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清无痕》浸灵子

135、进退两难（中）

　　胤禛放慢步伐，到大堂门口处站定，扭头看宜勒图：“他在里面有多久了？”
　　“三个时辰！奴才往府里寻爷不着，一路寻过去，找着爷赶回来，差不多近一个时辰。”宜勒图很干练的回答。
　　“怎么让他进去的？”胤禛蹙眉，斥道：“蠢极！”
　　“庄后只一处小道可进，平日派人看守，人手大约三四个，此次十四爷足足带了十多多人硬闯来，奴才们实在拦挡不住。”
　　“他说了为何而来没有？”
　　“说是狩猎途经，奴才想着却也如此，毕竟此地旁人是难得进来的。坏就坏在今日恰是物出之日……”
　　胤禛背手，踱步近一柱香的时间，却并不急着进去了。几个侍卫知道他的性子，刀剑回了鞘，静静伫立。
　　胤禛踱着步，慢慢的却往一旁的小院去了。
　　黑漆漆的山洞里燃着明亮的火把，足球场一般大小的场地上，赫然围拢着五十多个人。乌鸦鸦的人群黑墨一般深沉，只有明晃晃的刀剑偶尔闪动出一丝生气来。山洞最深处，一张罗汉床上铺着厚厚的羊毛，白如雪。一个青年斜躺于其上，周遭十多个人静默侍立。而面对着他们的，则是二十多双对视的眼睛。
　　那个青年，正是胤祯。
　　瘦长的脸颊上炯炯有神的双目竟是像极了胤禛——他靠在床沿，双手交叉，身形放置很随意——年轻却沉着的面庞上带着令人害怕的平静。
　　他们已经在这里耗了两个时辰了。
　　来到这里，是他狩猎途中的无意之举，却让他极为震惊和兴奋：他发现了一个重要的秘密。
　　自死鹰事件之后，仿佛是被一下子点醒，竟让他这个一直懵懵懂懂的皇子也嗅到了其中的血雨腥风，他有种大通于世的感悟，若说从前他只是跟随八阿哥，对着这些纷争遥观，在死鹰事件摆在自己面前且如此鲜活的印在自己脑海中后，他却不由不感到一种刺激与冲动。他是个极为睿智的人，也有着哥哥胤禛一样深沉的性子，在朝堂上也渐渐多了历练，有了自己的根基。他，已然不是当初那个胤祯了。
　　一阵脚步声从门口传来，打破了山洞中的过分沉寂，所有人都向出口处看去。
　　来人正是宜勒图，却见他朝着洞中胤祯所在位置走去，边走边朗声道：“十四爷，我们主子有请。”说罢行礼，挥手让身后山庄人众让出一条通道来。
　　胤祯倦懒的一伸腰，冷笑道：“他来了？”
　　宜勒图点头。
　　胤祯扭头看看身后，他左侧的那道铁门里，隐藏着令他极为感兴趣的东西，这种感觉令他有点不舍，死鹰事件时他一度极为憎恶自己的这个哥哥，可如今时光转逝，他竟反而有点推崇起胤禛的手段来。
　　打直站起，胤祯道：“走吧。”
　　宜勒图带着胤祯来到一处小院之内，拱手说：“十四爷请，我们主子便在里面等着您，说要和您单独谈谈。”
　　胤祯吩咐手下在门外守候，独自进了那间小屋。
　　屋内竟无一盏灯，无一扇窗，身后门被关合后，胤祯仿佛置身于黑夜之中。
　　胤祯有些慎得慌，站定，待双眼适应了这黑暗，他赫然发觉面前正对七八步外，胤禛的双眼正盯着自己，他端坐于前，却并没有一点动静，静得可怕。
　　胤祯快速掩藏住自己心中之乱，“四哥？”他开口，有些局促的冷笑。
　　自幼便有些害怕这个哥哥，这也是他倒向八阿哥一党的原因之一。不论胤禛对他如何关怀，他也不由自主会有些冷漠，这天生的兄弟隔膜已无法更改了。
　　“有些东西非你可以掌控，你年纪尚轻，不要卷入其中。”胤禛的声音极为严厉。
　　胤祯微愣，不料胤禛开口便是教训，心中愠怒，道：“你可以教训我么？”
　　“兄如父，自然可以。”
　　“你敢说你像皇阿玛？野心暴露也未免太快了！”胤祯大声道。
　　“此屋中仅你我两人，无窗无灯，天地或知，你知我知而已。”
