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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月牙与离歌 ...

  •   “没关系,如果她死了,我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叶云猛的声音嘶哑得像生锈的铁片,每一个字都带着决绝的颤音。
      他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顾雪慧苍白的脸在眼前挥之不去,那个在破庙里咳嗽不止的女孩,是他活下去唯一的光。
      他猛地转身,脚步踉跄却坚定,像一头濒死的孤狼,一头扎进了巷尾那间挂着“□□血”木牌的小屋。
      献血室的空气弥漫着消毒水和铁锈的味道,叶云猛躺在冰冷的铁床上,视线模糊中,只看到护士口罩上方那双写满惊慌的眼睛。
      他闭上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雪慧的名字在心底一遍遍嘶吼:“等着我!一定要等着我!”
      “他献多少?”一个粗哑的男声像生锈的铁片刮过空气,打破了血站里令人窒息的沉寂。
      叶云猛的心猛地一沉,像被无形的手攥紧。他知道,这一刻终于来了。
      为了顾雪慧的药,为了那能救命的50块大洋,他把自己的命摆上了赌桌。
      “什么!不要命了!先抽1200cc,看看再说!”老板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更藏着一丝贪婪,像盯着猎物的豺狼。
      “老板,他会死的…”一个清脆的女声陡然拔高,带着惊恐和难以置信,是那个看起来刚毕业没多久的小护士。
      她的惊呼像一根细针,刺破了这冰冷交易的伪装。
      叶云猛的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死?他何尝不怕?
      可顾雪慧还在等着他,等着这笔“卖命钱”去换回救命的药!比起雪慧的命,他这点痛,这点血,又算得了什么?
      “他一开始要换50大洋呢!”老板的冷笑像冰锥一样扎进叶云猛的耳朵,紧接着,是金属针头刺入皮肤的轻微刺痛。
      奇怪的是,他竟毫无知觉,或许是心已经麻木,连带着身体的感官也迟钝了。
      他只是死死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雪慧苍白的脸和压抑的咳嗽声。
      暗红的血液顺着透明的管子汩汩流入血袋,那颜色,像极了他正在流逝的生命。
      身体越来越冷,仿佛从骨头缝里渗出寒气,一点点蔓延至四肢百骸,仿佛坠入了无底的冰窖。
      意识开始模糊,像风中残烛般摇曳不定,随时可能熄灭。
      他听见有人在远处问“多少了”,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
      又听见另一个声音答“1200cc,已经昏迷”,那声音冷漠得像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货物。
      最后,是老板那句冰冷刺骨的话:“行了,别弄死了,给他50大洋让他滚。”
      滚?
      他还不能滚,他得拿着钱去郝家,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去换回顾雪慧的希望。
      “先生?醒醒啊!求求你醒醒!”小护士的声音带着哭腔,轻轻摇晃着他的胳膊。叶云猛想睁眼看看她,眼皮却重如千斤,怎么也抬不起来。
      他能感觉到自己惨白的脸上一定泛着诡异的青黑,连呼吸都带着玻璃碴般的疼,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肺腑,痛得他几乎要再次晕厥。
      他用尽全身力气,轻轻点了点头,喉咙里挤出微弱的“不够”,声音细得像游丝,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了,“你给的不够……”
      老板似乎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施舍般的“仁慈”:“唉,都是中国人,我搭点钱,不抽那么多了,能走吗?”
      能走吗?叶云猛在心里问自己。
      他必须能走!
      十分钟后,叶云猛扶着冰冷的墙壁,一点一点地站起来。
      天旋地转,脚下虚浮得像踩在云端,每一步都感觉随时可能坠入万丈深渊。
      刚下台阶,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他狠狠摔倒在地,膝盖磕在坚硬的石板上,却感觉不到疼。
      老板想过来扶他,说要送他回家,他却执拗地推开:“没事……我自己能走……”他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要去郝家,那个放高利贷的地方,雪慧的救命药还在等着这笔“卖命钱”。
      他不能倒下,绝不能!
