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有无》一只猫的潜伏

8、第 8 章

　　要说没人对她这么好是不可能的，但万俟斯还是感动得不行，即便她其实并不知道殷舍利究竟付出多少，但心里面还是像揪着眼泪一样。
　　她的眼泪像小珠子一样，一滴一滴外外面掉落，殷舍利擦完一个又来一个。
　　“别哭了，至于吗？”殷舍利说。
　　万俟斯点点头，说：“不知道，反正就是想哭。”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殷舍利说。
　　“我这叫大难不死吗？”万俟斯抽泣，“明明死的这么难看。”
　　“死的时候是挺难看的。”殷舍利话锋一转，又说，“不过，现在还是很好看的，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
　　“有这么夸人的吗？”万俟斯有些想笑。

　　殷舍利瞅她收住眼泪，接着说：
　　“咳咳，师父我就是这么夸人的。”

　　万俟斯抬手把眼泪擦去，即便她还是控制不住最后掉落的几滴泪。
　　殷舍利想喂她吃东西，万俟斯却掰开她的手，把勺子拿了过来。
　　“我自己可以吃，不用喂。”

　　“也行。”殷舍利又把其他盒子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在那张小餐桌上面摆的满满的。
　　万俟斯吞下一口汤。
　　“这吃不完啊，师父怎么买这么多，好浪费啊。”
　　殷舍利摇头，说：
　　“不浪费，不浪费，你没吃的，我一会提回去，让旗如洛下酒的时候吃。今天有个老道师跟我说这边有酒家酿的酒可好喝的，我就顺便买了一缸，让老板晚上送到家里。”
　　一缸？万俟斯被这个量词惊了一下，她是听说师父是个酒鬼，没想到是这么个喝法。
　　“师父啊。”万俟斯说，“我们也没认识几天，怎么对我这么好？”
　　“这问题问的。”殷舍利说，“不喜欢别人对你好？”
　　万俟斯摇摇头，说：“没有，就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师父对徒弟好是天经地义。”殷舍利说，“我师父，就是你师公，当初捡到我的时候，也对我这么好。”
　　“师父的师父？”万俟斯说，“是个什么人啊？漂亮吗？”
　　“漂亮？”
　　殷舍利哈哈大笑，“是挺漂亮的吧。”
　　万俟斯不知道怎么，心里面有点痒，就是不舒服。
　　殷舍利却笑得越来越大声，变得放肆了起来。
　　她说：“在和尚圈里面，我师父应该算漂亮的了，长得白白净净，就是老了，还像个白面书生一样。”
　　“啊？和尚？”万俟斯疑惑。
　　殷舍利点头，她坐在床边，眼睛忽然看向窗外的天边，收住笑意，声音变得正常，甚至有些忧愁。
　　“是啊，是个老和尚。”
　　“师公是个怎么样的人啊？”
　　“嗯……说不清楚，他武功很高，我都是跟他学的功夫。他每天都在念经，总是板着脸，很少笑，但是笑起来很好，就像在冒金光一样。他就两件衣服换来换去穿。哦！对了，他很穷，穷得叮当响，明明已经是个大和尚了，还那么穷，啧啧啧。”
　　“可是。”万俟斯说，“和尚不都应该挺穷的吗？毕竟都是化缘？”
　　殷舍利却笑着，她直摆手，说：
　　“那个时候，在打仗呢，去哪里化缘啊。”
　　“那师父你怎么还嫌师公穷？”
　　“这是两回事。正是因为在打仗，很多和尚，道师出来大发灾难财，当时赋税重，狗皇帝每天都想着怎么长生不老，根本不管老百姓死活。有的地方爆发瘟疫了，一点钱都不发，把当地路给封了，就等着人死光就了事。”殷舍利说，“你学过吧，周朝晚期的历史。”
　　万俟斯点头，说：“知道，书上写了，周乘帝昏庸无道，听信奸臣，荒废朝政，周朝外忧内患，他上位不到十年，周朝就从鼎盛走向了灭亡。”
　　“对啊，十年而已，一个朝代就没了。”殷舍利感叹，“不说以前的事情了，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情要和你说。”
　　“什么事哇？”

