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有无》一只猫的潜伏

7、第 7 章

　　“斯斯啊，想好了，进去可就不能回头了哈。”
　　殷舍利此刻蹲在火葬场不远的花坛上，街边的灯好像坏了，不亮，显得她在夜里面庞黑乎乎，看不清楚。
　　万俟斯蹲在她的肩头，眼神坚定地说：
　　“走吧，师父。”
　　殷舍利站起来，拍拍裤腿，又说：
　　“等地府那边捏个一样的出来，也就几个月的样子。你回原来这个身子，要痛上好几天了。”
　　万俟斯摇头，“说好了的，我还是想要自己的身体。”
　　“行吧。”殷舍利这么说道，接着快速地移动到火葬场墙边，纵身一跃，扒着墙壁就翻了进去。

　　火葬场和殡仪馆挨着一起，就是一个厂，四周开了不少棺材寿衣店，此时此刻都关门了。
　　指针敲到三点钟，火葬场的钟发出很响的一声，风吹在身上，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殷舍利好像格外熟悉这个地方，她这边绕路，那边转圈，不出几个拐弯就到了停尸房。
　　停尸房惨白色的灯光亮着，一个男人在门口睡觉，鼾声如雷。
　　门虚掩着。

　　殷舍利走路像猫一样没有声音，她只用着脚尖走路，整个身子却稳固得很。
　　她贴着墙面两三步之后立马钻进屋子里面。
　　她停下脚步。
　　屋子里面还有不少空着的床，最深处还有几扇上了锁的门，门上大大写着VIP三个字。
　　“斯斯，这都蒙着呢，你感受一下哪个是你的。”
　　“师父。”万俟斯说，“好像没在外面。”
　　“没在外面？”
　　万俟斯伸手往深处指去
　　“好像在那个屋子里面。”

　　殷舍利踮过去。
　　她摸了一下门上的锁，门上有张黄符，说：“这个上了符的，我打不开。斯斯，你看看你能打开吗？”
　　万俟斯跳到殷舍利手掌，伸出她的小手去触摸锁，还没有摸到，就已经被无形的屏障弹了回来。
　　“摸不到。”万俟斯可怜兮兮地说道。
　　看着斯斯撅起的嘴，殷舍利“啧”了一声，她把万俟斯放到地上，说：
　　“斯斯，在这里等我，我去把看门的大爷敲晕。”
　　说完，殷舍利就走了。
　　万俟斯一个小矮人，现在是猫的视角，看着眼前黑乎乎的一片，手边有殷舍利挂着的小电筒，眼前只有门那里有一些白光。
　　黑暗之中，她的眼睛逐渐适应。
　　那些床的腿，瘦的要命。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起来恐怖故事里面那些瘦长鬼影，心里面一阵哆嗦地往后面退，贴着墙壁，瞪着眼前的黑。
　　明明自己已经是个鬼了，怎么心里面还毛毛的。

　　突然一下。
　　脚步声在耳边出现。
　　“嘿！”
　　万俟斯原地起跳一米高，直接飞到天上去，她看清楚殷舍利那张笑眯眯的脸。
　　“师父！”
　　殷舍利哈哈地笑，接着她把落地的万俟斯拎起来，扔回肩膀上。
　　万俟斯好像回到被窝的婴儿，扒着殷舍利衣服，爬到她的耳边。

　　殷舍利一瞬收住笑意，她在心口取出朱雀棍，伸手一挥，直接敲破了那个锁。
　　门上的黄符像秋天的落叶一样飘落到地上。
　　门吱呀地一声被打开。

　　屋子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殷舍利把灯打开。
　　暖黄色的灯光照在那一张白布上面。

　　殷舍利把遮布打开。

　　万俟斯的身体已经被化妆师修理过了，洗去了面容上面的血污，又好好地画了面妆。
　　万俟斯穿着一身黄色的外袍寿衣，头上戴着发簪，耳朵的耳环被换成了玉石，脖子上挂着那个她平时不常戴的佛像玉石。