      “咣当!”叶云猛将全身最后的力气都凝聚在这一撞之上,他一头撞在郝家当铺厚重的柜台上。
      郝爷正趴在柜台上打盹,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醒,不耐烦地骂骂咧咧地抬起头:“哪个不长眼的……”
      话未说完,却在看清叶云猛的脸时,猛地倒吸一口凉气——那张脸,青黑得如同刚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死气,活像刚从坟里爬出来。
      “钱……凑够了?”郝爷的声音不自觉地有些发颤,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面对这个“半条命”的人,他心里竟生出一丝莫名的寒意。
      叶云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那只手瘦得只剩皮包骨头,微微颤抖着,掌心躺着那50块沉甸甸的大洋。
      每一块大洋,都像是用他的血和命换来的,此刻却重逾千斤。
      郝爷看着他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的样子,再看看那50块大洋,心中突然莫名地有些不忍。
      他摆了摆手,声音低沉了些:“药在里屋,自己拿……”叶云猛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那是希望的光。
      他抓起药瓶,转身就走,仿佛多待一秒都是煎熬。
      刚迈出两步,眼前猛地一黑,世界瞬间失去了色彩和声音,他彻底失去了意识,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破庙里,伍子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顾雪慧躺在稻草堆上,脸色依旧苍白,她突然惊醒,急促地喘息着,抓住伍子的胳膊:“伍子哥,云猛呢?我梦见他浑身是血……好多好多血……”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不安。
      话音未落,庙门外传来“咚”的一声重物倒地的声音。
      伍子心里咯噔一下,想也没想就冲了出去。只见叶云猛蜷缩在冰冷的地上,怀里却紧紧抱着一个小药瓶,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他的手一松,药瓶“咕噜噜”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伍子颤抖着伸出手探向他的鼻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再看他的眼睛,已经永远地闭上了,再也不会睁开来看她一眼了。
      “猛子!”伍子嘶吼着抱起他,入手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纸,仿佛风一吹就会飘走。
      顾雪慧也踉跄着跑了出来,看到地上毫无生气的叶云猛,她扑过去,颤抖着摸着他冰冷的脸,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他青黑的皮肤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是为了我…都是为了我啊…”雪慧瘫坐在床边,双手紧紧攥着叶云猛冰冷的手,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砸在布满尘土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的声音哽咽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撕心裂肺的自责,胸口剧烈起伏,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仿佛要将这些天积压的恐惧和愧疚全都哭出来。
      伍子站在一旁,看着床上气息奄奄的叶云猛和悲痛欲绝的顾雪慧,眼圈也红了,却只能用力咬着嘴唇,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他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可心里的酸楚却怎么也压不住。
      就在这时,破庙那扇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清脆中带着一丝迟疑和焦急的女声传了进来:“请问,叶云猛在这里吗?”
      来者正是郝元妮,郝爷的独生女。
      她一手提着一个沉甸甸的药箱,另一只手还拎着个布包,站在庙门口,警惕地朝四周望了望,确认没人跟踪后才快步走进来。
      当她看到庙内简陋的环境,以及床上那个脸色青黑、嘴唇干裂、气若游丝的男人时,原本就带着担忧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豆大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她咬了咬下唇,带着哭腔自责道:“都怪我爹!真是对不住。”
      说着,她急忙将药箱放在地上打开,拿出里面的东西,“这是我偷偷拿出来的补血人参,还有一些消炎止痛的西药,你们快给他用上!”
      她一边手忙脚乱地交代着,一边又匆匆放下药箱,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叠用布小心包好的钱,硬塞进顾雪慧手里,眼神坚定地说:“这些钱你拿着,先应应急,以后缺钱缺药,都尽管来找我!”
