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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硝烟中的软肋 ...

  •   顾小檀的睫毛像沾了晨露的蝶翼般轻轻颤动,缓缓掀开眼睫时,视野先是被一层朦胧的白雾笼罩,过了好几秒才渐渐聚焦。
      她眨了眨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硬板床上,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药味与消毒水气息,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泥土腥气。
      周围的景象简单得近乎单调——土灰色的墙壁,屋顶悬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角落里堆着几个木箱,一切都像是被水洗过般失去了鲜活的色彩,让她一时有些恍惚,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现实里,还是仍陷在某个光怪陆离的梦境中。
      顾小檀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轻微的麻木感,那些破碎的记忆片段如同潮水般涌来:轰鸣的炮火、泥泞的道路、伍子焦急的呼喊,……
      那些画面真实得仿佛能触摸到硝烟的温度,可此刻的宁静又让她心生疑窦:“那些枪林弹雨、生离死别,难道真的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顾小檀微微蹙眉,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却在触碰到温热皮肤的瞬间猛地顿住——不,不是梦。至少,关于叶云猛的那些事,那些被尘封的真相,那些沉重的过往,是确确实实烙印在她心底的。
      顾小檀侧过头,目光扫过身边的人,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庆幸。
      与那些在战火中流离失所、家破人亡的人相比,自己此刻能躺在温暖的床上,身边有熟悉的人陪伴,简直像是活在蜜罐里。
      阳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洒进来,在她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轻轻蜷了蜷手指,将那点暖意握在掌心,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落在了身侧。
      伍子正安静地躺在那里,身上盖着一条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粗布被子,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宣纸,嘴唇干裂起皮,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连眉头都微微蹙着,仿佛在睡梦中也在承受着某种痛苦。顾小檀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个傻子……”顾小檀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要去触摸他的脸颊,却又在半空中停住,生怕惊扰了他的休息。
      “那天雨下得那么大,他肯定是为了抱我回来,才淋了那么久的雨,伤口才会恶化的……”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浓浓的自责和心疼,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砸在手背上,冰凉一片。
      顾小檀深吸一口气,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挣扎着想坐起来。可她刚一用力,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便猛地袭来,眼前的景象瞬间扭曲、模糊,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唔……”她低呼一声,连忙伸出手去抓床沿,指尖因用力而微微蜷缩,紧紧抠住冰凉的木板,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突起。她的身体晃了晃,像是狂风中的落叶,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
      窗外的晨光透过简易的木窗,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带着清晨特有的湿润与清新,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了床的另一侧。
      司令员安静地躺在那里,身上盖着一条绣着暗纹的灰色被子,他的胸口随着呼吸轻微起伏,眉头微蹙着,花白的鬓角在晨光中格外显眼,平日里挺拔如松的身影此刻显得有些佝偻,脸上也刻满了疲惫的痕迹。
      顾小檀看着司令员沉睡的模样,心中百感交集。这位平日里威严十足、说一不二的司令员,此刻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像个普通的老人一样安静地睡着。
      她忽然觉得,原来再坚强的人也会有疲惫的时候。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与暖意。
      “原来……大家都还活着……”她在心里默默地说,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这一次,却是喜悦的泪水。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她轻轻往后坐了坐,尽量让自己的动作轻一些,生怕床板发出的声响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宁静。
      顾小檀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床沿的木纹,感受着那粗糙而温暖的触感,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心里却忍不住嘀咕:“没想到,我居然能让司令员和伍子都守在床边,这待遇……可真是受宠若惊呀!”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轻响,门被轻轻地推开了。梦雨端着一个木盆走了进来,盆里放着药水、纱布和一些干净的棉花。
      她穿着一身浅蓝色的军上衣,头发梳成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脸上还带着些许睡意,可当她看到顾小檀已经醒来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睡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欣喜和激动。
      “小檀姐姐!你醒啦!你终于醒啦!”梦雨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床边,将木盆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顾小檀的手,她的手因为端着木盆而有些凉,却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
      “你都睡了一天一夜了,可把我们担心坏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头还疼不疼?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她一连串地问了好几个问题,语气中充满了关切和焦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顾小檀,生怕错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
      顾小檀像是大梦初醒一般,看着梦雨那张写满担忧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反手握了握梦雨的手,脸上露出一丝温柔的微笑,那笑容如同雨后初晴的阳光,温暖而明媚,仿佛想要用这个微笑来驱散梦雨心头的阴霾。
      “别担心,梦雨,我没事。”顾小檀轻声说道,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就是头还有点晕,可能是躺太久了。”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躺在床上的伍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担忧:“对了,梦雨,伍子他怎么了?我看他脸色好差,是不是很严重?”
