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游》红心九九

17、第十七章

　　嗅妖盘指针颤个不停，另一边，母慈子孝，美好如画轴，南宫旭清犹豫起来。

　　“哈……”身后胡九打了个大大哈欠，在静谧夏夜中颇为响亮，梁子沫闻声抬头看过来。

　　南宫旭清回头瞪胡九，胡九挠头解释：“昨晚没睡……”

　　梁子沫从秋千上跳下来，隔着花丛问道：“大哥哥们，你们是在找什么东西吗？需要帮忙吗？” 赵芷秀也抱着睡熟的黑耳坠梁子澹站起身来：“二位仙人……”

　　“路过而已，打扰了。” 南宫旭清拱手行个礼，拉着胡九消失在月洞门后。

　　晚上，南宫旭清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后半夜才睡着。他做了一个梦，梦到些前尘往事。

　　*

　　一个小小白色身影，鼻尖被冻得通红，拿着比自己还高出一头的扫帚，仔仔细细清扫庭院内积雪。

　　几丈外，四个同样白衣白巾的年轻弟子蹲在墙角背风处，用捡来的枯枝生火取暖，扫帚被扔在一旁。

　　“今天真冷啊。” 弟子甲边烤手边说。

　　“可不是，这种天出来扫雪真遭罪。” 弟子乙附和道。

　　“谁让我们是初阶弟子呢，脏活累活都得我们干。” 弟子丙语带抱怨。

　　弟子甲探头看了眼那道扫雪的身影：“哎，都说那个小矮子是少微长老的儿子？这事儿是真是假啊？”

　　“我怎么听说是少微长老捡来的。” 弟子乙边用枯枝拨弄火堆边说。

　　“捡来的？什么意思？”

　　“这事儿没人比我更清楚了。” 一直不出声的弟子丁忽然开口。

　　“那你赶紧说说。” 其他三人被勾起好奇心。

　　“是我师兄和我说的，你们可别说出去啊。” 弟子丁压低声音, “大概七八年前吧，有天清晨，特别早，我师兄说天都还没亮，有人在山门外放了个竹篮。师兄那天刚好跟着正亭长老巡山，是正亭长老先发现的，竹篮里面有个刚出生的孩子，还有一封信。正亭长老将孩子抱回去。没过几天，少微长老便出来宣布，说这个孩子会留在上清山，收在正亭长老门下。”

　　“原来传言是真的，真是捡来的。” 弟子乙说。

　　“慢着，这我就不懂了，明明是正亭长老先发现的，又收在正亭长老门下，为什么都传他是少微长老的儿子啊？” 弟子甲发问。

　　“因为少微长老对他不一般啊，早些年，他吃住都在玉平斋，武功也是少微长老亲自指点的。你们想想，以少微长老的性子，还这样对过哪个弟子？所以我觉得，即使不是亲生儿子，必定也是有些关系的。而且，你们没觉得，他和少微长老长得有些像吗？”

　　“你这么一说确实是……”

　　“对了，那篮子是谁送来的？那信里写了什么？”

　　“师兄说正亭长老看完信就立即收进袖中。”弟子丁说，“信的内容估计只有正亭长老和少微长老知道。”

　　“你们说，写信的那个人是不是就是小矮子的娘啊？” 弟子甲提出个想法。

　　“你这么好奇。”弟子丁说，“要不自己去问问少微长老吧。”

　　弟子甲一缩脖子：“饶了我吧，我还想多活几年。” 其他人哈哈大笑。

　　师兄们的闲聊谈笑顺着刺骨北风，一字不落灌入南宫旭清耳中。他站在被自己扫出来的青石板地上，握扫帚的双手紧了又紧，终于，还是提起扫帚，继续去扫那本该五人分工的庭院。

　　去杂物房放好扫帚，南宫旭清往山脚弟子寮走，忽然飘来沉婉箫声。整座上清山，会此乐器的只有一人。

　　那个人回来了！南宫旭清转身往山上跑，到达玉平斋时，乐声已止，正犹豫是否敲门。屋内传出巨响，南宫旭清直接推门而入：“少微长老！”

　　屋内光线昏暗，南宫旭清刚踏入便踩到尖利硬物，后退小半步，从脚底拾起块尖锐陶片。

　　借门外斜进来的日光，南宫旭清打量屋内情况。玉平斋通铺青簟，家具因此做得低矮：矮几、矮案、靠墙排开的桐木矮柜，散落的斑丝隐囊……而此刻，青簟上散落残缺酒壶和大小碎片，显然刚才有谁拿它们出了一通气。

　　“少微长老……”南宫旭清轻轻唤了一声。

　　半倚矮几的南宫少微抬起头，凤眼微挑。不知是否自己错觉，南宫旭清看见对方眼角有些发红。

　　“你怎么进来了？”

　　“我听见声音。”

　　“何事？”

　　“我……我就是听见声音，以为里面有事。”

　　“没事，你可以走了。”

　　“我……” 南宫旭清还在原地站着，没有离开的意思。

　　“还有何事？”