　　“还挺漂亮。”殷舍利冷不丁地说了句。
　　万俟斯轻轻地锤她一下，说：
　　“师父，我要怎么才能回去啊？”
　　殷舍利还在细细端详万俟斯已经白得如冰的脸，她有些敷衍地说：
　　“直接跳进去就行。”

　　话语一落，万俟斯直接撒手就要往下跳。今天不在抓鬼的路上，殷舍利没有给她系绳子，此刻也没有预料到万俟斯的动作。
　　等殷舍利反应过来的时候，万俟斯已经回到自己的身体里面，并且因为忽然袭来的疼痛而面目狰狞，她甚至没有睁开眼睛，已经因为疼痛要发出声音。
　　殷舍利迅速从包里面掏出一颗药丸赛进万俟斯的嘴里。
　　“吞下去。”

　　喉咙一动，药丸顺着食道下滑的时候，好像就已经开始发挥功效。
　　万俟斯开始发热，但是疼痛有所缓解，她大口地咳嗽，把肺里面的水了能够咳的都喷了在自己的脸上，接着又使劲地呼吸。
　　四肢十分酸痛，也不能动弹，她方才还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刚开始微微跳动，血液才开始循环。
　　废料堆积在身体每一个角落，没办法排出，不少组织已经坏死，尤其是身体的表面，被水浸泡了太久，已经浮肿，不少表皮细胞已经涨水破碎了，即便化妆师给她修好了。
　　她此刻感觉自己像只僵尸。
　　也是，本来就是死了好几天的人，身体早就坏透了。

　　药丸的作用好像很大，她的身体慢慢恢复活力，虽然和普通人比还是相去甚远。但是她终于只是普通的，马上要送进急救室的病人了。
　　真好，回到自己的身体，用人类的双眼看世界，即使她目前只看得见天花板，但天花板好像也有了色彩。
　　这是活着的感觉，活着才有人类的疼痛。
　　她睁开眼睛，其实也看不太清，但她努力在转动眼球，要找到殷舍利，即使她此刻不能开口说话，但她还是想用自己涣然的眼和殷舍利说谢谢。

　　忽然之间。
　　殷舍利打横把她抱了起来。
　　她有些焦急，又有些内疚。
　　“这个急救药只能救活你，让你不那么痛，但是你死了太久了，很可能只能保持一会，我现在马上送你去我们的医院。”
　　“别试图说话，把眼睛闭上，不用动，我抱着你走。”

　　万俟斯还在费力地呼吸，她想用力抱住殷舍利，但是双手一点不能动作，她只能闭着眼睛，任自己的脑袋靠着殷舍利。

　　“我刚才看得太分神了，没说清楚，你不应该现在就跳的，是我的错。”

　　没事。
　　万俟斯在心里面默默地回答。

　　走出火葬场，万俟斯开着车飞奔在郊外的马路上，一路畅通，飞到了医院门口。
　　她从车上跳下来。
　　“快来救人！”她对着急救站的人大喊。

　　急救站的一个护士被吓到，丢了自己的手机，他抬起头，看见来的人是殷舍利，瞬间面色煞白。
　　他和同事慌忙之中把屋子里面的推床推出来，同时按下对讲机：
　　“殷巡查提前到了！赶快来人！”

　　耳边的声音嘈杂的不行，万俟斯昏昏沉沉，想要睡觉。
　　不过殷舍利的声音却格外的明显。
　　万俟斯听不清她的声音，但她好像很焦急，就好像自己这次如果活不了就会消失在世界上一样。
　　是这样吗？
　　万俟斯不明白，地府那些事情，她怎么知道，今年才十八岁的她还是个单纯的孩子。

　　恍惚之间，她好像在做梦。
　　应该是真的在做梦，她睡着了。
　　梦见了哥哥在到处找自己的灵魂，又梦见爸爸妈妈在车祸现场哭，还梦见自己的好朋友哭进医院。
　　最后，她梦见，殷舍利偷偷地给许念念打了好多钱。
　　“师父。”

　　“斯斯？”殷舍利握住她的手，说，“醒了？”
　　光线有点刺眼，万俟斯不得不眯着睁开眼。
　　“水。”她开口是嘶哑的声音。
　　殷舍利赶紧把手边的杯子拿过来，用软吸管给她喂水。
　　“慢点喝。”