　　殷舍利把被子往上扯，屋子外面天还没有黑，路灯却已经亮了起来。

　　“你的葬礼。”殷舍利说，“这个周周六就要办了，在中环的长夜山。你不是跟我说，你想去嘛，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
　　“好。”

　　在殷舍利的坚持下，万俟斯在医院躺了好几天，最后在周五的时候出院了。
　　出院那天晚上，殷舍利如约带着她去吃了京都最贵的烤肉。
　　师公穷，师父倒是挺有钱的，回到家的时候，床，电视，手机都给她配好了。而这三个东西，都和她生前用的一模一样。
　　总是让她想起死之前的事情。

　　周六一大早，殷舍利开着车载着万俟斯到了长夜山。
　　路上的时候，万俟斯一直追问：
　　“他们不会认出我吧？”
　　殷舍利跟她再三肯定，说：“不会不会，相信师父我。”
　　进入墓园之前，万俟斯深呼吸好几口气，最后终于抓住殷舍利的手臂。
　　“我准备好了，我们走吧！”
　　殷舍利看一眼被抓住的手臂，伸手挠一下鼻子，说：“走吧。”

　　人不太多，但是该来的都来了，来往比较近的亲戚，她玩得好的朋友，同学。
　　哥哥站在墓碑旁边，爸爸妈妈挨着哥哥。三个人看上去瘦了太多，憔悴得万俟斯心里面疼。
　　“心情有点复杂。”万俟斯小声对殷舍利说。
　　“怎么了？”
　　万俟斯说：“有些难过，却又没那么难过，有点奇怪，又觉得有点荒诞。”
　　“我死的时候连师父颂经都没听见，在山崖下晒了几天，就被地府来的人叉走了。没参加过自己的葬礼。”殷舍利说，“不过斯斯你要是觉得难受，可以抱着我，我不介意的。”
　　万俟斯却摇摇头，说：“不用了，我就这样就行。”

　　同学朋友觉得他们俩是亲戚，亲戚觉得他们俩是朋友，没有人在意实际上多余的两个人。

　　万俟斯想看看他们用的是哪一张照片，于是一步一步慢慢往前面挪动，正好人群在送花，她就顺着人流走到了墓碑前。
　　结果没有照片，只有个名字，生卒年。万俟斯扭头打算离开，却忽然被人在后面拉住了。
　　万俟斯赶紧回过头去看。
　　是她哥哥！
　　她紧张地支支吾吾：“你，你干什么？”
　　哥哥松开手，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万俟斯摇摇头，扔下句没关系，就跑了。

　　殷舍利在不远处等她。
　　万俟斯慌张地小跑过来。
　　她说：“师父，师父！我怎么感觉我哥哥认出我来了啊？”
　　“不可能。”万俟斯斩钉截铁。
　　“可是，他刚才那个眼神，就好像认出来了一样。”
　　即使只有短暂的一晃，万俟斯还是从那双和自己一样的眼里面看见了，震惊还有悲伤。
　　“认出来你是谁是不可能的。”殷舍利说，“可能只是看上你了。”
　　“师父！你在说什么啊？怎么总是每天说这些奇怪的话。”
　　“不是，我说真的。”殷舍利说，“我看书上说，失散多年的亲人总会有奇怪的性吸引力，说不定呢？”
　　万俟斯懒得理她，她蹲在草地上，偷偷找自己的哥哥，没想到她抬头就看见她哥朝着这边走来。
　　“他过来了！”万俟斯站起身来，靠近殷舍利。
　　“别怕啊，你哥也不是什么妖魔鬼怪。”
　　殷舍利说话的时候就靠在边上的槐树，一脸洋洋，甚至有点幸灾乐祸。话虽如此，她还是不自觉地拉过万俟斯，让她离自己近一点，为她提供一些安全感。

