将军,赏光否?”
少顷,三人落座了酒楼,也没掷金包间,就在嘈杂喧哗的一楼,听得了世间悠悠者流众口,除了一位身染风寒的知监大人微微伤了些小雅,一切还挺妥当。
看别人桌前一壶壶好酒侍奉着,时而又用复杂的眼光瞥他一眼,北知监也淡然,喊了人赏了些银子,没要酒,没要佳人,要了几方帕子。
叶韵有些可乐,举起玉卮品口传说佳酿,嘴角提了弧度又叹了口气。
尚泽见此,帮衬着开口:“北知监身体不适,还是回去休息得好。”
北临熙心里嘟囔那可真是太好了!可他不能这般答,他得舍命陪君子,“无碍,下官无碍。”
事后他才发觉当时他的心情是莫名有些转好的,连带着病也好多了,导致后来的帕子都没用完,他百思不得其解,很久之后才恍然一悟,是这位尚将军终于和他搭腔了,想明白后他就有些不争气自己终于争了口气。
可是后来太子殿下与他的谈话还是让他连做了好几天的噩梦,他清清楚楚的记得噩梦的来源是当时太子殿下放下玉卮,平平淡淡地问了他句:
“北知监不敢回去休息,是怕怠慢了我?”
尚泽听此也有些愕然,偏头看向了叶韵,叶韵像是没发觉一般熟视无睹,接着道:“北知监认为我...是北凛的太子殿下?”
北知监觉得他此刻应该立刻下跪保命,可他刚才瞥见了太子殿下拿玉卮的手,于是乎又觉得当他下跪的那一刻或许就没命了。
他看到叶韵斟了酒,酒有些满,滴出来两滴,他觉得此刻那酒是烫的。
“北知监莫不是想着要舍命陪君子?”
北知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叶韵像是知道了什么荒唐好笑的事,仰天大笑开来,一直到在座众人的注意力都到这边了才止住,继而和谁敷衍了一句“好酒,真是好酒,再来两壶!”
“好嘞,公子稍等!”被敷衍中的一人答道。
北知监:......
叶韵喝尽了刚才满斟的酒,一滴未洒,拿着玉卮打量一番深深叹了口气,似是在叹息酒又似在叹息别的什么,继而啧言一声,浅笑道:“落魄太子罢了!”
北临熙额头上发了薄薄一层汗,是病的也是吓的,他不敢看太子殿下,就虚虚看了眼尚将军。
尚泽没有说圆的意思,只是垂眸思量着,嘴角抿得有些紧。
帕子上来了,好酒也上来了,小二乐嘻嘻地走过来,是个聪明人,觉着有些不对劲也没有搭话儿。
北临熙拿起帕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听到太子殿下说:
“北知监若是不信,可以瞧瞧尚将军,尚将军就明白我的落魄,所以也懒得同我讲话,也不曾觉得怠慢于我。”
北知监:......
尚泽:......
似是非得得个确实,又似是好酒会醉人,叶韵侧了侧身抬起右手撑着下颌,看着尚泽笑得极浅,问道:“将军说是也不是?”
尚泽觉得有什么东西摩挲着他腰上的玉带,继而一寸一寸溜了进去,小腹有些炙热,心口也闷得紧,他动了动喉咙,不知这酒会醉人,叶韵不曾在他面前饮过。
他抬眸道:“你是太子殿下。”
叶韵其实很想醉,想醉得彻彻底底的,发了酒疯去掀开尚泽额前碎发,然后看进他的眸子里,看得尽尽的,他像是疯了,他想到了幼时在书册上读到的小别新婚,可又像是一直疯着,毕竟京乐的人都知道北凛太子是个有病的人,脑子有病,身心皆病,病且落魄,落魄了十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