      梦雨见状,连忙安慰道:“小檀姐姐,你别担心,伍排长他没事的,就是淋了雨,伤口有点发炎,发了点低烧,医生说只要好好休息几天就没事了。司令员也只是太累了,睡着了而已。”
      她一边说,一边拿起一块干净的纱布,蘸了蘸药水,轻轻地擦拭着顾小檀的额头,动作轻柔而仔细。“你也还发着烧呢,医生说你是因为惊吓过度,又淋了雨,才会晕倒的,得好好休息才行。”
      顾小檀点了点头,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她看着梦雨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眶又有些湿润了。“谢谢你,梦雨。”她轻声说道。
      梦雨抬起头,对她笑了笑,那笑容纯净而温暖:“跟我还客气什么呀,小檀姐姐。”她放下纱布,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眼睛一下子瞪得圆圆的,语气也变得激动起来:“对了,小檀姐姐,你都不知道伍排长为了救你有多拼命!”
      “那天雨下得特别大,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似的。伍排长抱着你跑下来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衣服紧紧地贴在身上,脸上全是泥和水,根本分不清哪是雨水哪是汗水。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都紫了,可他还是抱着你一路狂奔,嘴里不停地喊着,声音都哑了。”
      梦雨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当时的情景,仿佛她亲眼所见一般。“他把你交给医生后,自己就直挺挺地倒下去了,可把我们吓坏了!医生说他是因为伤口感染,再加上体力透支,才会晕倒的。他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问你怎么样了,直到我们告诉他你没事,他才又放心地睡了过去。”
      梦雨越说越激动,眼眶都红了,声音也有些哽咽:“小檀姐姐,伍排长对你可真好……”
      顾小檀静静地听着,眼泪早已模糊了视线。她转过头,看着躺在床上的伍子,心中充满了感激和心疼。
      这个平日里看起来大大咧咧、有些莽撞的男人,却在用他自己的方式默默地守护着她。她伸出手,轻轻地拂去了伍子额前的一缕碎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摸一件稀世珍宝。
      “傻瓜……”她轻声呢喃道,嘴角却带着一丝幸福的笑意。
      顾小檀垂眸坐在病床边的木凳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角,梦雨的话语像温热的泉水缓缓淌过心间。
      她抬眼凝视着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的伍子,对方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动着她的心弦,眼中的感激几乎要溢出来。
      “我知道,他一直都把我当作妹妹一样对待。”顾小檀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尾音在空气中微微发颤,“从进根据地第一天起,他就教我认地图、练瞄准,连打草鞋的绳结都是他手把手教的……”她望着窗外淅沥的雨丝,声音里透出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怅惘,“这份关怀,比亲哥哥还亲。”
      然而,梦雨却突然放下手中的镊子,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她摇了摇头,麻花辫随着动作甩到胸前:“小檀姐姐,你是当局者迷啊!”小姑娘凑近两步,压低声音却难掩激动,“这哪是兄妹之情?”她的语气里带着少女特有的八卦与羡慕,“你没见伍排长看你的眼神,比枪膛里的火还烫!”
