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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九转玲珑珠 想见,甚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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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荒无人迹,九州还笙歌。
这一年的雪还是很大,纷纷扬扬舞了满天,劈头盖脸地落了下来,和前十二年的唯一区别是来得迟了些,不管不顾的肆虐了好些天,留一地银装素裹后,干脆利落地消停了。
赶了三天三夜的路,马儿不乐意得紧,尚泽找了一家客栈,把飒露紫牵给小二,特意吩咐要喂最好的马草。他找了个偏僻位置叫了二斤烧饼一壶白水,稍作休息。
客栈外不远处有几个孩童在嘻嘻闹闹的堆雪人,应是家里大人忙备宿舂,溜走了本该四书五经的小孩,冻红了小手,浸湿了衣袖,却还想着去哪家偷几颗豆子来为自己的雪人点上明眸。黑若墨玉,白似珍珠,倒是偏偏拿走了那颗愿君多采撷的相思豆,生生哭红了雪人的眼睛,染尽了艳丽的风华。
这雪着实耽误了些春光,尚泽喝了几口白水,用指腹摩挲着酒碗,如是想着这么漂亮的雪人怕是安身不了几天了。
正月既望,若是身处皇都京乐,今夜可遇上元节花灯宴最后一天。谁料今年是个多事之年,时隔一十二轮霜,北境外敌仰韶索卷土来扰,尚泽本该跟随他父亲北上定安,可临了他还是请命东行。
六合分九州,北凛拥其四,皇都京乐定国,江山不计称境,十街茶流为郡,惊雨探竹安府。
尚泽此行临川,处京乐与江山不计交界,为京乐下辖州。临川多人才,去年秋闱后,匪患猖獗,京乐派人来查。
小二把烧饼端了上来,瞧着是刚烫的,热气腾腾夹着一股焦了的葱丝味儿,下得了筷进不了口,于是乎尚泽叫小二又添了一壶水。
“客官也是往临川去?”
“是。”
“客官赏眼,今年来了许多外地人,小店客多,桌儿都翻不过来,饼子烫嘴,这壶水当给公子赔礼。”
“无妨,钱照付。”
“小二!菜呢!咱们等半天了...”有桌客人似等不及了,吼喉咙催着。
“客官莫急,就来!”小二扯着嗓子回了句,回过头笑道:“您瞧,公子见谅了!”随后匆匆转去伺候大爷了。
小二笑容可掬地和大爷说了几句,旁边也有人劝着,不一会儿大爷气消了些,小二就急忙去后厨催菜。
那大爷猛灌了口酒,还是有些气,愤愤道:
“上不来菜还开什么店?老子回头不砸了它!”
“兄弟,消消气,咱们不是来生事的。”旁边人这头给大爷补酒那头给大爷劝着。
“晦气!”
“哎,哪能晦气,晦气还能找到宝吗?”
“哟,二位大哥也是来寻宝的?缘分呐!”门口进来两个黑衣男子,走在前头的那个环视了一番,接着搭腔:“介意拼个桌否?”
“兄弟,这小店上不来菜,你换一家吧!”大爷热心提点。
“不碍事,寒天赶路,缓缓身子再吃。”说着,二人便就坐下了。
“二位大哥也是为着这九转玲珑珠来的?”
“可不是,风言风语好几个月了,但凡是有个二心的可不就来了。”
“嘿,是个理,这九转玲珑珠可是温茶研月留下的,谁不想瞧一眼儿。”
“温茶研月?”另一个黑衣男子问道。
“平时让你多读点书,就不听,出来丢面子了不是?”
“丢也是丢大哥你的,那书读了我也记不住,你说于我听不好?”
只听那年长些的黑衣轻笑了一声,回道:
“大哥没说不好,这就说于你听。在你出生前些年北凛有两大奇人物,一名温茶研月,二名红伞枯骨。温茶研月这个人啊,传得甚奇,似瘦似胖似男似女,行走于民间锄强扶弱除暴安良,行了不少善举,久而久之就被老百姓记住了。”
“红伞枯骨呢?”
“红伞枯骨你也不知道?”
“不知道啊。”
“……”黑衣扶了扶额头,似是有些不想说话。
“哈哈哈哈,大兄弟,你家这小娃娃有意思!”大爷扯起嘴角赞了句。
“让二位大哥见笑了。”
“不见笑,本就是江湖闲士不议庙堂之人,小公子,这红伞枯骨啊就是北凛战神,已故太子序墨。”刚才一直缄默的大哥说话了。
“北凛战神?我听过他,可他为什么是红伞枯骨呢?”小公子动了动眼珠子,继而追问道。
……
良久,无人答话。
“哎,小娃娃问你话呢!”见自家兄弟漏了小娃娃的话儿,大爷杵了一胳膊肘,疑问道:“看什么呢?”
大爷顺着自家兄弟的视线瞧了过去,见客栈外有一群小孩在堆雪人,雪人旁边站了个人,有几个小孩围着他,那人弯腰说了几句话,小孩熙熙攘攘的又回到雪人旁边。
大爷看了看自家兄弟又看了看雪地里那人,挠了挠头,揶揄道:“...那是一个男人你也盯着看?”
“那是京乐来的人。”年长的黑衣男子帮忙回了话。
“大哥,怎么看出来的?”
