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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转章1 雪落桃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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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元六年初,常丞相被指谋逆,新帝刘武欲处以满门抄斩。
年已六十的常丞相连夜进宫面圣,所有人都以为年轻的皇帝会念他三朝元老的旧情,不曾想第二天,常府人丁皆数被斩于刀下。
可是,那天清晨,在宫门口来往的人分明看见常丞相微笑着从皇宫走出来。一片朝阳照应在他满鬓的白须上。
他和皇帝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交易,让他心甘情愿交付整个家族的命运。
坊间有好多传言。
有的说常丞相是为了帮助新帝立威,甘愿赴死,此行是表忠心,有人说,常丞相向皇帝规划了周王朝未来十年的蓝图,有人说,他只是和皇帝大吵了一架,那一笑不过是他对皇帝的失望和嘲笑。
最离谱却又来源最可靠的是从皇帝身边一个亲卫传出的消息。
说,那天晚上,常丞相来到宫中只是单纯求情,然而皇帝丝毫不念旧情。
常丞相用他的情报只交换了一个人的命。
常丞相老来得女,但凡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位女儿对他来说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
那个亲卫说,常丞相最后只保住了一个人,那就是他的掌上明珠,常冬雪。
“我不信!这老头都六十多岁了,进趟宫怎么可能只为了一个小女孩的生命?他没有儿子吗?”
说话的是聚客楼的食客。
“常丞相有好多儿子,可是他根本不看这些儿子啊!太可惜了。”
有人附和他,也有人不以为然。
“懂个屁你!常丞相保儿子保得住吗?不如让自己最喜欢的小女儿活下来,再有,这年代女子做官也常见。”
“不对,你们咋都相信这版流言?我倒是觉得这个最不可信!”
……
一时之间,聚客楼竟然因为这件几年前的事聊作一团,叽叽喳喳,吵闹得不行。
也是,几年前聊这件事那可是杀头之罪。
此时,自然没有人看见坐在唱台上的一个小歌伎已经泪成两行。
小歌伎边哭边弹手中的琴,忍着呜咽声,却还是打扰到了此刻的演奏。
她身边正张口哼歌的人皱着眉头从怀里掏出一张面巾,两只手捏着递了过去:
“桃花,现在没人看着,你先下去吧。”
这位名叫桃花的小歌伎这才接过那张面巾,快步地走下台去。
她把琴放在后台,然后淹着面溜到了一处转角的柱子后面,这才靠着柱子,小声地哭了出来。
她哭得太认真,没有听见先前场外的喧闹,也没有听见此刻靠近的脚步声。
“没事吧?”耳边传来别人的声音。
桃花抬头一看,那人给她递了一张歪歪扭扭缝着几个字的手帕。
明明是个女人,但那个人的手掌看着很粗糙,但是却又穿着上好的衣服,不是佣人。
“谢谢。”桃花接过手帕,把泪水擦干净。她不想在生人哭成花猫,虽然她不知道此刻自己已经哭红了脸,涕泗不听话地下流。
那人站得离她很近,说:
“闭眼,深吸气,再送气,会好很多。”
桃花照做,在平复好自己的呼吸之后,她看着那张脏手帕,对着那人说:
“不好意思,弄脏了,我会洗干净换你的。”
“没事,”那人伸出手去,却又很快收回,“我,我明天还会来的,你明天给我吧。”
“嗯。”桃花擦擦鼻子,又道了一次谢,然后打算离开了。
走之前,那个人却急乎乎地抓住她的手:
“那个,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桃花此刻回想起那个晚上嘱咐她的事情,她已经不再拥有以往的姓名,这让她再一次悲伤。
大抵是看到她眼里的情绪流露,那人赶紧说:
“不想说就不说。那个…我姓旗,旗如洛。你记我的名字吧。”
旗如洛,这名字好熟啊。
看着那人富贵的装扮,腰间挂着的玉佩还有短刀,旗如洛知道,她一定是某位权贵家里的孩子。
父亲曾经嘱托她,他会送她去一个喧闹的地方,那里有很多人来往,虽然乱但是却最为安全。
那里会有很多有权有势的人,如果可以,他希望她找一处安身。
但是来到聚客楼好几年,桃花遇见的大多都是风流的人,说好听是风流,说不好听那就是流氓,男流氓,女流氓,她都看见过。
桃花看着面前的人,不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看上去有点憨,但是眉宇里面的剑气却遮掩不住。眼神闪躲,却又藏不完心里的喜欢。看上去幼稚,却又声音沉沉,掌心粗糙,不像普通人。
“桃花,我的名字是桃花。”
桃花如此说道,然后揪着那张手帕快步离开了。
第二天,旗如洛如约来到聚客楼。
不过,她来得实在太早,以至于聚客楼还在布置。
旗如洛坐在一楼大厅最中心的位置,那里是整个楼最贵的位置。
桃花从房门里走出来便一眼看见了旗如洛,还有俯身在她身边的客栈老板。
从桃花看过去能看见旗如洛全貌,但是从旗如洛那里看过来却只能看看桃花小半个身子,即便如此,她还是捕捉到桃花的身影。
旗如洛从凳子上弹起来,飞一样快步到桃花面前。
“桃花,早上好。”她笑着说。
桃花后知后觉自己还没有抹胭脂,此刻有些慌神,她于是急忙退回房间。
“我去拿你的手帕。”
说完便转身走了,留旗如洛在房门口等待。
旗如洛扫视整个屋子。
光线很差,有点潮湿,屋子里有好几张床,床底铺的是稻草,盖的被子棉絮一团一团,一看便是那种轻飘飘的差材料。
桃花就住这种地方吗?