　　身体感觉很好，手脚也能动，也不冷，头也不昏，就只是有点点渴，还有点困。

　　殷舍利的眼神忽然有些躲闪。
　　？
　　万俟斯疑惑得很。
　　“师父？”

　　殷舍利站了起来。
　　“感觉怎么样？身体还好吗？我把医院最好的医生都叫来给你治疗了。”
　　万俟斯点头，说：“挺好的。”
　　“不过，师父，是不是我这次要是活不过来，就再也没办法了啊？”
　　“怎么这么说？”
　　“看，师父，你很慌张的样子。”
　　殷舍利忽然笑了。
　　“那怎么会，我只是莫名其妙地有点害怕，怕你再死一次。”殷舍利说，停顿了一会，忽然微红着脸。
　　她又说，“其实就算不成功就没事，大不了就是这身子完全废了，我可以给你找一个一样的来。可是你不是非这个身体不要嘛？”
　　“谢谢师父。”
　　万俟斯笑得开心。
　　她忽然想起来什么，说：
　　“那个，师父啊，要是我把身体拿走了，那火葬场怎么办？”
　　“嗯？什么怎么办？”
　　“那不就等于我身体被偷走了吗？他们找不到，怎么办啊？”
　　“丢了就丢了呗，赔点钱不就成了。”
　　“啊？”万俟斯说，“可这也不是他们的错。”
　　殷舍利拍拍她的头，说：“想那么多 ，都和你没关系了，不然要不还回去？”
　　万俟斯摇头。
　　“不行，不行。能不能换个身子过去，别让他们为难啊。”
　　殷舍利说：“火葬场没人领的尸体多了去了，他们又不傻，随便找一具顶替一下就成。”
　　“不行不行！”万俟斯快要坐起来，“那我爸妈不就在祭拜一个陌生人了吗？”
　　她刚要撑起来，手却一软，又往下掉，被殷舍利即使扶住，躺了回去。
　　“这么着急干嘛，师父我话都还没有说完呢。”殷舍利说，“我把地府批给你的那个给扔过去了，没事的。”
　　“那你还吓我。”万俟斯控诉道。
　　“看你可爱？”
　　“烦。”

　　殷舍利笑，又问她：
　　“饿吗？我去给你买点东西吃。”
　　“要吃肉。”
　　“好。”

　　殷舍利前脚刚出门，医生就进来了。
　　“醒了？”
　　“嗯。”
　　“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
　　“没有。”
　　医生端着小本记录着数据，她环顾四周，说：“殷巡查呢？”
　　“师父吗？师父出去给我买吃的了。”
　　“喲。”医生忽然提高声调，“殷巡查真在乎你啊。”
　　万俟斯起了兴趣。

　　“抢救你的时候，把京都老道师都给叫来守着。要知道，如果救不回来，你的魂魄就散了，没有好一点的道师都不一定抓得住散开的魂。”医生笑着说，“她可一直给你输着自己的生气呢，怕你神散开了。”
　　“看你感动的，都要哭了。这还没完呢。她说怕你疼，给你喂了急救丸，那玩意多贵啊，一百年才炼一颗出来。又说怕你醒来难受，把自己的生气灌给你。”
　　“运气真好啊，得这么好一个师父。”

　　医生说万俟斯没啥事，等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说完，医生翘脚走了。

　　殷舍利回来的时候提着一大包东西，她把东西放在桌边，把里面一盒一盒的东西拿出来。
　　她把床摇起来，接着坐在床边，端着一盒外卖。
　　“医生说不能吃太油，给你买了煎的鸡胸肉，有辣酱，我刚刚吃了，不难吃，好吃的，等你好了我们再去吃其他……”
　　“师父啊。”万俟斯打断她说，“刚才医生说，要是救不回来，我就魂飞魄散了。”
　　殷舍利就好像听见一个平常的事情一样，她还是举着勺子到万俟斯的嘴边。
　　“怕什么。不管你的魂魄到什么地方，我都能给你找回来，你是我徒弟，我是你师父。”

　　“哭什么，快张嘴，不是想吃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