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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蝼蚁之别 有人挥金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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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阳八年,正月初一。
新年在百姓们的喜气洋洋中平稳迈过,兴奋劲过去的人们,在打更声里进入了梦乡。
寅时三刻,与平关城遥遥相望的双遥城,城墙上绷紧了一年神经的士兵们,也都难得地喝了个大醉,美滋滋地同周公相会。
护城河外的草丛里,一只灰兔突然逃窜出来,没一会儿便看不清去向。
接着响起一阵阵轻微的下水声,像是约好了一般,城门也悄声地敞开了。
从护城河里钻出一个个身影,井然有序又轻手轻脚地进了城门。
无声夜色中,血色弥散。
元宵过后,江亭云和章远徵按之前说定的北上去奉阳。
可越往北走,两人越觉奇怪。
“远徵哥哥,你有没有觉得乞丐好像太多了些?”
章远徵心里已经有了底:“看这样子,恐怕北方已经开战了。”
江亭云愣愣地看着这些衣衫褴褛的人,里面甚至还有抱着婴儿的妇人。
“怎么会这般严重?”
见此情形,章远徵也面露不忍:“除了战火侵扰的城池,相近地方的官府也会临时纳税征兵,很多人会因此难以生活下去。”
“不堪受扰的百姓们南下,占了当地的土地和粮食,两方因此生怨闹出事端,于是官府只好派人驱赶。”
所以难民才会越来越多吗,江亭云心惊肉跳地想着。
若是长此以往下去,会有多少人受到波及,又会有多少城池沦陷?
“所以,这一仗要持续多久?”
章远徵语气沉重道:“恐怕需要很久,除非,改朝换代。”
江亭云不敢置信地问道:“你的意思是,而今的朝廷毫无胜算?”
章远徵郑重地点了点头,江亭云被惊得一时失了语。
她恍惚道:“庆永盛景才过去多久,怎会衰落得如此之快。”
街边的三个孩子眼巴巴地看着他们的母亲 ,只见妇人从怀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小块饼,看得出这饼放了很长时间,已经变得很硬了,妇人还是努力地将它掰成了三块,递给了孩子们。
其中的一个小女孩将手里的饼放到妇人嘴边,妇人笑着说了句什么,章远徵没听见,妇人将饼推了回去,满脸慈爱地看着吃着饼的孩子们。
江亭云也顺着章远徵的目光看去,只一眼便侧过头,不忍多看。
迎面而来的两名公子哥,在大街上嬉闹,其中一个不留神将他们争抢的玉佩脱手扔了出去。
正好落到小女孩脚边,小女孩呆呆地看着玉佩,将手里的饼放到妇人手里,捡起玉佩跑到那人面前,手抬得高高的:“大哥哥,你的东西掉了。”
小女孩长着双灵动的大眼睛,可那个公子哥却一把将她推在地上,玉佩也跟着掉落在地。
那人怒冲冲地大骂道:“本公子刚花重金买的上好玉佩,就被你这个小乞丐给脏了,呸,怎么官府还没把你们这些废物饭桶给撵出去?!”
他的同伴劝道:“贤弟,算了,别跟这种贱民一般见识,容易脏了眼。”
那人还是有些愤愤不平,竟抬腿想朝小女孩踹去,妇人见状连忙冲出来挡在小女孩身前。
“啊!”
妇人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一看,只见那个公子被个小姑娘踹倒在地,一只脚踩在那人胸口上。
“哪里来的黄毛丫头?!竟敢踢本公子,不要命了吗?”
江亭云冷笑一声:“本姑娘路走得好好的,偏偏有个恶心东西挡路,没忍住就踢了脚。”
她将剑鞘插在这人颈边,凑近低声道:“怎么,这位公子有意见?”
那人斜着眼看了看近在眼前的剑鞘,知道自己恐怕是遇到了个硬茬,不敢再嚣张。
他谄媚地笑道:“不敢不敢。”
江亭云见他这欺软怕硬的小人做派,只觉他笑得恶心,没忍住又抬脚踩到他脸上。
有道是,打人不打脸。那人突然奋起反抗,脸不比胸口更好支撑,江亭云险些被掀倒在地,好在章远徵及时扶住了她。
那人起来后,气势又恢复嚣张,一拳就朝着江亭云的面门打来。
江亭云将章远徵推开,慢条斯理地抽出剑放到他的脖子边,拳头在江亭云眼前堪堪停下。
“要打吗?”