　　“我……我想看看那封信。”

　　“什么？” 南宫少微眉头微皱，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想看看那封信，十几年前，和我一齐放在篮子里，放在山门外的那封信。” 一口气说完，南宫旭清呼吸都有些急促。终于说出来了，他想。

　　南宫少微一言不发，只是看着南宫旭清，眼神冰冷。

　　南宫旭清被盯得心里发毛，忽然，他感到自己后颈衣领被提起，有股力量将他生生拎出门外。“啪”一声，木门在面前合上。

　　*

　　用早膳时，胡九见南宫旭清眼下发青：“没睡，昨晚？”

　　南宫旭清捧碗的手一滞，岔开话题：“妖怪应该就藏在她们母子三人中。”

　　胡九故作惊讶：“哪个是？”

　　“不知道，要试过才知。” 南宫旭清放下碗，“我们再去一趟。”

　　赵芷秀独自坐在花架下，手中是盏刚成型的金鱼花灯，细碎光影打在她的侧脸上，清淡眉眼透出几分岁月静好。

　　听见脚步声，赵芷秀抬起头，见是南宫旭清和胡九，忙放下手上物件，站起身行礼：“二位仙人，可是找我？”

　　南宫旭清回礼后说：“在下上清山南宫旭清，是有些事要请教夫人。”

　　赵芷秀请二人进屋，将花灯和竹篮随手放在一旁矮柜上：“我去沏茶。”

　　胡九注意到那金鱼花灯上，无数错落有致的小孔构成鱼鳞纹样，竹篮中，除了彩纸剪刀浆糊，还有个摊开的织锦针线包，里面放着密密麻麻一排针，由粗到细，最细的比头发丝还要细一些。

　　胡九拿起针线包，有隐隐血腥味，脑海中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碎片拼凑在一起。

　　“这个，”胡九拿起针线包给南宫旭清看，“崔小娥身上，血点。”

　　“针？” 南宫旭清马上明白过来，“……你是说，崔夫人身上的血点可能是这个造成的？”

　　胡九点点头。

　　“我做了些点心，不是特别甜的，仙人们尝尝。” 赵芷秀捧着托盘走出来。胡九将针线包藏在袖子里。

　　赵芷秀为二人倒茶：“上次犬子嬉闹，冲撞了南宫仙人，本来应该带着他们向仙人道歉……”

　　“无妨，小孩子玩闹而已。” 南宫旭清接过茶水，“怎么不见两位公子？”

　　“犬子去学堂上课了，不然也不能这么安静。” 赵芷秀笑道，“对了，不知二位仙人找我何事？”

　　“府上崔夫人，自称被妖邪缠身，夜不能寐，我们便是受她所托来府上捉妖。今日拜访夫人，是想请教些事情。” 南宫旭清说。

　　“我是听到些传闻，说小娥周围有些不干净的东西，” 赵芷秀面露担忧，“没想到如此严重……“

　　“你和她不熟？” 胡九忽然插嘴，“你和崔夫人。”

　　南宫旭清看了他一眼。

　　“哎，我们……我们其实平日不常走动……”赵芷秀有些尴尬。

　　“这是为何？住在同一屋檐下。” 南宫旭清问。

　　赵芷秀一怔，随即叹口气：“唉，其实我也不清楚……曾经一度我们关系还是不错的。自从三年前我的两个孩子得了怪病，小娥便与我就生疏了。起初我以为她是觉得晦气，因为小娥还未生育，又一直盼望做母亲，后来……我也想不明白，后来子沫和子澹病好了，她对我反而更疏远了。”

　　“这样，很奇怪。” 胡九说。

　　“我也觉得奇怪，一直想不通。有回我还问过小娥，可那天她应是喝多了酒，说了好多胡话，我也没听懂。”

　　“她说什么了？” 南宫旭清问。

　　“她说她就想过上好日子，以前穷怕了，可是终究还是没那个命。”

　　“这是何时的事？” 南宫旭清继续问。

　　“去年老爷过寿，全家人聚在一起我才有机会问的，平日根本找不到机会和她说话，她总是躲着我。”

　　南宫旭清和胡九交换了个眼神。“二位公子得了什么病，后来又是如何好的？”南宫旭清又问。

　　赵芷秀轻轻摇头：“有天子沫子澹在花园里玩，忽然就晕倒了。我们刚开始还以为是中暑，服了汤药不见好，反而越来越严重。那两年我们请了好多大夫，吃了几十种药，都没有用。不瞒二位仙人，当时真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就眼睁睁看着孩子一天天虚弱下去，当时我都想跟着他们……”她声音哽咽起来，喝了口茶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结果一年前，两个孩子忽然就好了，原本都躺着动不了，有天从床上坐起来，说，妈妈我饿了，想吃煎萝卜糕，煎萝卜糕是我们这儿的一种小吃，子沫子澹从小就很喜欢吃……”

　　辞别赵芷秀，走出院子，南宫旭清对胡九说：“这里面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