      顾小檀的眉头骤然蹙起,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泛起涟漪。她下意识攥紧床单,指腹被粗布硌得生疼:“你……你别乱说。”心脏却不争气地狂跳起来,仿佛要撞碎肋骨。
      “我在昏迷的时候,有没有,其他人来过呢?”顾小檀突然转移话题,声音低得像怕惊扰了空气,目光却紧紧锁住梦雨的脸,连呼吸都屏住了。
      这个问题在舌尖打转了无数次,每一个字都浸着隐秘的期待。
      梦雨歪头想了想,碘伏棉球在指间转了个圈:“嗯……哦!叶连长好像来过一次!不过他身体没好利索,又病倒了。”顾小檀手中的搪瓷缸“哐当”一声磕在床头柜上,褐色的药汁溅在白大褂袖口,洇出深色的痕迹,她却浑然不觉。
      原本蒙着水雾的眼神骤然亮起,像黑夜里骤然点燃的星火,紧接着又被一层担忧笼罩——他来过了?是为了伍子,司令员,还是……
      “他病倒了?他怎么了?”她猛地抓住梦雨的胳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尾音发颤得像风中的蛛丝。
      梦雨被拽得一个趔趄,连忙稳住身形笑道:“小檀姐您别急啊!警卫员说叶连长就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军装都湿透了还不让进去,说是怕过了寒气给你。”她一边麻利地给司令员换药,一边偷瞄顾小檀泛红的眼眶,“您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顾小檀缓缓松开手,指尖冰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她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空荡荡的操练场,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成河,将远处的营房晕染成模糊的水墨画。
      叶云猛……这个名字像一根烧红的针,轻轻刺在她心上最柔软的地方,疼得她呼吸一窒。
      “小檀姐姐,您是不是在担心叶连长呀?”梦雨收拾医疗盘时,突然俏皮地眨了眨眼,声音里带着促狭的笑意。
      顾小檀的脸颊“腾”地烧起来,连耳垂都红透了。她望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喉咙像是被红糖姜茶的热气堵住:“嗯,有点儿。”
      窗外的雨还在下,病房里却仿佛有暖阳照进来,连空气都变得甜丝丝的。梦雨捂着嘴偷笑,悄悄退了出去,临走时还不忘带上房门,留下满室的寂静与心跳声。
      ————————————
      煤油灯的光晕在土墙上摇曳,将叶云猛苍白的脸映照得愈发虚弱。
      郝元妮坐在床边的木凳上,指尖轻轻覆在他滚烫的额头上,眉头拧成了疙瘩,三天了,高烧始终不退,军中药箱里仅剩的退烧药早已失效。
      她望着他紧蹙的眉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上回那刀伤明明避开了要害,怎么会拖成这样…”忽然想起他咳血时染红的绷带,一个可怕的念头窜入脑海:莫非刀刃伤及了肺腑?
      “咳咳……” 叶云猛的喉间突然爆出撕心裂肺的咳嗽,他猛地睁开眼,涣散的视线在触及郝元妮时骤然聚焦,却又在下一秒急切地扫向四周:“小檀呢?她有没有事?”
      郝元妮端着水碗的手狠狠一颤,热水溅在手背上也浑然不觉。她将碗重重砸在桌上,泪珠终于决堤:“叶云猛!你烧糊涂了吗?!”
      她的声音因愤怒而嘶哑,“为了护她,你挨了鬼子一刀!现在命悬一线,张口闭口还是她!我守了你这么久,在你心里就一文不值吗?”她抓起桌上的药罐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中,哭着冲进了夜色。
      门帘外,顾小檀僵立在寒风里,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听到“为了护她挨刀”时,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转身推门而入。
      “咳咳……” 顾小檀故意加重咳嗽声,叶云猛闻声猛地坐起,却在看清她时触电般缩回手。那天他厉声训斥她违反军纪,此刻面对她清澈的眼睛,竟生出几分无措。
      “你……好点了吗?”他别过脸,声音低得像蚊子哼,“那天,是我不好,我太凶了,但军规如山,司令员重伤时,若军纪涣散……”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顾小檀突然出声打断了他未说完的话,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同时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干净手帕层层裹着的小包,里面露出半包红糖姜茶的边角。
      “梦雨说,这个熬成水喝能退烧,我趁着换岗的空档赶紧熬了点,给你带来了。”她将手里那只还冒着热气的粗陶碗轻轻递到他面前,指尖在不经意间触碰到他微凉的手背,两人像是被电流击中般同时一颤,又迅速移开目光。
      叶云猛地接过碗时,视线却被她垂落的衣袖下露出的手腕吸引,那里有一块尚未完全消退的淤青,边缘泛着淡淡的紫黄,正是前几天突围时,一颗子弹碎片擦过她手臂留下的伤。
      他握着碗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对不起……”他低下头,避开她的目光,抿了一口姜茶。
      辛辣中带着微甜的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淌下,熨帖着冰冷的脏腑,也让他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以后……不会再让你受伤了。”
      话音未落,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士兵惊慌失措的呼喊,几乎要撞破帐篷的门帘:“连长!不好了!司令员他……他突然抽搐不止了,军医说情况危急!”
