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你的狗》谷阅

2、沃林.格洛斯特

　　"沃林！"卡兰森将这个名字脱口而出。绕是一旁扑摇着香粉骨扇、巧笑嫣然的小姐夫人们也被这一嗓子吼得愣了愣神。

　　沃林.格洛斯特拨开人群向卡兰森走来，冲他微微点头："您好，加西亚先生。"

　　可是卡兰森没有空听他寒暄，他急急忙忙抓住沃林的手臂，故意压低了嗓音语速极快地道："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去参军了吗？"

　　有几个夫人似乎正伸长着脖子，想要从他们的谈话中打听出什么茶余饭后的话柄。这招在过去或许百试百灵，但是今天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能成功。因为加西亚警觉地发现了他们，抓住沃林的手向刚刚他痛骂司顿的地方走去了。

　　沃林居然也丝毫不躲闪、挣扎，顺从地由卡兰森带到空无一人的阳台。他走在卡兰森身后，精明在眼底一闪而过。

　　"沃林……"加西亚转过身来，急促地呼吸着，"我想我得要一个解释。你为什么会出现在侯爵大人的舞会上？而且，"他的眼神快速扫过沃林镶嵌着黄金的袖扣、上好的羔羊皮制成的靴子、手指间那枚银得发亮的扳指，"八年不见，你……"

　　"抱歉，加西亚先生。"沃林英俊的脸上带有恰到好处的不解，这让他看起来显得尤为可信，"我自刚才就在想，您是否认错了人？我的确是叫做＇沃林＇，但是我是沃林.格洛斯特。也就是罗莫庄园的主人。作为舞会的主人，我当然得来到这里。"

　　"啊！啊……"卡兰森顿时有些尴尬。难道自己真的认错了人？不，错不了。卡兰森可以用姓氏做担保，眼前的这个男人和八年前那个管家的儿子沃林完完全全就是同一个人！

　　"等等，您是说，您就是侯爵大人？"

　　只有八年，短短的八年时间，沃林是如何从一个穷小子变成了位高权重的侯爵？况且，当年他们的事闹得那么人尽皆知，沃林怎么可能对自己一点印象也没有？还是说...难道是他在故意否认、误导自己？可是他的语气和表情那么真诚！

　　"侯爵大人，请容许我冒昧地提问。您有任何兄弟姐妹吗？"

　　"没有，"侯爵说，"不过我可以回答你的上一个问题。我的确在八年前参加了战争。并且在这场战争中遇到了你的父亲。不过，再多的事恕我不便透露，况且我也记不太清楚了。"

　　"啊！对不起！"卡兰森这才恍然大悟自己刚才有多么失礼节，竟然在众目睽睽下把一位侯爵拉扯到了偏僻的阳台。也亏得沃林没有当面使他出丑，不然今后他可能就要彻底告别上流社会了，"我一定是喝多了酒，头昏脑涨，把您…当作了很多年前的一位故人。那么现在误会解除了，恕、恕我失陪！"

　　他慌乱地点着头，后退几步逃也似的离开了这里，挤开端着酒水的仆人，没入正在跳着轻快舞蹈的人群中。

　　沃林留在原地，等彻底看不见卡兰森的人影……
　　他开始疯狂又病态地亲吻刚刚被卡兰森抓住的衣袖。一回想起刚才卡兰森涨得通红的脸，他就已经兴奋的不能自已，那情景就像是落入尴尬境地的天使，祈求上帝不要责怪他。他当然不会责怪自己的宝物，就连心疼也来不及。

　　沃林拿出藏在衣袖里多时的笔刷——那是卡兰森八年前见他喜欢画画赠与他的。卡兰森或许不知道，即使他在温彻斯特——即使在法兰西这片热土——即使在炮火连绵、消炎密布的战场中，他一次次在生死边缘走过，却也从没有让这个多年以来卡兰森唯一送给沃林的礼物受到损坏。

　　是的，刚才他对他的天使说谎了。

　　其实他就是卡兰森所认识的那个沃林。八年前十八岁的他只不过加西亚男爵管家的儿子。只不过凭借一场战争，几个功勋，八年后他就成为了北约克郡最为尊贵的人之一。

　　命运是多么讽刺！八年前人人都唾弃他，因为他的财力娶任何一个商人的女儿都不够，但是现在呢？他成为了整个约克郡最炙手可热的黄金单身汉！

　　即使沃林早已对外界宣称过，他回到北约克郡不是为了任何一家小姐。
　　因为她们都比不上卡兰森，他所做的一切都只为卡兰森！从前，他甚至打算过一见到卡兰森就坦白身份，向他表白、袒露出自己内心深处最不堪的欲.望。
　　但是就在刚才——他改变主意了，他不能让他的天使受到惊吓。或许对卡兰森而言，温水煮青蛙才是最好的方式。

　　没错，就是像现在这样，一切都在掌握之中。接下来，沃林要把他圈养、和他【z＇a】，直到他再次爱上自己为止。
　　.
　　卡兰森企图用一遍一遍跳舞这种方式消除自己的尴尬。但是显然他失败了，在第五次因为心不在焉踩到了富伦小姐的脚后，她终于发出了不满的抱怨。

　　"抱歉，小姐。我想我今天状态不佳。"卡兰森有点急切地说，"我想我一定是被名为冲动的魔鬼蛊惑住了…"
　　或许这种性格因子本身就存在，只不过今天见到沃林，一下子就被点燃从而失去了理智。

　　"好吧，"富伦小姐的怒火一下子消了大半，"一开始我还以为您失忆了呢。"她用羽毛扇掩盖住自己嘴角的微笑。

　　"哈哈，我怎么会忘记舞步呢？"卡兰森答道，"我可没有在什么地方撞到了脑袋..."