      原来,郝元妮在家中给父亲送茶时,无意间偷听到了父亲和手下的对话,这才得知叶云猛为了救自己的家人。
      竟然不顾自己的性命,拼命献了那么多血,又想起他之前在自家药铺为了救顾雪慧,撞在柜台上那副几乎只剩半条命的虚弱样子,她的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终究是于心不忍,便趁着父亲不注意,偷偷拿了家里最好的补药和一些积蓄赶了过来。
      接下来的日子,郝元妮成了这破败庙宇的常客。
      她每次来都不空手,有时是几包热腾腾的馒头,有时是一些干净的衣物,更多的是叶云猛和顾雪慧急需的药品和食物。
      这些东西对于身处困境的叶云猛和雪慧来说,无疑像一场及时雨,滋润了他们干涸的希望。
      在郝元妮的悉心照料和药物调理下,叶云猛的身体渐渐恢复了气色,原本灰暗如死灰的脸上也慢慢有了一丝生气,能够下床走动了。
      顾雪慧的咳嗽也好转了许多,苍白的脸颊上渐渐泛起了健康的血色,眼神也不再像之前那样空洞无神。
      傍晚时分,几人常常围坐在火堆旁,郝元妮就会打开话匣子,讲些江湖上的奇闻趣事,什么“侠客夜盗贪官府”,什么“义士智斗恶少”,听得顾雪慧时而紧张,时而发笑,原本沉闷的破庙也因此多了几分生气。
      叶云猛则会默默地坐在一旁,目光温柔地看着顾雪慧被火光映照的侧脸,眼里的光,在经历了那场生死绝境后,重新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那光芒里,有对郝元妮出手相助的感激,有对顾雪慧平安无事的珍惜,还有一丝在这乱世之中,对未来生活的微弱期盼,像黑暗中的一点星火,虽然微弱,却足以照亮眼前的路。
      然而,平静之下,总是暗流涌动,危机从未真正远离。
      郝爷最近总是唉声叹气,愁眉不展,往日里雷厉风行的劲头消失得无影无踪,常常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一坐就是大半天。
      日本人最近活动得越发频繁,几次三番派人上门“拜访”,那些穿着军装、眼神阴鸷的日本人,明里暗里都想拉他入伙,利用他在当地的势力,做他们侵略中国的走狗汉奸。
      “爹,你不能答应他们!那是汉奸啊!会被千夫所指、戳脊梁骨的!我们郝家世代清白,绝不能毁在你手里!”郝元妮看着父亲日渐憔悴的脸,急得直跺脚,苦口婆心地劝说着,声音里带着哭腔。
      郝爷狠狠抽了一口烟斗,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格外沧桑,布满皱纹的眼角闪过一丝痛苦和挣扎:“我死了没关系,一了百了!可你怎么办?那些狗娘养的日本人杀人不眨眼!我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兵荒马乱的乱世里,让你无依无靠啊!”
      这天午后,阳光难得地温暖,叶云猛感觉身体好了许多,便拿着斧头来到院子里劈柴,想活动活动僵硬了许久的筋骨。
      他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肤在阳光下闪着健康的光泽,每一次挥斧,都带着一股沉稳的力量,斧头落下,木柴应声而裂。
      突然,远处郝家大宅的方向传来几声清脆的枪声,“砰!砰!砰!”那声音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刺耳,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瞬间划破了宁静。
      叶云猛拿着斧头的手猛地一顿,滚烫的汗水溅出几滴在虎口,他却浑然不觉,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心中那股强烈的不安如潮水般汹涌而上。
      隔壁房间里,顾雪慧正给郝元妮梳着辫子,见她频频走神,发梢都歪到了耳后,不禁停下手中的动作,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元妮?今天怎么魂不守舍的!跟我说说,是不是遇上什么烦心事了?”
      郝元妮身子一僵,像是被戳中了心事,慌忙低下头避开顾雪慧的目光,耳尖却悄悄红了:“哦!没什么啦!就是……家里有点事!”
      她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雪慧姐,可能最近,我不能经常来你们这了…”说到这里,她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急切,“如果云猛……哦,不!如果你们有事就去找阿力,让他来告诉我,好吗?一定要告诉他!”
      顾雪慧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中一软,伸手将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好!你放心!如果你有事,也一定让阿力来通知我们,能帮上忙的,我们一定尽力!好妹妹,姐姐会想你的!”
      两个女孩依依不舍地互相握着对方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眼眶都湿润了。
      这一刻,所有的猜忌、隔阂都烟消云散,纯洁的友谊如阳光般温暖,覆盖了一切世俗的纷扰,剩下的只有最单纯、最真挚的情谊。
      “你个死丫头!原来躲在这儿呢!我白养活你了是吧!!”
      尖锐刻薄的声音像一把淬了毒的冰锥,猛地刺破了房间里温馨的氛围。
      郝元妮如遭雷击,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她惊恐地看向门口,只见父亲郝雄正满脸怒容地站在那里,身后还跟着几个凶神恶煞的保镖。
      “阿力,你出卖我!!”郝元妮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痛楚。
      郝雄冷笑一声,三角眼恶狠狠地剜了她一眼:“别怪阿力,是我让他带我来的!我要不来,还不知道你个死丫头在外面干了什么好事呢!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白眼狼啊!”
      “我吃里扒外?”郝元妮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胸口剧烈起伏着,眼中却燃起了不屈的火焰,“那也比你强!至少我不会当卖国贼!不会当大汉奸!”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毫不畏惧地迎上郝雄凶狠的目光。
      “反了你了!我看你是找打!”郝雄被戳到痛处,气得脸色铁青,扬手就朝郝元妮的脸上扇去。
      “住手!”