      叶云像被惊雷劈中般猛地从床上弹起,上半身几乎与床面垂直,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连带着床头柜上那只边缘有些磕碰的搪瓷缸都被扫到了地上。
      “哐当”一声脆响,缸里的热水泼洒出来,大半溅在手背上,他却仿佛毫无知觉,只是双眼圆睁,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瞬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眼神里还残留着惊魂未定的恍惚。
      顾小檀连忙伸手稳稳扶住叶云猛的胳膊,掌心能清晰感受到他手臂肌肉的紧绷和微微的颤抖。
      “你别着急啊!”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叶云猛的后背,试图让他平复下来。
      "不要慌!"他一边说,一边就准备大步流星地往司令员的营帐赶。
      他沉声喝止,旁边差点撞上来的通信兵,"让卫生员先做急救处理,把所有备用的强心针都带上!"
      话音刚落,就听见前方传来医疗器械碰撞的叮当声,几个披着白大褂的军医正抬着担架往这边跑,雪地被踩得咯吱作响。
      营帐里的油灯被风晃得忽明忽暗,豆大的火光将墙壁上晃动的人影拉得扭曲而沉重。
      只见司令员躺在床上牙关紧咬,干裂的嘴唇泛着青紫色,额头上暴起的青筋随着每一次剧烈的抽搐一跳一跳,仿佛在与无形的死神做着最后的抗争。
      粗重的喘息声混杂着压抑的呻吟,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帐内凝滞的空气。
      叶云猛单膝跪地俯身按住他冰凉的手,指腹下的脉搏微弱得几乎难以捕捉,那股寒意顺着指尖直窜心口。
      他喉结剧烈滚动着,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沙土堵住,只能死死盯着司令员骤然收缩的瞳孔,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帐外传来的风雪声此刻听来格外刺耳,每一声呼啸都像在催促着什么,让他忍不住将掌心贴在司令员的额头上,徒劳地想用自己的体温焐热那片冰凉。
      顾小檀站在三步开外,双手紧紧攥着,指印深深嵌进肉里。
      她看着叶云猛宽厚的背影微微颤抖,看着司令员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微弱,鼻尖突然一阵发酸。
      她几次想上前却又生生顿住,只能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淡淡的血腥味,原来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手术室外的煤油灯忽明忽暗,映着叶云猛布满血丝的双眼。
      当军医终于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摘下染血的口罩时,他几乎是踉跄着冲上前:"司令员怎么样了?"
      军医瘫坐在石阶上,颤抖着点燃旱烟,烟圈从他干裂的唇间溢出:"伤口感染得厉害啊...."他猛地将烟锅砸在地上,"纱布、消炎药、麻醉剂,仓库里连酒精棉球都凑不齐了!再拖下去,神仙难救啊!"
      叶云猛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山风卷起他破军装的衣角。"哪里有药品?"三个字像淬了冰的石子砸在地上。
      "只能去黑风口据点......"军医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鬼子上个月刚运来一批西药,可那里驻着一个小队的伪军,还围着三道铁丝网......"
      "我们藏在鹰嘴崖的游击队,离那儿足有五十里山路!"通信员小张急得直跺脚,"等摸到地方天都亮了!"
      叶云猛突然扯开领口,露出被弹片划伤的锁骨,月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刻出坚毅的轮廓:"五十里算什么?当年长征翻夹金山,一天一夜赶了二百里!"
