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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始于初见 大美人将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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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泽第一次听说叶韵这个名字,是在九岁那年。他躲在将军府的房檐上睡觉,偶然听到房中人的谈话声。
“...又失败了。”
“他奶奶的,怎么又失败了?”
“咱们的人里有细作。”
“查出来了?”
“查出来了,人已经死了。”
“呵,不愧是叶折珩养的狗。”
“不过那件事有眉目了。”
“哦,说来听听。”
“咱们的人找到了当时在宫里侍奉的人,吓唬了几句就全交代了。说是老苏相确实是被皇...叶折珩杀的。当年前朝政权腐败,老苏相扶植叶折珩登基作为自己的傀儡,后叶折珩利用苏皇后设计杀了老苏相,苏皇后怀恨在心,后来却一直被叶折珩软禁,在生子时抢了产婆的剪刀自尽了。听说苏皇后本是要带龙胎一起走的,刺了一刀没死,就是……”
“是什么?”
“说是把命根子给刺没了。”
“虎毒尚且不食子,苏皇后好歹是个女人,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
“还有传言是说,序墨生下来就是个双儿,和先苏皇后生的极像,所以被……”
“狗屁的传言,小皇子叶韵就是序墨给老皇帝生的子,凌妃只是一个幌子。”
“哦,将军是怎么知道的?”
“老子的将军府有将无军,天天吃饱了撑得慌,你说老子是怎么知道的?”
“哈哈哈哈哈,将军风趣。”
“...不过那序墨长得确实...怪不得老皇帝把持不住。”
“说起来,前些年靳大人每每上朝都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小贱人,莫不是涎水都留干了吧!”
“唉...人都死透了,多说无益。”
“叶韵那小贱人不是还活着么,再等几年不也是个人样儿。”
“啧...大人的口味,是在下逊色了。”
……
尚泽本是不想听这些狼狈为奸的人说话的,然而他又懒得换地方,也就捎带着听了下去。当听到序墨这个名字时,尚泽心头一动。他是见过序墨一面的,幼年时在街边乞讨,有一白衣公子接济过他,那人生得好看,时穿一身素衣,别人称他太子殿下。
他只见过那位太子殿下一面。
傍晚,霞光未褪,懒懒散散地洒在了将军府的军旗上,夜风蹭着旗子飘摇的方向溜进了窗廊。
下人将玉盘珍馐端上食案,尚泽在一旁静静等待着开席。
片刻,咯吱一声,厚重的楠木门被一双粗糙布茧的手利索地推开,尚帜意迈着劲健笔直的长腿越过门槛走了进来。尚泽用眼梢瞥见这位与他相识不到一年的父亲利落褪掉袍子,匆匆落座,急急地灌了几大碗热汤。
他的这位父亲看着很年轻,实际也年轻,春秋二八,十九即为父。肤白貌妍摸着却糙,毫不避讳地说触感与树根无异,五官淡得很,表情愈甚,略逊于面瘫,左眼窝深深镶着一条刀疤,不作破相之用,好巧不巧可让人想起他是一名将军。尚帜意因功勋受封大将军,官拜从一品,任枢密使兼兵部尚书。
尚帜意平日里也会教导尚泽诸如“食不言寝不语”之类的礼节,然他一定是正之言传反之身教,就好比现在,尚帜意大口吃着饭并滔滔不绝的对尚泽进行谆谆教诲:
“泽儿,明日起你将作为太子陪读入东宫...”
“是。”
“你定要记住为父的话,遇到任何事都须得同为父说...”
“是。”
“宫里不比咱们将军府自在,你需慢慢适应,切忌招惹是非...”
“……”
“太子年幼,如今又落魄,为父其实...唉,日后处境困难,你遇到什么麻烦事一定要找人通知为父...”
“用膳吧,今夜回去好好休息。”
“嗯。”
用膳后尚泽便走出了房门,他抬头看了一眼月亮,每每看到那一湾冷冰冰的白,他脑海中会浮现一个身影,不过他再也见不到那个人了,听说是雪山埋骨,只留了一座衣冠冢。
他明天要见的,或许是那个人在这世上留下的唯一一件事物。
乌云压过天空为这寂寥的夜掩住最后一抹光影。偌大的东宫中除了无理的打鼾声,还可以听到的便是“噼噼啪啪”瓷瓶碰撞的声音。叶韵蹭着最后一缕月光给自己瘀紫的胳膊上了药,就着伤口的疼痛感轻轻入了睡。
月亮消失了,太阳会出来。然而尚泽所期待的太阳终是令人不大如意。
当尚泽推开那一扇不知道比他高出多少倍的金丝楠木门时,他看到的是一个蜷缩在暗紫色檀木屏风边的白发孩童,那孩童穿着一身破旧的皇家服饰,露出的小臂上有大大小小的疤痕,参差不齐的头发就好像被狗啃了一样。
恍惚间尚泽似看到了当年在路边乞讨的自己……可是,这世间竟有如此荒唐之事?
“太子叶韵?”