　　只是他还在想沃林的事罢了。
　　直到舞会结束，卡兰森躺在罗莫庄园客房的床上时，他也还在想这件事。
　　认知到两人此刻只有一墙之隔这个事实后，他就更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了。

　　卡兰森转过头，发现玻璃窗外又下起了雨。此时夜色已深，雨丝勾勒出蒙蒙胧胧的雾，罗莫庄园好像变成了仙境。星星在这雾中若隐若现地闪着光，偶尔有土拨鼠还是一种什么鸟发出聒噪的吵嚷，却衬得这夜色愈发宁静。

　　乱七八糟的思绪一下子神奇地消散了。他躺在床上，心却好似奔向了窗外的仙境。他越跑越快、越跑越快，他看见沧海桑田、时光逆流。他看见年少的自己，青涩的自己，快乐的自己……

　　他记得，他曾卖力地爱过一个人。
　　.
　　七或者八年前，一个偏僻的小镇，两个少年相爱了。其中一个是管家的儿子，而另一个是他主人的小儿子。他们一个叫沃林，一个叫卡兰森。

　　圣经曰，同性恋是罪。

　　但是沃林的示好太过热烈，他的爱意太过真挚，从来就没有人如此千万般好地对待卡兰森，从来没有人会在盛夏的下午为他读十四行诗，也从来没有人会伏在他耳边说"我一定是你最忠诚的猎犬"。
　　所以卡兰森沦陷得如此迅速又理所当然，直到噩梦般的马太福音"敲响"，耶稣短暂的生平结束，而"受难"的部分广为流传。

　　他们悖德的爱恋很快就被揭发，卡兰森被他的父亲召见，发现他的人生只剩下了两条选项。要么使沃林断了爱他的心思，要么不做处理，父亲把沃林送去参.军。

　　当下不列颠与苏格兰的关系绷得就像彀满的弓，任意一方轻举妄动，战争就会一触即发。同时法兰西的一些反dong组织也不太.安分，流窜在边境蠢蠢欲动，女王正考虑派哪支bu队安抚边境居民。远在亚洲的殖.民地更是像放了三个月的水果，令人厌恶的、不安分的气息像霉菌一样纷纷冒出脑袋，又像是讨嫌的小孩子迫切需要被父亲修理一顿。
　　这个时候参.军，无疑是十分危险的，很有可能还没做完入伍训练，就被拉上战场充数了。

　　所以卡兰森选择了前者，他不得不忍受着巨大的悲痛，向他贫穷但是体贴的爱人说——"我不再爱您了。以后请不要再见面了吧。"

　　他觉得沃林听到这句话的表情他一生也不会忘记。他活像一只被撕掉温顺伪装的疯狗，一下子把卡兰森扑倒在地，无限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沃林近乎疯魔地恶狠狠地说："什么……真是可笑！您偷走了我的心，可这时候，您居然想和我断绝来往！"

　　卡兰森从来没见过他这样，有些害怕地往后仰，但是由于整个身体都被固定在沃林怀里，他根本不能做出什么反抗。但是沃林好像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渐渐松开了桎梏，又恢复了之前那副纯良的模样。他把毛茸茸的脑袋埋在卡兰森的锁骨中四处蹭动，发出闷闷的声音："抱歉。但是，卡兰森，你为什么不再爱我了？"

　　卡兰森已经委屈得快要哭了，但他还是一把推开沃林，忍住哭腔说道："因为……因为……"

　　卡兰森实在想不到原因，沃林明明很完美，最后他只好说："因为你家徒四壁，一贫如洗！"

　　沃林停下动作，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卡兰森："就因为这个？"

　　"当然……这就是最主要的原因！"勉勉强强说完这些，卡兰森便像是只被狗撵着的兔子，飞快地逃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只是想到，沃林不用去参.军忍受那非人的痛苦了。自己做了件"好事"，认识到这点后卡兰森倒有些愉悦起来。

　　可卡兰森没有想到的是，第二天伦敦的长官就下到了郡里强制征兵。沃林和父亲都被选中作为新的军士，即将到曼彻斯特去接受集训。而接下来就是漫无天日的战.争。他最不希望看到的事情还是在爱人身上发生了。

　　卡兰森觉得自己是搭乘圣诞老人驯鹿车的幸运儿，却在半空中高兴得忘乎所以，半个身子探出窗口，不小心径直坠落了下来。他越落越快、越落越快，仿佛超越了时空，时钟滴答个不停，他转眼就来到了八年以后——

　　"滴、答、滴、答"
　　他从他并不安稳的梦中恍然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