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往》沧麟

3、鸡毛一地

　　爱默生说：你的善良必须有点锋芒，否则等于零。
　　起初，我并不是能很好的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善良就是善良，何来锋芒。锋芒锐利，只会伤人。
　　几个月后，我又接到明倩打来的电话，熟悉的声嘶力竭，熟悉的凄苦哀愁。她说那个网友告诉她不会在意她会不会生，她遭遇堪怜，会好好对她。可是还不到半年，就把她甩了赶出家门。我问她为什么会相信一个只在网上聊了几句的陌生男人，她说她不想把人性想的太坏。我在电话这头无力，原来她可以把自己的身体定义的这么廉价。
　　明倩的堂弟见她可怜，把再次无家可归的她接到深圳。明倩的堂弟在深圳发展的不错，在当地贷款买了一套两居室，供她住供她吃，不要一分租金，给她零花钱用，还拖自己的关系给明倩找了份工作。明倩文化不高，依旧是进流水线的电子厂。好在是有关系在的，明倩的岗位轻松，定时定点下班，堂弟接送，明倩的日子又开始阳光普照。她在群里说，以后绝对会睁大眼，看清男人，不会再把自己弄的凄凄惨惨了。
　　我祝福她。
　　宋浩说：“狗改不了吃屎。”
　　明倩怒而退群，在我面前说了宋浩一堆不是，我说，他不欠你的，还收留过你，你不该这么说他。
　　明倩说：“他根本看不起我。”
　　我沉默。我记得我妈从小就教育过我：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尊重更不是靠争就能得来的。
　　我上大二那年年前，明倩公司的年会上，同组的大姐将老乡介绍给明倩做男朋友。明倩年轻靓丽，性格开朗，老实巴交的工程男一眼相中她了。工程男也有个孩子，不过是和前女友生的而不是前妻。明倩恋爱脑上头，把从前的遭遇和盘托出。我曾劝过她不要什么都说，她说，爱人之间不该隐瞒。
　　我问：“那他跟你说过为什么和前女友生了孩子还分开吗？”
　　明倩说：“他不想说我就不能勉强他。我既然选择他就该相信他，我是我的方式，他是他的方式。只要我们是真心的，过去的事情都不会在意。”
　　工程男家境优渥，父母是高干，即便是退休在家孩子也是请保姆带。工程男因工作原因经常出差，刚结婚那会儿两人如胶似漆，工程男连出差都带着明倩。工程男觉得明倩工资太低，请假陪自己出差扣完之后，也领不了几个钱，干脆让明倩辞职在家。公费出差，吃穿不愁，明倩主动要求我将她加回群里，还要给我和宋浩邮寄各地的特产。名为报答我和宋浩的帮助，实为炫耀她如今的幸福生活。我不忍拂她的意，原以为宋浩会拒绝，没想到宋浩毫不犹豫的把自己的地址甩到群里。后来，我收到一大箱莲雾，宋浩收到一双价值不菲的球鞋。看得出来，明倩是用了心的，是我们都喜欢的东西。
　　之后我问宋浩为什么会要明倩送的东西，宋浩说：“我又不欠她的，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帮的她，租了那间房，可花了我不少钱。她要是领情还罢了，既然不领情，我何必枉做好人，收回成本而已。”
　　平心而论，我特别赞同宋浩这番理论。很多人包括我自己，都因为面子上的原因，吃了太多亏。
　　年底又下大雪，我收到一条围巾。打开里面有张字条，上面写的是：祝妈妈生日快乐永远年轻。下午下课回到宿舍，收到宋浩发来的消息：我看围巾显示签收了，你收到了吗？
　　我回：是你送的啊，我今天问了一圈儿的人，还以为是谁恶作剧。你送我围巾为什么要写祝妈妈生日快乐？你要认我当妈吗？
　　宋浩：【微笑】不是送给你的，是送给阿姨的。
　　我：我妈？你怎么知道我妈要过生日了。
　　宋浩：上次你在群里说的，国庆去兼职就是为了挣钱给阿姨买生日礼物。10.2号发传单那天你被雨淋湿，钱都用来吊水没钱买礼物了。我不知道阿姨喜欢什么，自作主张替你买的围巾。既然是你送的礼物，贺卡当然要写妈妈。
　　想想我有多迟钝，多年后再回想这个画面，才明白宋浩对我的心思。