　　“你不怕我告你谋反么？私藏武器，重罪！”
　　“胤禛从无谋反之意。”胤禛沉声道，“君子坦荡，何须如此。”
　　“调换死鹰，陷害八哥，如今竟还私藏武器，还说得冠冕堂皇？”
　　“死鹰之事不是我所…”胤禛叹息道，“极为复杂。”
　　“多说无益。”胤祯道，“你——”
　　胤禛站起，走至胤祯身后，推开房门，却见一道阳光射来，顿时减灭屋中阴霾之气息。“你走吧，以后也不需要来了。”胤禛说罢，转头示意胤祯。
　　胤祯道：“话还未说完，你认为我会走？”
　　胤禛不语。
　　却见宜勒图带着三个小厮，快步上来朝着胤禛禀告：“主子，已经放火了。”
　　“火？”胤祯喊道，“你干什么？”
　　转眼望去，却见四处都燃起大火，山庄内的人已全然不见踪影。自己的十多个侍从被绑住手脚，站在院内，慌张、忙乱的情绪蔓延。
　　胤禛骑上马，不管胤祯愣怔的样子，疾驰而去。
　　胤祯无奈，快速离开山庄，转身看着一片废墟，呆立半晌，低头沉默。接着，竟是仰天一笑，也疾驰而去。
　　正是清早，八阿哥胤禩的府邸内十分宁静。在所有阿哥中，四阿哥胤禛同八阿哥胤禩，是两个有名，治府极厉害的。满朝大半皇亲贵戚，要么自己懒于管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么没什么法子，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府邸人私下里勾搭，变着法子偷拿主子的东西，在北京地下交易黑市里，可谓屡见不鲜。可唯独，胤禛与胤禩府中，竟没有一个人出来干过这勾当。京中暗自有人评传：治府如治国，能者不易得。谁也不知这两个阿哥究竟是用的什么法子，私下里有不少猜测赞赏。
　　此时，一个瘦削精干的身影正行走于胤禩府邸。一路上风风火火，很是着急的模样，俊俏的脸庞上带着极为冷静的表情，正是刚办事回京的十阿哥胤誐。
　　到了胤禩独自处理办公的小院，一个年老管家走上来迎接，胤誐问清胤禩所在的房间，便快步走进门，直朝着胤禩走去：“八哥，老十四去找四哥的麻烦，老四烧了自己门人的山庄，这件事……”
　　胤誐站定，看着胤禩。
　　“九弟，刚才来过，我已经知道了。也是九弟一个包衣奴才，恰好是那个地区管辖的知县，说是老四一个门人，叫宜勒图的，在那里建了个采药庄，这几日走水了。”胤禩退了朝回府，正在练字，胤誐闯进来却没有惊讶，说起话来慢悠悠的。
　　“老十四倒是怎么惹上这事了？”他放下笔，一旁丫环侍候着净了手，他将手绢一放，走到胤誐面前。
　　丫环递了茶，胤禩拿起，笑着送到胤誐手上。“不急，先喝口茶再说。”
　　胤誐将茶一口饮尽。
　　“十四怎么去了那里？”胤禩摸摸额头问。
　　“说是狩猎去的。”胤誐平复了一下心情，将茶碗放下。
　　“他怎么想起去惹他的麻烦？”胤禩眨眼，语气竟似谈笑：“他可是最怕那个‘四老虎’！”
　　闻听‘四老虎’三个字，胤誐也一下子笑了。
　　胤祯幼时在上书房读书，与哥哥们在一处。胤禛因为与胤祯同母，关系最近，故而如先生般将他管得极为严厉，淘气之时，胤祯少不了哥哥一顿训斥，有一天学一篇关于老虎的古文，胤祯就暗地里将胤禛说成那文中吃人的老虎。渐渐的，这‘四老虎’的称号竟是传开了。胤禛平日里与兄弟都是极为和睦的，偏巧是最亲的弟弟对他生疏，这‘四老虎’的称号，也就成了别的阿哥调笑他的把柄。幸而胤禛本人倒是并不太在意。
　　“胤祯……近来倒也来我这里少了。”胤禩停住笑容，沉思道：“他一点也没有说与四哥起冲突的缘由？”
　　胤誐摇头，胤禩心中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