“不打不打。”那人举起双手小心地退后。
这时他那被吓懵了的同伴总算是缓过神来,连滚带爬地跑到他身边:“贤弟,走为上策啊。”
那人纠结不已地看向地上的玉佩,还是拿出手帕将它拾起,又从怀里拿出满满当当的钱袋,直接砸到妇人脑袋上。
“这个是谢礼。”
见江亭云没什么动静,两人这才逃之夭夭。
钱袋被这样碰撞一番,开头松开了些,零散的铜钱滚落在地,有一枚甚至滚到了江亭云脚边。
小女孩在母亲怀中安静地坐了一小会,抿着嘴将钱袋捡起,又认真地捡着散落的铜钱。
捡到江亭云和章远徵身边时,江亭云捡起铜钱轻轻放到她手上。
“谢谢大姐姐。”
“不......不客气。”
有人挥金如土,有人苟且偷生。
这是怎样的世道啊,而她却只能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章远徵温柔地拍了她的肩,安慰道:“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这就够了。”
江亭云将眼泪忍回去,转身离去:“我们继续赶路吧。”
见她离开,章远徵回头看了眼埋头捡铜钱的小姑娘,和她那小心打量着自己的娘亲。
章远徵想了想,还是走到小女孩身边蹲下,在她惊恐不安的眼神下,温和地朝她笑了笑。
“小姑娘,你们拿着这么多钱,可要小心些。”
小女孩年纪虽小,但想必已经见识到了人心险恶,她郑重地点点头:“我一定会保护好娘亲和哥哥的!”
章远徵开心地笑了,接着没忍住地揉了揉她的头,这才朝江亭云跑去。
小女孩捏着钱袋,目送两人离开的背影。
此时的安巡城,虽不曾遭受流民的侵扰,可因交战而起的人心惶惶一点也不少。
“你们知道这双遥城是怎么丢的吗?”
“老王,你知道就直接说,什么时候还绕弯子?”
“就是,现在都什么时候了?”
见众人都没心思同他猜,老王也只好一股脑地将自己知道的给说了出来。
他压低声音道:“据说啊这正月初一的夜里,守城的士兵都喝的不省人事,睡梦中就给人抹了脖子。”
说着,他还比了个手势,围着他的人一阵唏嘘。
但还有人质疑道:“都喝的酩酊大醉,这也太失职了。”
老王摆摆手纠正道:“非也非也,值夜的士兵终究占少数,那些贼人抹了多数人的脖子,才以多敌少地袭击了这些士兵。”
质疑的人接着讽刺道:“咱们口袋里的钱,就是养了这么些废物。”
有人附和他道:“张兄说的在理,这轻飘飘地可就丢了一座城。”
但也有人不认可:“这年三十松懈些也难免,又没有玩忽职守,更何况您二位口中的‘废物’已经为国捐躯,嘴上留点德吧。”
张兄冷哼一声:“就你心善,这上千人的城说丢就丢,是那么几个脑袋能弥补的吗?”
局面一时混乱起来。
徐旻和韩扶宁收回目光,重新端起茶杯。
韩扶宁眉头紧锁:“阿旻,你说双遥城能顺利地夺回来吗?”
徐旻有些踌躇地看向他。
韩扶宁有些自嘲地笑笑:“果然是不可能啊。”
“那也未必,这次只是失了先机,等奉阳城派将北伐,说不定能扳回来呢。”
韩扶宁无言地摇摇头,他知道徐旻是为了安慰他。
他转移话题道:“是不是再待两天,我们就要启程去奉阳了?”
徐旻点点头:“算着时间,阿云他们差不多该到了。”
可等到他们在奉阳汇合之后,还能心无旁骛地一路南下吗?
两人心事重重,一言不发地专注着喝茶。
喝完茶后,徐旻将钱放在桌上,和韩扶宁一同离开。
不想方才那群人从文斗演变成了武斗,混乱之中一个拳头竟朝韩扶宁而来,徐旻眼疾手快地牵着他避开。
韩扶宁惊魂未定,一名男子又从人堆中被人推倒在地,直直砸在他们面前的桌子上。
徐旻紧紧拉着韩扶宁的手,小心躲过这群人,飞一般地从茶馆中逃了出去。
“这些人可真是......”
韩扶宁缓过劲来:“人没事就好,我们回去吧。”
见徐旻衣衫有些凌乱,伸手给他理了理,徐旻盯着他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两人朝着徐府走去,半路上,徐旻还在街边给韩扶宁买了点小零嘴。
“这个真好吃。”
韩扶宁赞不绝口道,见徐旻没反应,抬头一看感觉好像哪里不太对。
他轻轻拽了拽徐旻的袖子,小声询问道:“我们不是回你家吗?”
徐旻脸色紧绷:“有人在跟踪我们。”
“啊?!”
“别回头!”
徐旻及时阻止了韩扶宁的举动,他额头上不知何时冒了不少汗。
“这人有恃无恐,故意让我发现他在跟着我们,我们不能回府。”
韩扶宁心中一沉:“为何要跟踪我们?”
“刚刚我买零嘴的时候也在想这个问题,然后我余光看见了他手里的剑。”
那人手中的剑他虽从未见过,可章远徵有一次对江亭云提过一句,剑上七瓣梅花,正是寻花剑。
“那人是王之卿,方才在茶馆他一定是看出我的武功路数,这才追上来的。”
王之卿貌似也是出身青茗,韩扶宁已明了事情严峻。
没等他想出些办法,就听见徐旻说。
“待会你从裁缝铺后门溜走,他的目标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