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春风料峭·壹 花多,又缠 ...
-
初春的桃枝尽兴摇曳,羞答答伸出那几丈青砖红墙,叫嚣着迷人眼。
李知许住在巷子最深处,桃符新,门扉旧,门叩亦被岁月摧残过,留着斑驳痕迹。
“咚——咚——咚——”
手中的书卷微微颤了颤,而后是一声长长的叹气,李知许轻轻搁下书卷,出去为人开门。只见尚将军神色寡淡,气质冷然地站在外面,压得白日都多少凛冽了几分。
“大人大驾光临,草民有失远迎,还请将军恕罪。”李知许连忙弯腰拱手道。
尚泽依着笼袖的姿势,昂首信眉道:“无须拘礼,碰巧路过,便来和解元聊上两句。”
“寒舍简陋,将军莫怪,快请进。”说着,李知许便请人进了屋。
燕雀之居,桑户棬枢,书卷青简遍地盈积,难寻一立足之地。尚泽行至门口,未进一步。李知许面带窘态,匆匆将地上书卷稍做收拾,把人请至书案旁落座,奉了碗白水。
尚泽喝了口白水,淡淡问道:“春闱将至,其余举人都启了程,解元倒是不急。”
李知许手中刚拿起几本书来,闻言,身姿端正的顿了顿,继而儒雅一笑,“不瞒将军,草民还有几卷书未曾细读,皆带在路上亦是麻烦,”说着他又看了看席上的的书册,朴实问道:“将军可介意草民拾掇一番?”
尚泽轻轻点了点头,准许了。
李知许便弯腰去拾七零八落的书卷,慢慢说:“二来,草民想等到花神节之后再走,”他说到此笑了笑,叹道:“...毕竟,多看一年是一年。”
尚泽未去问这“多看一年是一年”乃何意,大约深想来,有一,前路未可知;有二,生死不可测;有三,百花生日或被世人遗,有四,临川多舛,有五,......想来后因种种,皆于他此行之疑不重要。
他眼睛狭长,远眸着院内那墙桃色,又问:“路上不便,可是因解元手臂受伤所致?”
兴许是怀中的书太多了,竟纷纷掉下来两卷,李知许这才放下了满怀青简,再弯腰去捡,“将军所言不差,实乃惭愧,文弱之人,受个伤总得拖累几分。”
“解元无须惭愧,何人有伤一二都受拖累。”尚泽实话实说,“就是,这伤口不同、体质不同,还需用对药才能好得快些。”
“将军所言甚是,”李知许放下书,拱手行了一礼,感激道:“草民必牢记将军告诲。”
尚泽漠然地看了李知许一眼,道:“我见解元那天手里所提药材为槐花干,槐花虽可止血,药性却是寒凉,不宜寒天敷用。”
“是,草民谨记!”
尚泽静默少顷,才话里带着戏谑之意说:“解元这伤迟迟未好,莫不是教那药铺掌柜给骗了银子?”
李知许知晓尚泽必然是先去药铺询问过一番,他不敢撒谎,温雅笑了开来,坦白道:“不敢欺瞒将军,非是药铺掌柜骗了草民,是草民未通药材,又偏爱槐花之清香,自己要的。”
·
知监府挂了两个大红灯笼,严格说倒也不能称其为府,该说是院子,不豪奢,不简陋,平平凡凡,芸芸众院之一。
羽仙歌也未托人要住址,一巷一街自个儿徒步找来的,也不为别的,就是觉得这样有诚意。可他觉得又能如何,人家北知监不信,他羽楼君就是腿再软腰再酸寻得再辛苦,如今也只有黯然神伤的份儿。
“临熙兄啊!人家皆说‘心有灵犀一点即通’,敝人这心里可满满当当都是临熙兄,临熙兄却连这点儿信任都不给敝人,唉,吾心之苦呐!”
北临熙身披美人祭外袍,寻了一盏烛台点上,他发髻已散,正捂嘴打着哈欠,神色些许郁闷,不满道:“羽楼君劳之苦之,那都是楼君自己的身子,可我这半盏蜜蜡可得费不少银子,羽楼君是现给呢还是先欠着呢?”
羽仙歌闻言,放在嘴边的茶都不敢喝了,“临熙兄,你...你这可就不仁道了哈!”
北临熙双手抱胸,轻笑一声,“北某当得个什么官,楼君竟要北某仁道?”未及羽仙歌开口,他又道:“再者,楼君心里怎能满满当当皆是北某呢?九转玲珑若是听了此言那该有多伤心!”
羽仙歌犹豫片刻,还是将茶喝下去了,不管从哪个方面想,他都是喝得起的人,他指尖轻叩桌面,心里想着这临熙兄被人扰了寝息,原是会这般生气的,思量间他便乐了出来,“临熙兄既已一语中的,那敝人也不便多扰临熙兄安寝了,这九转玲珑...”
“...不便打扰,楼君就不必打扰了,好梦,再会。”
“哎...哎...临熙兄...”