没有回应。
门缝内刺进来的光让叶韵不舒服的揉了揉眼睛,身体各处传来的痛觉使他彻底清醒了。他知道自己面前有一个陌生人,于是乎警觉性的往后退了退,警觉到忘记了自己后面的屏风,叶韵就一头撞了上去,想必那木板是块好料,撞得小太子抱头痛哭。
尚泽待在一边熟视无睹,却又是无意识地往叶韵身上瞥了几眼。他看见那个小身影摸着自己的头揉了好久,然后慢慢爬到前面的箱子旁边去寻找药。箱子里的药瓶不多,可是叶韵却找了好久,尚泽注意到叶韵是在用手摸每个药瓶的形状。他走上前试了试,果然叶韵连个眼梢都没带理他,他直接拿手在叶韵眼前晃了晃。
……他看不见?正当尚泽在深度思考时,一个声音猝不及防地传进了他的耳朵。
“小…哥…,你…可…帮…找…”
……
尚泽有点懵了,还没等懵回神儿来,他又呆住了,他看见了一双极其特别的眼睛,瞳色是比榛子色更浅几分的淡色,似蒙了一层薄薄的银,有别于一般皇室的凤眼,这是一双失了欲渐迷离之感的桃花眼,眼睫很长。
叶韵眨眼时,尚泽想到了枯叶蝶。
叶韵盯着他等了很久,空洞洞的眼神没有聚集点。许久,尚泽才开口回话:
“你要找什么药?”
“…止…痛……”
“这里没有止痛药。”
“有……药……”
“没有。”
“侍…女…姐……”
“你缺亲戚?”
“……”
“我去帮你找药。”
“…不…。”
叶韵话没说完就被尚泽堵住了嘴,其实叶韵知道这话儿自己也说不完整,从有记忆起他就被锁在这个屋子里,除了侍女来送些吃的用的,他没有见过任何人,甚至是连说话都没有学会。
可他就是生气,而且越想越气,索性张口一咬,热乎乎的液体从齿缝间流了出去。意料之外的是那高他半头的少年没有任何反应,于是乎他加大了力度,控制在尽量不穿破的范围内。
尚泽也不是没有感觉,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个小太子有虎牙,上下一对儿的那种。随后他就被走廊里传来的声音吸引了。那是两个侍女的脚步声,不过尚泽的听觉十分灵敏,他还听到了她们嘀咕的谈话声:
“今天的饭菜真不错,吃得好饱啊!”
“是啊,皇上对这小太子还真不错。”
“你也不看看是谁生的。可是现在也只能吃咱们剩下的东西了。”
“是啊,谁让咱们小太子是个废物呢?一遇光就看不见,都五岁了还不会说一句完整话儿。”
“这就是违背祖宗定下的规矩,犯了忌讳。”
“不过咱们这么干,万一这小废物哪天出去了……”
“出不去了,昨儿个听说有娘娘要动手了。”
“这么快?以后怕是没有香喷喷的饭菜了。”
“可不是嘛!”
尚泽的胸腔里莫名升起一团怒火,他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叶韵的头,说道:
“先松开,待会儿可以继续。”
“……”
侍女进门的一刻,尚泽跳到了房梁上。
“小太子,吃饭了。”侍女进来时刻意把门敞开了一半。随后几个窝窝头和一碗淘米水摆在了叶韵眼前。
“小太子,我们帮你拿了些药,给您放箱子里了。”
“谢…谢…侍…”叶韵天真地答谢道。
尚泽其实是郁闷的,到底是谁教他的这些客气话的?当一个太子需要这么低声下气么。
一些烈酒和白盐就这样明目张胆被放在了太子所用的药瓶里。
归置完之后侍女就走了,不到一刻钟尚泽就又再次体会到了女人的嘴,尤其是宫里的女人的嘴。
“不是说今天将军府的小将军要来吗?”
“没见着人,可能是明天吧!”
“哎,你见过尚帜意大将军吗?”
“没见过。”
“那你可真是可惜了,我跟你讲,那尚将军虽然是个将军,可真是个美男子,能和咱们皇上相媲美的那种……”
“真的?可我听说尚将军一天到晚都和朝堂里的那些老头混在一起啊?”
“混在一起也不是说就是老头啊,有机会你见一眼就知道了……”
“我这种品阶哪有机会啊……”
听到声音完全没有了,尚泽才跳了下来。跳下来了才看见那小太子已经啃掉了半块窝窝头,尚泽走过去一把打掉了叶韵手里的窝头。叶韵像是被他打傻了,涣散着眼睛一动不动。尚泽知道那小太子是在瞪着他,用一种疑问的眼神。
尚泽不紧不慢地眨巴了两下眼睛,挨着叶韵坐了下去,道:
“今晚先饿着吧,我陪你一起饿着,我身上没有带吃的。”
“……一……天。”
“你可以继续啃我,我明天饿一天,还你便是。”
继而,尚泽就听到那小太子咽了超大一口唾沫,继而毫不客气地咬上了自己的手腕。
翌日,尚泽请令回了趟将军府,他收拾了一大包东西,走的时候被他的美男子大将军父亲拦住了,两人促膝长谈了一番。尚泽原本是不想谈的,可是他莫名觉得今天的手腕疼得紧,一刻钟后,他两手空空走出了将军府。
一日又一夜后,他和叶韵换了住处。
听说,那日里宫里死了很多人,有宫女,有奴才,有贵妃,有侍卫。众人不知道的是这些死人原本准备了一场戏码在东宫上演。
三月半光景,悄然而逝。
叶韵虽然天生残疾,出乎意料的是学习东西很快,更出乎意料的是头发长得也快,短短三月,原本狗啃似的头发已及腰,主要也得益于个头本就不高,所幸新长出的头发有变黑之势。身上的疤痕慢慢淡去了,一身苍白的皮肤略显病态,眼疾却是一直找不到解方。有时叶韵会莫名其妙地发烧,在那时小身影会蜷缩成一团,尚泽往往会扒开那一团身体,用自己冰凉的衣服给对方降温。
尚泽认为,蜷缩身体是懦弱的表现。而叶韵作为一国太子,不需要那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