      他从腰间拔出毛瑟枪,枪托重重砸在磨得发亮的枪套上,"现在就集合突击组,天亮前必须把药带回来!"
      "等等!"顾小檀突然从身后闪出来,辫梢还沾着草屑,"我跟你们一起去!"她拍拍腰间的布袋,里面的子弹晃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带我去,你一定不会后悔的。"
      叶云猛愣住了,山风突然变得温柔,吹散了硝烟味,送来远处野菊的清香。
      他凝视着小姑娘眼中闪烁的、如同跳跃火苗般的期待光芒,那光芒仿佛带着某种温暖的穿透力,瞬间融化了他眉宇间残存的凝重。
      紧绷了许久的嘴角,终于像是被这股暖意牵引,缓缓向上弯起一个细微却真实的弧度。他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好,那就带你一起。但是要……"
      话未说完,就被顾小檀清脆又带着点小得意的声音打断:"听指挥,不能擅作主张对吧,知道啦!"她那副胸有成竹的小模样,像是早就猜到了他要说什么。
      叶云猛地听到她这番抢答,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心中涌上一股复杂的暖流,混杂着几分无奈、几分好笑,更多的却是难以言喻的感动。
      这小姑娘,总是能在不经意间,用她独有的方式,触动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
      (黑风口据点)
      华北平原,远处的狼嚎声此起彼伏,叶云猛突然吹了声响亮的口哨。
      黑暗中,十几个黑影从树丛里钻出来,每个人的绑腿都紧紧缠到膝盖,腰间的手榴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记住,"叶云猛拔出刺刀,在煤油灯上烤得通红,"药品就是司令员的命,也是咱们根据地的命!就算是刀山火海,今晚也要踏平黑风口!"
      探照灯的光柱刚掠过东侧矮墙,叶云猛突然从草垛后弹出,刺刀带着烤红的火星扎进哨兵咽喉。
      二班长顺势甩出飞刀,西侧岗哨闷哼着栽下炮楼——两组人如狸猫般摸上据点围墙,枪栓拉响的轻响被风声吞没。
      一组爆破手"抱着炸药包滚到铁皮大门下,导火索滋滋冒火星时,叶云猛突然大吼:"扔闪光弹!"三颗□□在院内炸开,守兵惨叫着捂眼乱射,铁门轰然倒塌的瞬间,十几把刺刀组成寒光阵列突入院中。
      战士们的土造□□喷着火舌扫倒粮仓旁的机枪手,叶云猛则带着人直冲西侧厢房。
      窗外的月光透过残破的窗棂,在泛黄的窗纸上投下斑驳的树影。
      突然,一个扭曲的人影猛地举起一枚手榴弹,引线“滋滋”燃烧的红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叶云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反手掷出腰间的刺刀——只听“铛”的一声脆响,枪柄精准砸中对方手腕,手榴弹“哐当”落地,擦着门框滚进走廊。
      “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瞬间吞噬了走廊,浓烟裹挟着碎石喷涌而出。
      叶云趁机一个箭步上前,猛地踹开药房的木门,木屑四溅中吼道:“小檀,快进去找药品!”
      “好!”顾小檀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丝毫没有犹豫,猫着腰冲进弥漫着消毒水味的药房。
      她的手指飞快拂过药架上的标签,瞳孔因惊喜而放大:“这是盘尼西林!”英文标签下还印着日文,但那熟悉的药瓶形状不会错!
      她又转向旁边的铁盒,掀开盖子时倒吸一口凉气——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磺胺药!
      “太好了!”顾小檀激动得声音发颤,迅速将药品往空木箱里转移,嘴里不停清点:“青霉素二十瓶,红药水两箱,绷带三十卷…”她的手指被玻璃药瓶硌得发红,却像不知疲倦般加快动作,“磺胺嘧啶片也有!这些药量,足够伤员撑过半个月了!”
      浓烟从门缝中丝丝缕缕渗进来,叶云猛背靠着门框警惕地盯着走廊尽头,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装瓶声,嘴角终于勾起一抹紧绷后的释然。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阵的枪声,叶云猛大喊:“是伪军队长的卫队!小檀,不要了,快走!”叶云猛拽着小檀就跑,把药品箱扔给了队伍里力气最大的“小山东”。
      过了不知道多久,队伍拐进岔路:"前面就是芦苇荡!"