桃花在旗如洛看不见的地方偷偷抹上一点胭脂粉,然后拿回自己昨晚在烧水房烤干的手帕,递给旗如洛,她说:
“谢谢旗将军。”
“不用谢,”旗如洛说,“不过你已经知道啦,我还打算今天和你坦白呢。”
坦白这个字太亲密了。
桃花微微往后退步,她说:
“旗将军的名字怎么会有人不知道?”
实际上,桃花是昨天半夜和隔壁床的人聊天才知道的。
旗如洛摸摸脑袋,把手帕放进胸口的衣服口袋。
桃花不知道她想要做什么,于是她说:
“将军还有事情吗?没事情我就先去干活了。”
“等会。”旗如洛从口袋里面掏出一个小盒子,递了过来,“这个送你。”
桃花伸手也不是,收手也不是,最后是旗如洛把那个精致的小木盒塞到她的手里,说:
“我是个粗人,不会他们文人那套。我不太会说话,不过我一见桃花姑娘你,这心就忍不住直蹦。”
旗如洛停了几秒,在桃花被她直截了当的告白所震惊之后,又接着说:
“你,你肯定要思考,所以,你要是思考之后不喜欢,那也没关系。不过,我还是想和你做朋友。”
看着旗如洛那双清澈的眼睛,桃花有些心酸,她说:
“我们才认识不到一天。”
“这样,”旗如洛说,“那我们再多认识一段时间?”
桃花有些呆呆地点头,握紧自己手中的小木盒。
“我,我先去干活了。”桃花快步离开了。
一整天,旗如洛都待在能看见桃花的位置。
桃花弹琴唱戏时候,她便坐在最显眼的那个位置看桃花,桃花候场时候,旗如洛便站在不远的地方,靠着墙,时不时看桃花一眼。
距离上好像没有打扰,却又扰乱了桃花的步调,她甚至唱错了两句词。
桃花不相信一见钟情,因为但凡对她说一见钟情的人都只是想求一夜风流。
但旗如洛给她的恰如其分的空间和保持礼貌的距离感,最重要的是,她看自己的那双真诚又藏不住炙热的眼睛和伴随的淡笑,这些让桃花觉得不真实却又那么实在,让她不自觉被吸引注意力。
深夜散场的时候,旗如洛这才走到她身边,问她空闲时候要不要一起去逛夜市。
桃花答应了。
回房之后,在稍快的心跳声中正打算睡觉的她却发现自己的东西都不见了。
她心冷,跑出门外,正好撞见同房的人。
“桃花?怎么还回这里啊?”
“什么?”桃花说。
“听说旗将军看上你了哇,老板给你换房间了,下午就把你东西都抬到顶楼去了。”
冷了的心一下从冬天跳进春天,她摸着胸口,呼出一口气。
“谢谢你。”
“不用,苟富贵,勿相忘。给我留点好吃的就成。”
聚客楼的客人东倒西歪倚靠在各处。
桃花在楼梯口停留好些时间,最后终迈着步子一步一步往上,走到她现在的房间。
打开门是温暖的黃光。
一个单独的木床,还有一套木桌椅以及属于自己的衣柜。
桃花往里走去,还发现一个小阳台。
她站在阳台上,看着京都里面灯火稀疏,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开心。
这种开心,却又夹杂一股忧愁。
她本名并非桃花。
桃花拿出旗如洛送她的那个小盒子。
一打开,里面是一对翡翠的耳环。
桃花取出一只,回到屋里,在镜子面前试着带上。
她发自内心地笑。
夜里,她失眠了。
不知道是因为太久没有睡软床,还是其他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