未及羽仙歌说完,北临熙就把人暴力打发了出去,他眼皮早已经支撑不住了,回去将烛台吹灭,匆匆上榻安寝。可刚闭眼,窗外一阵阴风,果然一声熟悉之音传来:
“看来,熙儿是结识新朋友了。”
来人嘴角边一颗黑色小痣,黑冠黑衣,正用指腹摩挲着下巴。
“你怎么来了?”北临熙按捺住脾气,客气一问。
黑衣静默了一会,好似不知该如何回答,半晌,他道:“为兄能说是思念熙儿了么?”
“你方才若说是思念小外甥了,我姑且信你,”北临熙彻底没了耐心,凶道:“现在,睡觉,或者、出去!”
·
从曲入陵回来,叶韵又歇息了一下午,一更天醒来,晚霞余晖撩过窗柩柔柔映进屋内,身侧没人,他便在榻上呆呆坐了一个时辰。坐累了,才披了袍子出来瞧月亮,石阶有些凉,他亦是没在意。
叶韵时常瞧月亮,也不是喜欢,只是想瞧那月儿能亮到何许境地,抑或是能生生将人的心照出一道口子来。他无解,有时会恨那弯月儿,恨不过来了,又是呆呆滞滞瞧着,在较劲、在生恨,像是一场轮回。
唐钦童一身青梅乘风而来,未惊掠一枝花梢。他见那神色寡欢的小殿下独自赏月,于是轻了步子,过去一道同坐。
他开一坛竹叶青,给叶韵递了递,叶韵摇头,没兴致喝。唐钦童独饮,兀自漫谈了起来:“唐某回去复命,师父说差事办得尚可,可算是没多责怪。国子监已经打过招呼了,住宅亦托人看了几院,这几日便可安排郭氏母子入京。那夜贡院外那人唐某查了,不过没什么线索,”他深深饮了一口酒,又道:“......唐某便在探竹府捎带问了一口,说是身份特殊,得要五百两银子......”
良久,叶韵才轻问道:“你缺银子?”
唐钦童也回得轻,酒香飘了满石阶,他道:“不缺,不过花这冤枉钱做什么?既是他先找上唐某,”说到此,他轻声笑了笑,“日后还怕唐某寻不到他?”
“......倒也是。”叶韵语气无甚波澜。
一坛酒见底,唐钦童摇了摇青瓷坛,没念想了,款款将酒坛放在石阶处。叶韵低眉瞧了一眼那坛子,缓缓起身袖手而立。唐钦童随之起身,问道:“小殿下要歇息了?”
“歇息一下午了,哪儿有那么多睡意?”叶韵走下了石阶,眉间有些乖张,浅笑道:“突然想起,前几日丢了一枚玉佩,想必是掉在了这院子里,一道去寻寻?”
二人这便在此方花柳小院内寻起了东西,花多,又缠了酒,风吹过,不尽且浓,明月皎皎,留着影子,时长时短,嵌在了青石板上。
寻了许久,这院子倒是干净,想必一花一草皆差了人打理。唐钦童打趣道:“前几日丢的?小殿下怎么不过个三年五年的再回来寻。”
叶韵回他:“你当这是我家御花园?想来即来?”
“可不就是小殿下家里的御花园?”唐钦童又无辜惊扰了一簇花丛。
叶韵此刻也纳闷,那日自己去议事前明明就是随手扔在这了,怎么就找不着了?想着他沉声回了句:“这可比我家御花园干净。”
唐钦童一顿,不知是想到了湖水里的尸体,还是林山边的密谋,他噤声片刻,才漫不经意问:“小殿下知晓唐某此行目的?”
叶韵也回得云淡风轻:“...是那人?”
“是,书信一封。”
“...过些日子再给我吧,这几日...烦闷。”
“好。”唐钦童未多问。
夜深,风冷了些,云雾遮住一大半月光,尚泽沉步自庭院景墙而入,行至小路,撞上一黑影。
唐钦童听声抬头望去,眸中神色意味不明。
叶韵直腰起身,无视了被撞的地方,回望去,一句“谁...”都还没出音,看清身后之人便匆匆偏头躲避开视线。他慢慢后退了两步,张口无言。
须臾,尚泽开口说了句:“抱歉。”
叶韵敛眸,浅笑回:“无妨。”
良久,尚泽又冷言问:“殿下在此作甚?”
“前几日在此丢了样东西,正好无事便来寻寻。”
风过,掠起丝丝青发,尚泽又问:“没寻到?”
叶韵轻声叹了口气,些许无奈:“只怕是被小猫小狗给叼走了。”
尚泽噤声,漠然向前方走去,他行得慢,步子亦窄,踱了两步又转回身,从腰侧将玉佩拿了出来、递给叶韵,道:“早些回屋休息,切忌受凉。”
尚泽走后,唐钦童行过来,看了一眼玉佩,泯然一笑,道:“小猫小狗...”
叶韵静默,他一心一意盯着手中的玉佩——
羊脂绮罗,白里透青,鱼凫栩栩,温润而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