      就在这时,一只苍白却异常有力的手猛地攥住了郝雄的手腕,那力道之大,让郝雄疼得龇牙咧嘴。
      他疑惑地一挑眉,看向突然出现的叶云猛,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浓浓的不屑:“是你小子!?命还挺大,居然还没死那!”
      叶云猛脸上没什么血色,却微微勾起一抹淡笑:“托郝爷的福,我这条贱命,还能凑活几年!”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郝雄,语气诚恳,“郝爷,元妮小姐来这儿没别的意思,她是……是为了救我的妻子。这份恩情,我叶云猛铭记在心,等以后我一定会报答您!”
      “哼!!”郝雄猛地甩开叶云猛的手,力道之大,让本就没反应过来的叶云猛猛地向后踉跄了几步,摇摇晃晃地扶住旁边的桌子。
      “云猛!”顾雪慧惊呼一声,赶紧跑过去从后面支撑着他的身体,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色,眼中写满了担忧。这几天虽然一直用补药吊着,但他的身体亏损得太厉害,哪里是那么容易调养好的。
      “爹!你太过分了!”郝元妮的声音带着哭腔,像被惹急的幼兽般挡在叶云猛身前,双臂张开护住身后的人,杏眼圆瞪着郝雄,胸口因愤怒和焦急剧烈起伏。
      “你还有脸说我?”郝雄手指几乎戳到女儿鼻尖,粗粝的指节因用力泛白,常年握枪的虎口处青筋暴起,“你给我出去!我有话问这个死小子!”唾沫星子溅在元妮脸上,她却倔强地抹了把脸,纹丝不动。
      “凭什么?我也要听!”她梗着脖子,马尾辫因激动甩动,活像头不肯驯服的小烈马。
      郝雄被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烦躁地揉着眉心:“阿力,给我把她架出去!看见她就烦!”
      阿力和另一个保镖对视一眼,面露难色——谁不知道郝爷最疼这位千金?但主命难违,两人只好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元妮胳膊。“小姐,对不住了。”
      郝元妮拼命挣扎,指甲几乎掐进保镖胳膊,哭喊着:“放开我!爹,你不能这样对云猛!”声音渐渐被拖远,屋里只剩下压抑的沉默。
      顾雪慧率先打破安静,轻手轻脚搬来一把旧木凳,细心地铺上棉垫:“伯父,我们这儿简陋,您将就坐。”
      说完便识趣地退回叶云猛身边,悄悄握住他的衣角。
      郝雄瞥了眼棉垫,假正经地咳嗽一声,重重坐下,凳子腿在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你们三个?什么来头?要到哪去?”他目光像鹰隼般扫过叶云猛、顾雪慧和伍子。
      叶云猛垂眸,声音沙哑:“我们是叶家庄的,庄里的乡亲们让鬼子杀光了,就剩我们三个相依为命。她生了病,我们暂时在这儿落脚,还没想好以后去哪。”
      “哦?”郝雄冷笑一声,杯盖在茶杯上磕出轻响,“几个年轻人在外面,不容易啊。这世道可不是你们想的那么简单,现在又打仗,就你们三个……哼!”尾音里的不屑像根针,刺得伍子攥紧了拳头。
      叶云猛却听出话里有话,抬头迎上郝雄的目光:“那,能不能请郝爷指条明路?”
      “你这小子,比猴都精!”郝雄突然笑了,指节敲着桌面,“我这儿还真有个棘手事儿。日本人天天缠着要‘合作’,谁他妈愿意当卖国贼?可我不能跟他们硬碰硬——我还有元妮!”他眼神忽然软下来。
      “那丫头从小没吃过苦。我有个兄弟在八路军当团长,你们不是想报仇吗?不如去参军,顺便把元妮带过去避避风头。你们,意下如何?”
      叶云猛三人交换眼神,雪慧眼中闪过担忧,伍子则难掩激动。“郝爷,我们得商量商量,明天给您答复。”
      “好!”郝雄起身,拍拍叶云猛肩膀,“我看中你小子,可别让我失望!办成了,好处少不了你的!”
      “郝爷,”叶云猛直视他,“云猛不看重钱财,只看重一颗心——坐得端,行得正。只要我答应的事,一定办到!”
