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游》红心九九

18、第十八章

　　临河小面馆，几张竹桌竹凳， “二位客官，你们要的的鲜虾馄饨和荷叶鸡来咯。”

　　“哇！” 不顾还冒着腾腾热气，胡九迅速撕下只鸡腿，边啃边口齿不清地问，“那……哪儿有问题？”

　　“按照赵夫人的说法，崔夫人似乎早就对她有心结。”

　　“你觉得赵芷秀干的？”

　　南宫旭清摇头：“看上去不像，我方才试过，嗅妖盘对她没有反应，只是，她说那对双生子，重病后忽然痊愈。青册中有类似例子，是精怪附身在将死之人身上，用妖力维系肉身的状态。”

　　“你说鲤塘村，那个老和尚？”

　　“是，但不尽然，那群鲤鱼妖力薄弱，只能控制老和尚的身体，因而被控制者如同行尸走肉。这回的精怪妖力高强，可以完全操纵被控制者的躯壳和思想，使之看上去与常人无异。”

　　有个让胡九无法忽略的信息：“只能控制快死的人吗？”

　　“将死之人意识薄弱，才让外来力量有机可乘。”

　　胡九放下鸡腿，脸上认真起来：“妖怪死了，孩子也要死了？”

　　南宫旭清怔了怔，低声道：“是的。”

　　“那赵芷秀怎么办？”

　　没有等来南宫旭清的回答。

　　“两位仙人，原来你们在这里啊，我正到处找你们呢。” 阿香走过来，“六奶奶今晚为两位仙人在聚鲜楼设宴，请一定要来啊。”

　　*

　　白滩河上最宏伟华丽的那艘彩舫，招牌用金漆写道：聚鲜楼。

　　月上枝头，彩灯点起。华灯映水，灯月交辉，水声、浆声、笑语，和着船上女伶的软糯小调，好一幅惬意水乡图景。

　　”好酒！” 胡九仰头饮尽杯中酒，将杯子重重放在桌上。

　　“尹九。” 南宫旭清忍不住提醒。

　　“哈哈，尹公子爽快。” 崔小娥面色酡红，艳得如同一朵开至荼靡的桃花，“想不到仙人也是好酒之人，常听人说上清山规矩森严，我还以为那儿的人都滴酒不沾呢。”

　　南宫旭清嘴角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本应早早设宴款待二位，只是前几日奴家着实没有力气。” 崔小娥看向胡九，“尹公子，我崔小娥要再敬你一杯。自从那晚仙人出手相助，奴家就再也没被骚扰过，难得睡了几天安稳觉。”

　　“我来我来，” 胡九抢在崔小娥前面拿起酒壶，给各自杯中满上，“那就再喝一个。” 二人碰杯，一饮而尽。

　　“好久没喝这么痛快了。” 连着几杯酒下肚，崔小娥话多起来，“其实我原来还挺喜欢喝点小酒。我娘去世得早，我爹是个铁匠，空有一身蛮力气，人呢，属于三棍子都打不出个闷屁来的那种，也不与人来往。他这辈子，除了做工，就是爱喝点酒。我是长女，在家里就是半个妈，有时候也陪他喝点。也没什么好的下酒菜，半块烤红薯，一小碟花生米，蘸点盐巴。但那时候，却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日子……”

　　“嗯嗯。” 胡九应道，给她续酒。

　　崔小娥接过，一口喝掉半杯：“后来抓壮丁抓到我爹，他就打仗去了，再也没回来……再后来我就嫁到这里，其他人都是大家闺秀，喜欢摆弄琴啊画啊什么的，哪有人陪我喝酒……”

　　”她们不好吗？” 胡九问道。

　　“呵呵，” 崔小娥冷笑，“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我刚来的时候，她们一个个都看不起我，腊月寒冬，连送到我屋里的炭都使坏扣下来……”

　　”你受苦了。”胡九说。

　　“可不苦吗，想我崔小娥花容月貌，要不是出身不好，何苦要嫁给一个糟老头子。”

　　“命苦啊。”

　　“是啊，这都是我的命。” 崔小娥又拿起酒杯，“可我崔小娥偏不认命。那些欺负过我的人，后来一个个都被我给赶走了。尹公子，你是没看见她们走时那哭哭啼啼的样子。”

　　胡九抬起头，直视对方：“那赵芷秀呢？”

　　崔小娥愣住，好一会儿，才哈哈笑起来：“芷秀姐姐是个好人，我刚去时，因为没有好衣裳常常不敢出门。有天，芷秀姐抱着叠料子来敲门，对我说：‘娘家刚送过来的，水红色不适合我，倒是极适合小娥妹妹你。’ 那都是极好极好的绸缎，一看就特别贵。可是，可是，谁让她先我一步，生下孩子呢，还一生生两个……”

　　“房子这么大，多几个人，住不下吗？”

　　崔小娥放下空酒杯：“尹公子，你不懂，别看梁卅卜堂堂一个太守，又娶了娘家阔绰的赵芷秀，可他的钱全去打点上面的人……不然他那点本事，能做这么大官？他真正握在手上的有什么，那个大宅子，冷冰冰牢洞一般，几个半死不活的铺子，还有一顷田，上面长的草比粮还多。”

　　此刻崔小娥已经毋需胡九劝酒，自斟自饮起来：“我是长女，家里还有弟弟妹妹。一个女子，除了色相，没有别的傍身本事，只能趁着还未年老珠黄，多争一点是一点。其实给他们下毒之后我马上就后悔了，当时真是被那个穿黑袍子的迷了心。可是啊，开弓哪有回头箭，我也只能一条道上走到黑。” 她趴在桌上，近乎于喃喃自语，“我又何尝好受呢，有时候一闭上眼，那两个孩子就出现在梦里，抓着我的衣角，眼睛里流着血……小时候我还抱过他们呢，香香软软，不哭不闹的，看见我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