      当据点的火光染红夜空时,十几条黑影已经来到了晨雾中的芦苇深处,麻袋里的药瓶碰撞声,像极了胜利的鼓点。
      芦苇荡的晨雾像化不开的浓粥,身后传来伪军队长的嘶吼:"抓活的!药品在他们身上!"
      叶云猛一行人转向西北方狂奔,已带着队伍钻进了一片坟地,小山东机灵的把药箱藏进空棺椁,找了一处隐蔽的地方准备开始进攻。
      叶云猛抬头望去,晨雾中敌人的声音越来越近,在他们徘徊在芦苇荡边缘的浅滩时,叶云猛突然想到:"不对劲!这里的芦苇太稀疏了...很容易就暴露了.."
      他看着不远处一个树坑下藏着的顾小檀,不由得担心起来,突然,只见不远处的小山东用□□刚放倒两人,就被一颗子弹擦过胳膊,鲜血瞬间染红衣袖。
      叶云猛突然从地上跃起,将飞刀扔向最近的敌人,顺势夺过对方的武士刀:"保护药品!往沙丘下面跑!"刀锋劈断芦苇的脆响中,几人瞬间组成环形防御圈,药箱被紧紧护在圆心。
      突然,沙丘顶端毫无征兆地腾起一片沙尘,一个穿着笔挺鬼子军官制服的女人如同鬼魅般现身!
      她身姿挺拔,军靴深陷沙粒,腰间武士刀的刀鞘在残阳下泛着冷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眼睛像淬了毒的寒星,死死锁定着下方。
      叶云猛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
      几乎是本能反应,他手腕一抖,一柄锋利的飞刀带着破空之声直取女人咽喉。
      然而对方身手远超想象,身形如同风中柳叶般轻巧一侧,飞刀擦着她的肩章呼啸而过,“噗”地钉进后面的沙地里,刀柄兀自颤动。
      “好快的身手!”叶云猛心头一沉,还没来得及做出下一个动作,对方腰间的武士刀已如一道闪电出鞘,寒光凛冽,带着凄厉的风声直劈而下!
      叶云猛急忙矮身躲避,刀锋几乎是擦着他的发髻掠过,“铛”的一声巨响,深深钉进他身后的沙丘,碎石飞溅。
      他惊出一身冷汗,下意识地连连后退,试图拉开距离!
      就在这时,沙坑另一侧突然传来“咕噜噜”的滚动声,小山东抱着沉甸甸的药箱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的脸上沾满沙尘,声音带着嘶吼道:“叶连长,快走啊!敌人的大部队上来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小山东他手指着远处,只见地平线上已扬起大片尘土,隐约能听到密集的脚步声和叫喊声。
      枪弹的轰鸣声如同滚雷般越来越近,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死亡的气息。
      那个日本女人却丝毫没有退缩之意,拔出武士刀,刀光再次亮起,步步紧逼,每一刀都招招致命,带着一股狠戾的杀气,仿佛要将叶云猛碎尸万段!
      叶云猛咬紧牙关,赤手空拳与她周旋,险象环生。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芦苇荡深处突然传来“砰砰砰”几声清脆的枪响!
      子弹带着尖啸,精准地射向那个日本女人的脚下和周围,溅起一片片沙尘。
      女人脸色一变,不得不暂时放弃攻击,迅速矮身躲到一块沙丘后面,警惕地观察着子弹射来的方向。
      开枪的正是顾小檀!
      谨慎的她一直潜伏在芦苇荡中观察战况,看到叶云猛被那个日本女人死死压制,眼看就要吃亏,她眼神一凛,不再犹豫,毅然决然地扣动扳机!
      手中的步枪喷出火舌,子弹如同长了眼睛般射向目标,为叶云猛争取喘息之机。
      躲在沙丘后的山口慧子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暗自心惊:“这个开枪的人枪法太准了!每一枪都打在我刚才站立的位置,如果不是我反应快,恐怕早就被爆头了!”