      郝雄深深看他一眼,转身离去:“但愿我没看错人……”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郝雄就带着保镖出现在院门口,皮靴踩在薄霜上嘎吱作响。
      他的内心充满了矛盾和纠结,一方面,他希望叶云猛等人能够帮助他完成这个任务,另一方面,他又担心事情的发展会超出他的控制。
      “怎么样?帮不帮我这个忙?”他挑眉看向迎出来的三人,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叶云猛挺直脊背:“郝爷,我们愿意帮您!多谢您信任!”
      听到叶云猛的回答,郝雄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但同时也感到了一丝压力。
      他知道这个任务并不简单,可能会有很多危险和困难,但他必须要去做。
      “好!是条汉子!”郝雄猛地拍了下大腿,“行程我都安排好了,下午就出发,路上有人接应!”
      “这么快?”顾雪慧急了,“郝元妮小姐知道吗?她同意吗?”
      郝雄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的内心深处其实非常害怕元妮知道这件事情,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
      但他还是强装镇定地说:“我自然会让她同意。你们赶紧收拾,等着我!”说罢转身就走,脚步竟有些踉跄。
      他直奔郝元妮的学校,校门口的老槐树落了满地金黄。
      他的心情愈发沉重,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否正确,是否会伤害到元妮,他的内心在挣扎,在痛苦,他不知道该如何抉择。
      郝雄的目光落在女儿郝元妮脸上,那双眼梢弯弯的杏眼,像极了他早逝的妻子年轻时的模样——一弯清浅的月牙,嵌在秋风染红的枫香树下。
      郝元妮正拿着手向外走,眼角余光瞥见教室后门一个熟悉的身影,她猛地一怔,手里的书“啪嗒”掉在地上。郝雄正局促地站在门口朝里张望。
      “啧——”郝元妮猛地转过头,对着走到身边的郝雄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声音里带着没消的火气,“你怎么来了?”她把课本“哗啦”一声合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昨天把我反锁在家里,要不是阿力帮我开窗,我今天差点连考试都赶不上!”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同学投来的好奇眼神,脸颊涨得通红,声音却更尖了些:“现在倒好,又追到学校来,怎么?是怕我跑了,还是又想把我‘请’回去关着?”最后三个字被她咬得重重的,像小刺猬竖起了满身的刺。
      郝雄被她连珠炮似的质问堵得说不出话,黝黑的脸上泛起尴尬的红,他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粗粝的嗓音被砂纸磨过似的沙哑:“丫头啊…一会你就走,走的远远的,爹可能,不能再陪你了。”
      郝元妮的脸“唰”地僵住,仿佛被冻住的湖面。她看着父亲紧绷的下颌,以为自己听错了,赶紧把父亲的胳膊抱紧,:“爹,您说什么呢?您生气了吧,我再也不逃跑了好吗,别生气了?”
      “傻孩子,爹没生气。”郝雄抬手,掌心抚过她柔软的发顶,指腹的薄茧蹭得她微微发痒。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得像压了块石头:“日本人最近老来家里找事,爹也想把他们赶出去,可是…”他顿了顿,避开女儿清澈的眼睛,“你在家,爹不能跟他们硬碰硬,爹有个老朋友在八路军当司令员,你下午就跟叶云猛他们一起去那儿避两天,路上阿力他们会保护你。”
      郝元妮的手倏地僵住。她猛地抬头:“也就是说,你们早就安排好了?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她的声音发颤,像被风吹得摇晃的烛火,“爹,你要自己留下面对日本人,用我的平安换你的妥协,是吗?!”
      眼泪“啪嗒”砸在郝雄的手背上,滚烫得像烙铁,“你想让我当不孝女,让我这辈子都活在遗憾里吗?爹,我办不到!我死也不离开你!”
      “元妮!”郝雄猛地提高声音,却在触到女儿通红的眼眶时,语气又软了下来,“身为我的孩子,你必须这么做。你爹这辈子没向谁低过头,可小日本拿你威胁我……”他别过脸,不让她看见自己眼底的红血丝,“你不是总说要像岳飞一样精忠报国吗?跟叶云猛他们一起,去你该去的地方,就这么定了!”
      郝元妮望着父亲坚毅的侧脸,突然明白了——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她知道父亲的脾气,像山上的老松树,宁折不弯!