“华丽。”
另一个大哥帮忙回了话。
“噗,人家一身素衣,连冠都没带,你从哪看出来的华丽?”
“模样。”
大爷又挠了挠后脖颈,带着满脸的疑惑再次朝门外瞧去。看见那小公子似是发觉有人在看他,徐徐转身回望了一眼。
“...慧眼呐,在哪儿跪的,赶明兄弟也去跪一个!”
尚泽见叶韵回头望了一眼,看见自己后浅浅一笑,继而和小孩子说了几句话,才姗姗向客栈走来。
他早时便看见叶韵了,见他独自一人出现在客栈外,和小孩子打了会儿雪仗,打累了就直接坐在雪地里,小孩向他喃喃自己刚堆的雪人,他起身端详了一会儿,应是觉得红眼睛不好,于是弯下腰和小孩唠叨,唠叨得挺认真,有一盏茶的功夫,最后该是得逞了,就是不知道待会儿哪家大人的豆子会少两颗。
叶韵走过来,捂了两下手坐下,尚泽给他倒了碗白水,他浅浅尝了口,蹙了蹙眉道:“你怎会在此?”
“你怎会在此?”尚泽不答反问。
“我不能在此?”叶韵放下了碗,轻叹了口气,继而看着尚泽笑问道。
叶韵的笑很浅,未达眼底,只是轻轻勾了嘴角,眼睛一动一动地眨着,有些无辜,还有些其他意思。
“唐钦童人呢?”尚泽给叶韵夹了块饼,不凉不烫,热乎的,吃起来刚刚好。
“自然是去临川了。”叶韵尝了口饼,觉着味道不错。
……
见尚泽再无问话,只呆呆看着自己,叶韵也不急,把饼吃完了才开口道:“我与他此行不主一事,我留在此探探消息。”
尚泽付之一笑,叶韵略感疑惑,却也没再搭话。
尚泽又给叶韵夹了一块饼,叶韵吃了一口搁下了,把小二喊来,添了几道菜和一壶茶,又才把饼夹起来吃。
那桌四人似是又找着了话匣子,远远听见大爷灌了口酒问道:“京乐的人也是为着九转玲珑来的?”
“听说是为匪患。”
“不与咱们抢宝贝?大爷!磨磨蹭蹭半天上来一道菜?”
“客官见谅!”
“怕是不能,传言这九转玲珑在匪患手里。”
“唉,良民不与官斗啊...哎,怎么还盯着看?想看得紧,过去寒暄几句,反正又不会死。”
“你看。”
“我看什么?我又不爱看男人!”
“...你看与他同坐那人带着的那把长|枪。”
“操!大爷……”
后边的话儿听不真切了,因着门口进来一男一女,前者绮罗珠履,华冠丽服,步子有些急;后者木簪盘髻,素衣灰衫,俨然是一身清修装扮,慢条斯理的跟在后边。
小二招呼着:“二位客官,小店人满了,二位还是...”
小二没招呼完,那华衣公子环顾一番,瞧见了一角,边走边说:“无妨。”
尚泽见那二人朝他这一桌走来,走近了询问道:“二位公子,介意凑合一桌?”
尚泽看了叶韵一眼,看他正喝着茶,面上看不出什么,就是嘴角抿得紧,该是不大乐意,可他放下茶碗还是怡颜道:
“不介意。”
落座后,二人也未点菜,呆若木鸡地坐着,气氛有些微妙。良久,那华衣公子似坐不住了,看着女子揉了揉眉头,怫然不悦道:
“你说你,你是个姑娘没错,可你也是个清修之人,好歹修了这么些年,你当着瞧不出我是个什么人,瞧不出来就不会打听一下吗?谁人不知我临川金小公子自小玩世不恭放荡不羁就喜寻花问柳招蜂引蝶,整日里挥霍无度天生是一娇生惯养的命。我说娶你你就信啊?我说要娶的姑娘多了去了,知不知道什么叫做新欢旧爱呐?”
那女子看着他没说话,表情有些凝重,有些凄然。
客栈门口来了辆马车,华衣男子看了一眼,接着道:“马车已经来了,你给我滚回你的道观去,衣服首饰金银珠宝我不会少你,道观回不去你也饿不死,以后切记别来烦我!”
良久,那女子道了句:
“我不会再来。”
继而起身走了出去。
车轱辘撵在雪地里,老马嘶叫了一声,喷出一口白气,绝尘而去。
华衣公子走出去,在雪地里站了很久,等到第二辆马车驶来,小厮下车同他说了几句,他才缓缓上车。
小厮走进客栈,给了小二几块金元宝,道:“那桌客人的酒菜我家公子请了,剩下的钱留着,和掌柜说把客栈修缮大些。”
小厮走后,叶韵看着在原地发呆的小二手里拿的金元宝,叹道:“如此阔气,看来是金知府家的公子。”
“明天见着人就知道了。”
“歇息一晚?”
“小厮说并无空房。”
“将军且等着,我给将军讨间屋子去。”
未及尚泽阻拦,叶韵自顾自走远了,见他和小二询问几句,继而上了二楼,一盏茶的功夫人下来了,雍容雅步,衣袂飘飘,没走近,倚在楼梯阑干上浅浅笑着说了句话儿。
话说得低,尚泽却是真真切切听清了,他说:
“这位将军,就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