      她紧紧握着武士刀,眼神更加阴冷,不知道暗处还有多少敌人。
      而此时,叶云猛已带着真药箱钻进了沙丘后的窑洞。
      小山东包扎着伤口笑道:"多亏了顾小檀,刚才那个日本娘们怕是要气歪鼻子了!"
      四周的枪声和爆炸声如同密集的鼓点敲打着耳膜,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尘土的呛人味道。
      顾小檀紧紧攥着手里的步枪,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叶云猛急促道:“这么下去不行,我们被包围了,必须快点逃离这个地方!”
      她迅速环顾四周,目光如炬!
      突然,不远处一辆墨绿色的日军卡车闯入视线——它就停在一堆废弃的木箱旁,车门虚掩,像是一头蛰伏的钢铁巨兽。
      顾小檀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用力拍了拍叶云猛的胳膊:“叶云猛快看!日军的卡车!太好了!”
      “叶云猛,咱们开车走!”她当机立断,拉着叶云猛就往卡车的方向猫腰冲去。
      叶云猛的目光像被磁石牢牢吸在了那辆军绿色的重型卡车身上,车轮比他的小腿还粗,驾驶室高耸得像个小碉堡。
      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脚步像灌了铅似的钉在原地,眉头拧成个疙瘩,苦着脸转向同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绝望的颤音:“可是……谁会开这个玩意儿啊?”
      小山东也跟着倒吸一口凉气,他使劲揉了揉眼睛,仿佛想确认眼前这庞然大物是不是幻觉。
      “我的娘哎,”他挠着后脑勺,语气里满是咋舌,“这铁疙瘩比俺们村头的老槐树还壮实!别说开了,俺们连见都没见过!”
      就在一行人一筹莫展时,顾小檀却像发现了新大陆的探险家,一阵风似的冲到了驾驶室旁。
      她突然回头,夕阳的余晖恰好落在她扬起的嘴角,那笑容里一半是胸有成竹的自信,一半是恶作剧得逞般的狡黠。
      她“啪”地一声拍在自己胸脯上,声音清亮得像铜铃:“嚷嚷啥?我会啊!都愣着干嘛,快上车啊!”
      话音未落,她已经一把拽开沉重的车门,动作利落地像只轻盈的燕子,“噌”地一下就跳了上去。
      指尖在布满铁锈的方向盘和按钮间快速游走,她嘴里还小声嘀咕着:“嗯,虽然没有液晶屏和倒车影像这些花里胡哨的现代玩意儿,但油门、刹车、离合的位置跟我学过的老式卡车一模一样嘛!”
      “喂!你们磨磨蹭蹭等开饭呢?”顾小檀探出头,冲还在发愣的众人挥了挥手,“再不上来,我可自己把车开走啦!”
      叶云猛和小山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这丫头什么时候藏了这手绝活”的震惊,但眼下也顾不上细问,赶紧三步并作两步爬上车。
      车厢里顿时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和粗重的喘息声,毕竟,能在这种时候找到一辆能跑的车,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了!
      “哈哈!有驾照就是方便!”顾小檀拍了拍满是泥污的衣服,尽管那身衣服与她此刻飞扬的神情格格不入,却意外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毅。
      她利落地坐上驾驶座,皮革座椅被压得微微下陷,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正要发动时,她突然回头,冲叶云猛露出一个比星光还亮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有豁出去的决绝:“坐稳了,本司机带你们飙车——保证把那群鬼子甩得连尾灯都看不见!”
      叶云猛望着她跃动的背影,那身沾满尘土和血渍的衣服仿佛突然变得不再刺眼。
      驾驶室里的女孩正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手指还在方向盘上轻轻打着节拍,阳光透过挡风玻璃,在她沾满灰痕的侧脸上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
      原来有些软肋,早已在日复一日的并肩与守护中,淬炼成了奋不顾身的铠甲。
      他曾以为自己需要独自扛起所有重担,却在这一刻突然明白:她的笑容,她的“有驾照就是方便”,甚至她此刻略显莽撞的乐观,早已成为他心底最坚硬的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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