      可这一次,他为了她,弯了腰。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糊了满脸。
      回到家时,堂屋里已经摆好了一个蓝布包袱。
      郝雄从柜子里拿出一沓银票塞进她手里,又从腰间解下一把小巧的银柄匕首:“路上带现钱不安全,这个防身用。阿力他们在外面备好了马车,换洗衣服都在包袱里,别的东西军队里都有。”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樟木箱底翻出一个红布包,里面躺着一对温润的羊脂玉锁,“这是你娘留下的,贴身收好,不许让别人知道,它…有大用处。”
      郝元妮呆呆地望着父亲忙碌的身影,他鬓角的白发在烛火下格外刺眼。
      她想说“爹,你跟我一起走”,却被父亲推着往门外走:“快走吧,小日本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来了!阿力,带小姐上车!”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郝元妮撩开车帘回头望,父亲还站在门口,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座沉默的山。
      她忽然推开车门跳下去,疯了似的跑回父亲身边,一把抱住他:“爹!你要答应我,不许打架,不许喝酒,不许受伤!为了我,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郝雄身体一僵,抬手拍了拍她的背,声音哽咽:“好闺女,爹听你的。快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马车渐渐远去,郝雄望着女儿消失在拐角的身影,猛地用拳头捶了下门框,指节泛白。
      ————————————
      四天后,郝元妮和叶云猛一行人抵达了八路军根据地。
      她被安排和同来的女学生和顾雪慧一起当卫生员,每天清洗绷带、学习包扎,叶云猛和伍子则跟着战士们练习刺杀。
      顾雪慧性子温柔,总在郝元妮想家偷偷抹眼泪时,递上一块烤红薯,笑着说:“等打跑了鬼子,咱们就能回家啦。”
      1939年,年末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日军的“扫荡”越来越疯狂,根据地的伤员也越来越多。
      那天下午,前线抬下来一批重伤员,郝元妮正蹲在地上给一个断了腿的小战士包扎,就听见帐篷外有人喊:“雪慧姐!怎么办?伤员太多,战场那边抬不过来了!”
      顾雪慧抓起急救包就往外跑,白大褂的衣角在寒风里翻飞:“元妮,你在这儿守着,我去前线!”
      “小心点!”郝元妮追到帐篷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硝烟里,心里莫名发慌。
      谁也没想到,那声“小心”,竟成了永别。
      顾雪慧刚跑到战场边缘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满地都是血,红得像泼翻的染料缸。她咬咬牙,跪在一个腹部中弹的战士身边,撕开他的军装开始急救。
      不远处,叶云猛正和一个日本兵厮打,他看见顾雪慧,眼睛都红了,嘶吼着冲过来:“谁让你来的?!赶紧回去!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
      “云猛,我要救他们!”顾雪慧固执地按住战士流血的伤口,“你看他快不行了!”
      “不行!”叶云猛想拉她走,却被她甩开手。
      就在这时,一声枪响划破天际!
      顾雪慧只觉得胸口一热,低头看见鲜血从白大褂里涌出来,像一朵突然绽放的红梅。
      她张了张嘴,想喊叶云猛的名字,却只发出一阵模糊的气音,然后缓缓倒在地上,像一片被风吹落的雪花。
      “雪慧——!”叶云猛疯了似的扑过去,抱住她软倒的身体。
      子弹是从背后射来的,血窟窿狰狞地张着嘴,温热的血浸透了她的军装。
      他眼睁睁看着她的眼睛慢慢失去光彩,手无力地垂落。
      “啊——!”叶云猛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抓起地上的刺刀冲向那个开枪的日本兵,刀刃划破皮肉的声音在炮火声中格外刺耳。
      血溅到他脸上,他却像没看见,只是死死抱着顾雪慧逐渐冰冷的身体,一遍遍地喊她的名字。
      这时,胜利的号角声吹响了,鬼子被打退了!
      可叶云猛听不见,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怀里渐渐失去温度的人,和无边无际的黑暗……
      郝元妮在帐篷里等到天黑,也没等来顾雪慧。
      直到叶云猛抱着盖着白布的担架回来,她才知道,那个总给她烤红薯的温柔姐姐,永远留在了那个飘着雪的下午。
      她忽然想起父亲给她的玉锁,想起母亲临终前握着父亲的手说“要让孩子好好活着”,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原来所谓“活着”,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事!
      月光透过帐篷的缝隙照进来,落在郝元妮颤抖的手上。
      她握紧了怀里的玉锁,冰凉的触感让她渐渐冷静下来。
      明天,她还要继续给伤员换药,还要跟着队伍往前走。
      因为她知道,那些倒下的人,都在看着她们——看着她们带着希望,好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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