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你的狗》谷阅

1、罗莫庄园

　　英格兰总是淫雨霏霏。
　　今天的雨下得很大，湖水一点一点泛起涟漪，卷起细小的波浪，一朵一朵拍在岸边。湖边马场上的仆人牵着马急匆匆地往马厩赶，一手不停扶正自己凌乱的假发。

　　卡兰森只在富丽堂皇的别墅内遥遥看着这一切。他余光瞟到身后温暖壁炉内跳动着的火苗，以及正在走近的、罗莫庄园的管家，一个年迈老人。

　　他连忙起身向他点头致意。管家给卡兰森递上两封信，一封看起来有一个靴底那么厚，另一封却薄如蝉翼。随即他退出大厅，并悄悄关上了门。

　　卡兰森随手掂了掂，发现第一封信至少有半磅那么重，而信封上的火漆（因为淋了雨）显得光亮得像冯子爵的光头，旁边正写着："卡兰森.加西亚先生敬启"。落款则一如既往，是"您所寄住的庄园的主人格洛斯特"。

　　"寄住"，也许说者无意冒犯，但是此刻卡兰森敏感的内心却感到丝丝酸涩，就像窗外被压迫的云，灰尘压抑且不见天日。这两个字仿佛就是在他已经快要忘记的时候，提醒着他一个月前糟糕透了的遭遇——

　　他本来是一个有些偏僻的郡里最尊贵的男爵大人的小儿子，可是在父亲过世后，他的一切财产与爵位都由哥哥继承。而他虽然已经二十七岁，却没有能力当牧师——他并不皈依神明，没有能力当律师、医生——他对法律和医术一窍不通，更没有能力做议员——他根本不擅长研读那些政治材料。他甚至不能得到父亲名下的一处庄园、一个便士！

　　而他的哥哥告诉他，如果一个星期之内他没有找到合适的去处，他就一定会把卡兰森赶出庄园。 "加西亚家族没有不干实事的蠢货。"卡兰森还记得司顿说这话的神情，哼！他那样子就像是在说，＇我真是巴不得你去死！＇

　　卡兰森从小被娇生惯养。只是父亲一死，所有东西都变了味。对他千百般好的哥哥如今冷脸相见，和他一起长大的好朋友也视他如无物。他敢说，那段日子是他人生中最落魄的时光。他根本不知道接下来要到哪里去、靠什么过活！

　　好在贵人相助，第二天，卡兰森就被一位有钱又尊贵的侯爵接到了他在北约克郡的住所，也就是罗莫庄园。不过在社交场上卡兰森从未听闻过这位侯爵的鼎鼎大名，但想必他是被新授下的爵位，卡兰森也没有多虑。

　　庄园主人据说是去伦敦办公事了，但是他确确实实授意卡兰森在找到工作之前都可以住在这里，只因为这位格洛斯特侯爵是父亲生死与共的战友。卡兰森对他充满了好感，他打心眼里相信侯爵一定是一位慈眉善目、乐于助人的绅士。卡兰森其实不清楚侯爵头衔下的一切。但这位侯爵没有子嗣，那么想必他一定是把卡兰森当作了自己的儿子。

　　天知道司顿听到这些有何感想，他一定会咬牙切齿地大发雷霆："五万镑！这个该死的侯爵一年收入有五万镑哩！这还不包括他私底下做生意所得的钱……"

　　想到这里，卡兰森不再出神，他撕开有些潮软的信封，抽出一张信纸以及一大堆明信片。明信片上印有伦敦的很多独特景观，卡兰森细细一数发现足有四十多张，就是这些卡纸片增加了信封的重量。接着他展开信纸。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亲爱的卡兰森先生：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北约克郡只有几十英里了。明天，我将能抵达庄园……"
　　明天卡兰森就能见到格洛斯特侯爵。他不由感到有点兴奋，对于恩人长什么样这个问题，他想任何一个人都会感到好奇。

　　"……届时，我会在罗莫庄园举行舞会。我已经邀请约克郡所有的名门望族，希望您能赏脸，参加这个一定非常盛大的舞会。"
　　好啊！卡兰森简直要兴奋得跳起来了，舞会！没有想到在这里也依然能参加舞会，只要有舞会的地方，就一定有交际场，而卡兰森天生就擅长于这些——他是上流社会的宠儿。

　　第一封还没看完，他就又撕开了另一封，这封信没有署名，只有一张轻飘飘的纸落在桌上。卡兰森捡起一看，却发现那是一张匿名的支票，上面有整整一万镑的巨额财产！卡兰森被惊了一跳，有些不可置信地挪开眼……这一定是侯爵给他的汇款，但是这么多钱，他不能要。