　　成了阔太太的明倩是我们三个人中最闲的。我学习一般，基本的学分还是要挣得。宋浩从饭店辞职，去学习弱电，从头开始很难，但宋浩说他机灵点就没事。我挺奇怪一个已经开始当主厨的人为什么要去接触一个从没来接触过的领域。做学徒上班迟，下班晚，我和宋浩之间交流仅剩晚安和早安，也很少在群里发言。富太明倩每天不是旅游照就是美食照，时不时夹杂几张自拍。就算我和宋浩连恭维的空都没有，也丝毫不影响她晒晒晒的兴致。工程男的宝宝从儿童椅上掉下来，她很淡定的拍保姆手忙脚乱的将孩子抱在怀里哄的视频。富太群里晒完空间晒，什么都晒，吃穿用度，消遣娱乐，甚至下楼拿个快递都要晒。无聊至极的时候买一堆衣服试穿，自拍，晒照。
　　工程男白天在单位上班，父母外出旅游，家里只剩明倩，保姆和孩子。刚学走路的孩子爬高爬低，保姆上个厕所的功夫孩子从二楼楼梯口滚下去，大哭不止。从医院回来后保姆为了撇清责任，说是孩子是交到明倩手上的。平日里看着老实木讷的工程男二话不说就给了明倩一巴掌，明倩还没站直身体，又被工程男一脚踹倒在地。明倩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还被打的口鼻流血，在床上躺了一个多礼拜才能下床。工程男的父母回来，不但不关心明倩的伤，还责备明倩心思太坏，自己不能生就容不下别人生的孩子。保姆在也在背后添油加醋说：平时在家里什么都不做，就帮忙看个几分钟的孩子还出这么大事。自此丈夫和公婆对明倩的态度急转直下。再出差，工程男不再带着明倩，在家里公婆对她的态度也不好。明倩慌了，问我有什么办法。
　　我始终觉得，无论一个女人家里有没有钱，还是要经济独立。
　　明倩回我：可是是他们叫我不要去上班的，我自作主张去上班，他们会不高兴吧。
　　我问：你是想继续在家看他们脸色，还是想出去挣钱。
　　明倩半天没回复，我知道，她都不想。然而事实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没有经济来源的明倩越是低声下气，夫家越是看不起。明倩与我最大的不同大概是，我这个人就算吃了苦受了累，也绝不会主动在人前提起，而明倩，稍有不顺就会埋怨。你开解她的时候，捡好听的说与她，她说你在盲目安慰她；你劝她认清现实，她说你冷眼旁观。
　　宋浩私发消息给我：善良好脾气，不是你这么用的。一定程度上来说，会害了她。能无条件迁就她的人只有爱她的人，不爱她的人，不会在乎她的任何感受。
　　明倩说，饭桌上，公婆话里话外开始嫌弃她的出身，学历，阅历。
　　我：那你为什么不反问他们这些你们不是一开始就知道吗？
　　明倩：我这样说，我老公肯定又要跟我吵架，还要动手打我。
　　我：如果他再动手打你，你就报警，告他家暴。
　　明倩不吭声。
　　宋浩给我打电话：我求你，别管她了。

　　大二期末考试结束当天，我和舍友去周边城镇的郊区玩。那里有个景点，主打农家乐。舍友半路差点跟有钱人带来的几个小姐打起来。小姐说舍友没有家教随意指责别人，舍友说小姐父母已经被她们的职业气死。天黑的时候我跟舍友开了一间名宿，偷偷上山去看来的路上看见的私人别墅群，结果被里面的台湾老板养的藏獒吓的七窍丢了六窍。回来和舍友呆在农家小院里一边撸串一边望向灯红酒绿的别墅群感慨。
　　我说：“我也好想能买得起别墅住。”
　　舍友摇头：“首先你得有钱，不然就别想了。我就没你那么贪心，我只要能找个大帅哥嫁，我就满足了。”
　　我举着果啤和舍友碰杯，“那就祝你年年岁岁不挂科，朝朝暮暮有帅哥！”
　　舍友挂科率在我们宿舍是最高的，听得我这句，憨笑着啃一大口鸡翅。
　　“肖瑜，如果你爸妈要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你会反抗吗？”
　　对于父母教育来说，我是个很没有抗争精神的人，我摇头。从小我听得最多的一句大概就是：我们都是为了你好。尽管当时的我已经是一个年满十八岁的成年人，我对这句话依然没有一个成年人应该有的判断。
　　舍友笑了一下，接近一年半的同寝生活，我从未见她那样笑过。她低头看一眼手中的果啤说了一句这酒一点儿酒味儿都没有。
　　我尤自后知后觉道：“你别喝真酒啊，喝醉了我可背不动你。”
　　过完年回来开学不到一个月，舍友请了四十天的长假，理由是阑尾炎需要手术。回来的时候舍友整个人瘦了一圈，洗澡的时候也不再愿意跟我一起。我以为她是因为在她手术期间我没有去看她她不高兴，后来才在风言风语中听出她的身上根本没有手术留下的疤痕。
　　我从小好奇心不强，也怕伤了她，并没有去求证别人口中的流言。后来舍友随那个华裔嫁到国外之前告诉我，要她一个大好年华的女孩嫁一个除了钱什么都没有的老男人，那这个老男人不配得到她的全部。拿自己去赌气，真的值得吗？可是这句话，我始终没有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