　　哥哥径直走了过来，万俟斯躲无可躲，最后只能有些奇怪地笑着。
　　哥哥说：
　　“你好，请问你是？”
　　“斯斯的同学。”万俟斯说。
　　“你好你好，我是斯斯的哥哥，我叫万俟勤。”哥哥说，“斯斯没跟我说过你呢。”
　　“我们，我们才认识不久。”
　　“这样，那方便加个微信吗？”
　　“啊？”
　　“加个微信。”哥哥又说。
　　“这，这。”万俟斯心想，反正他也没认出自己，加上微信还能知道爸妈的情况，心一横，直接掏出手机开始加微信。

　　万俟斯自己没有在意，但是殷舍利却看得明白。
　　万俟斯心里面知道那是自己的哥哥，丝毫没有发现她哥哥和自己的距离早就越过了陌生人的界限，而那个哥哥也一点不避讳。
　　殷舍利眯着眼睛观察着这个男人。
　　连名字都不问。

　　万俟斯加完好友就回来了。
　　“哥哥说，他只是想把我生前的朋友都给加上。”
　　“嗯，挺好的。”殷舍利说完，把身子弹起来。
　　“走吗？”她说。

　　万俟斯不舍地看了眼自己在不远处和哥哥说话的父母，心里面有些不舍。但是她知道规矩，她不能主动跑过去说话。再多看，近看，只是更难过而已。
　　“走吧。”万俟斯叹气道。
　　殷舍利拍拍她，说：“走，请你吃大餐。”
　　“欸？昨天不是吃过了吗？”
　　“那是庆祝你出院的那份，今天这份是之前答应了你的这份。还是说你不想吃？”
　　“吃吃吃，师父说的话，我肯定听。”万俟斯说，“师父啊，今天想吃火锅，可以吗？”
　　“可以啊。”

　　两个人说着话，走出墓园，殷舍利出门的那一刻回头看了一眼。即便万斯勤很快闪躲开，但是她还是一眼就知道这个人在目送斯斯。
　　有意思，她笑了一下。

　　吃过饱饭，万俟斯感慨无比。
　　美食简直是生命带来的最好的馈赠。

　　吃过饭，京都正是晚高峰时期，两个人商量着也没有回家。
　　殷舍利说附近有个公园，今天晚上有音乐喷泉，要不要两个去看看？
　　“好啊！”
　　其实，活了这么久，万俟斯还没有怎么好好玩过呢，她初中的时候，一家人才从西城搬到京都，来了就一直在努力读书，小长假也都闷在家里读古书，周末出去玩，也只是简单地休闲。
　　这好像，是她第一次静下来看这个世界。
　　有的东西，等到死了，才回来看，心里面感觉倒是挺奇特的。又觉得自己遇到师父是很幸运，成千上万的人，走了就走了，连留恋都没有留下。

　　喷泉喷上天空，没有隔壁的银行高。

　　殷舍利伸手指着喷泉的灯光，笑嘻嘻说：“这个音乐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土。”
　　灯光可以说是乱七八糟，像上世纪的风格，照在殷舍利的脸上。风刮不动色彩，但是吹动她的发丝。
　　就好像一直吹到了万俟斯的心里。
　　扑通一下掉入水池的落石，激起一阵涟漪。
　　万俟斯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赶紧转过头来，平复着自己的心跳。
　　“违背师祖，违背师祖。”万俟斯下意识地胡言乱语，也不管自己有没有师祖，师祖都说过什么门训，反正她也不知道。

　　晚高峰过了许久之后，两个人才回家，四周又落得清净。

　　刚进门，还没有脱鞋，一个黑影从二楼跳了下来，直接扑倒殷舍利面前。
　　旗如洛面色不好，说道：“殷舍利，想请你帮个忙。”
　　殷舍利见怪不怪，把她踢开，“滚开，有屁好好放，别扒拉我。”

　　旗如洛放手，拍拍自己那条黄色短裤，用一种可怜兮兮的语气说：“殷大侠，我等你好久了，快来救救我这个可怜的人。”
　　“好好说话，不好好说，我和斯斯就去睡觉了。”
　　“咳咳。”旗如洛这才说，“还记得西域那边频发的魂魄失踪案吗？这几天京都的魂魄失踪人数也变多了起来。地君让我去调查，书生还没有回来，情报网我根本摸不着，调查个啥。殷大侠，帮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