　　卡兰森再次找出第一封信，寻找上面有没有关于这一万英镑的注解，果然，找到了这么一段：
　　"……当我的信寄来的时候，我想一张一万镑的支票也一定送到了您的手上。这是一位年轻的新贵族从遥远的地方寄来的，他拜托我嘱咐您收下，请您务必不要让我为难。"

　　这下卡兰森是真真切切得到答案了。钱竟然不是侯爵寄来的，可是除了侯爵以外，卡兰森却完全不清楚自己还认识哪位这么有钱的绅士。面对侯爵的措辞，卡兰森又有些进退两难了。
　　.
　　次日。
　　卡兰森将只套着丝袜的脚踏入鹿皮制成的鞋中，鞋内衬鸭绒，完美地贴合他对于男人来说偏小巧玲珑的脚。仆人为他递上用上好皮质做称的领结，他慢条斯理地系在雪白脖颈间，就像一只不容侵犯的神圣天鹅，在恰当的时机散发出情.色与爱.欲的气息。要引人侵.犯、引人犯罪，引人溺亡，踏入死的深渊。

　　他从镜前直起身，身材秀颀且匀称。有一段时间没有修剪的长发被他松松散散地拢在背后，乌木一般的颜色衬得他的脸愈发白嫩娇艳，像是童话中的白雪公主。

　　今天他的一切礼服都来自于罗莫庄园。究竟为什么这些东西和自己的尺寸如此之搭？卡兰森也无从知道。他把这些都归功于格洛斯特侯爵的体贴。想到这里，他状似无意地向身后的仆人问道："你们的侯爵大人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身后却半晌没有声响。卡兰森奇怪地向后望去，却见那男仆面露恐惧之色："先生、您、您一定想知道吗？"

　　"也许不太一定。"卡兰森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格洛斯特侯爵，是我见过的、最……"仆人似乎打起了勇气，但说到最关键的时刻，他那少得可怜的勇气也熄灭殆尽了。他像是被恶魔蛊惑途中突然清醒的教徒及时止住了损，如梦初醒般："不！我的上帝啊，我真是糊涂了！居然在客人面前说道主人……原谅我，加西亚先生，请您不要告诉侯爵大人……"

　　"好吧。"卡兰森的好奇心一下子没有了，现在他觉得索然无味，但很快，年青的他就忘了这无味。他只是欢快地推开门，走入觥筹交错之间。

　　卡兰森愉悦地和每一个熟识的人问好，而他们也像卡兰森报以微笑，没有人不喜欢美人。除了、除了——

　　"卡兰森！"侯爵的管家不清楚卡兰森与司顿之间的龃龉，所以新晋的加西亚男爵自然也被邀请参加了这场舞会。他装作热烈地呼喊弟弟，挤开人群向他这边走过来。

　　司顿强行挽住卡兰森的手臂把他往外拖拽，但似乎是为了保持表面的平静，他脸上还挂着伪君子的微笑。直到走到没有人在的地方，他才恶狠狠地一把将卡兰森甩出去，嘲讽道："这才多少天不见！我以为你现在应该勤奋的学习如何成为一名庸医，可没想到即使没有了父亲的供养，你还是在这种场合流连忘返。让我猜猜，你一定是想物色哪家有钱的小姐，死皮赖脸地把她勾引得对你死心塌地，然后骗钱骗色！"

　　"哈哈！"卡兰森却面不改色地弹了弹衣袖，回击道："如果您这样认为，那真是可惜啊，加西亚男爵。一个多月下来，您的智商还是丝毫没有改进。"

　　他上前一步，抬头直视司顿愤怒的脸庞："您是在嫉妒我吗？嫉妒没有哪一家小姐看得上您……即使您不要任何嫁妆、把彩礼提到百万镑她们也不愿意嫁给您？因为您虽然英俊，但是又古怪又虚弱？哈哈！即使那蠢货一样的法律规定了您的遗产必须要由长子来承担，她们也要担心您是不是不能让她们有孩子呢！"

　　司顿被反驳得哑口无言了，这让卡兰森心中舒坦了一些。卡兰森骤然发现司顿望向自己的眼神愤怒中却带着无奈和伤感，但是他此刻只剩下满腔快意，不管不顾地向舞会大厅走去。

　　卡兰森决然地敞开大门，无端与大厅中一个身边围满了绅士、小姐的，众星拱月般的年轻男人对上了视线。那男人灰色的眼睛让他看上去很轻佻，但是如利剑一般的眉毛又使他显得沉稳而严肃；他的嘴唇很薄，仿佛下一秒就要吐出什么犀利的话语，让约克郡最好的律师都自愧不如——那是一个无论是谁看了都要称赞一句美男子的人。他的美与卡兰森孱弱的美又截然不同，不如说，那是一种凌厉的气质。

　　而这种气质、这张脸、这双灰色的眼睛，与卡兰森记忆中的人重合起来：
　　这个人，就算化成灰他也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