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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承恩寺的胖和尚 承恩寺的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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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无忧在马车上不知颠簸了多久,终于停了下来。
驾马的小厮熟练地摆好了脚凳,慕无忧跟着褚墨往外走。
定睛一看,立刻便要转身往回走,可惜被褚墨一把抓住。
眼前乃是一间香火鼎盛的山间寺庙,朱墙和琉璃瓦都是按照皇宫的规格选的材料,门外三丈之远皆铺上了番邦的羊绒地毯,此处乃是专供达官显贵焚香祭祀之所。
慕无忧没好气地呛褚墨:“丞相大人还惦记着承恩寺树上的鸟窝呢?”
当年褚墨还是个混世魔王时,没少带着慕无忧跑到承恩寺来掏鸟窝。
以至于后来只要褚墨踏进承恩寺的大门,便是百鸟争鸣,好不热闹。
百鸟争鸣的时候也没少往他头上拉屎就是了。
“今日就不掏鸟窝了。”
褚墨拉着慕无忧就往承恩寺里面走。
“你要想玩,等办完了事我再陪你去掏上一回也不是不行。”
慕无忧使劲想挣开褚墨的手,“大楚律你都背到狗肚子里去了吗?平民不得进入承恩寺,我进去了是要被砍头的!”
最操蛋的是,这破烂规矩当初还是为了他定的......
慕无忧从小体弱多病,有人都说他命薄,承受不起皇天贵胄圣人之子的运势。
后来有一年,多地旱灾,慕无忧代天子为万民祈福,在承恩寺住了半个月,身体反而康健了许多。
自此皇帝特许慕无忧在承恩寺常住修行。
原本的京郊野庙自此袭了皇恩,香火鼎盛。
褚墨的脚步半点不停,满不在意道,“美人儿,你死了我给你殉情,咱俩正好做一对亡命鸳鸯。”
说罢,还给慕无忧跑了个骚包的媚眼儿。
鸳你的大头鬼。
慕无忧不想进承恩寺,便定在外面,任凭褚墨怎么拉他,也跟个木桩子似的一动不动。
本以为褚墨怎么也得顾忌这点丞相的身份。
闹得大了,褚墨自己的脸固然是早已丢完,但顾念着褚家的颜面,也不能干得太出格。
但他实在是小看了褚墨这厮。
只见丞相大人抬手点了他的穴道,直接把他扛在肩上,扛进了承恩寺。
……
一路上,沿途的沙弥香客各个都瞪掉了眼珠。
而慕无忧则把这五年闯荡江湖学到的腌臜话全都骂了个遍。
“一念师兄?”
一个捧着善款箱的弟子正与他们擦肩而过,只是难为他,就看了一眼,竟能认出五年未见,头朝下,还正在用脏话问候褚家祖先的慕无忧。
那小师傅看着和慕无忧差不多大,他本是惊讶于丞相大人竟然扛着个男人来上香,这才多看了一眼。
慕无忧狠狠揪了一把褚墨,恶声恶气道:“放老子下来。”
褚墨把慕无忧放下来,嘴上仍在讨嫌:
“我载你这一程如此辛苦,汗都出来了,也不说个谢字。”
慕无忧懒得和他做口舌之争,只是脚不偏不倚的踩中了褚墨嵌着金丝线的靴子,还碾了两脚
人却方方正正的朝小沙弥行礼:
“一真师弟。”
“阿弥陀佛,师兄安泰。”一真赶紧还礼。
褚墨咬着牙把脚抽出来,正好看到乖巧行礼的慕无忧。
阳光透过屋檐洒在少年的头顶,庭中泛黄的银杏随风飘落,那落叶似乎也仰慕少年的英姿,奋力地飞舞着朝他飘来,只为与他的衣袂擦肩而过。
一眼如隔世。
“还以为你现在就是个刺猬,见谁都扎,原来也有毛顺的时候啊。”
褚墨倚在一根大柱子上,感叹着。
“师兄一路幸苦了。”
一真和尚笑眼弯弯,见到慕无忧满眼皆是惊喜,“师兄也是为严明大师特地赶回来的吗?”
“……他怎么了?”
慕无忧转头看向褚墨,褚墨像只花孔雀骚包地朝他笑着,半分没有答疑解惑的打算。
五年不见,得了装蒜的毛病……
“原来师兄还不知道。”
一真小和尚挠着头,懊恼自己嘴太快。
慕无忧正色道:“到底怎么回事?”
“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严明大师下山了一趟,回来便重伤卧床,住持一直看顾着,也不让我们接近……”
一真还没说完,慕无忧朝小和尚拱手,已转身向和尚们住的内院走去。
褚墨赶紧跟上,“这下不怪我拖你过来了吧。”
“那老家伙怎么了?”
慕无忧盯着前方,脸上并无焦急的神色,脚上却一点也不慢。
“南方水患过后闹了瘟疫,严明大师从疫区回来的,本来回来的时候身体还硬朗,还想向朝廷上奏,却没有一个人敢见他,连他写的信也不敢收,估计是怕他染了瘟疫,过了半个月自己气病了,更没人敢见他了。”
褚墨慢吞吞的给慕无忧解释,“严明那脾气你还不知道吗?估摸着他是越想越气,急火攻心了。”
褚墨似乎是想到了那老和尚气得火冒三丈的样子,笑了。
走在前面的慕无忧却突然转过来,瞪了他一眼。
“是啊,这老蠢货怎么就不放心,把国家大事交给如丞相大人这般的国家栋梁呢?”
“我怀疑你在变相骂我。”
“自信点,把怀疑去掉。”
“……”
沉默了一阵,慕无忧加快了脚步。
褚墨却问:“我还以为你要顺势关心一下,这些年大楚变成什么样子了。”
慕无忧撇了他一眼:“关我屁事。”
褚墨莞尔,“他们可都说你是大楚的未来,这天下早晚都是你的。”
慕无忧头也不回道:“我不喜欢这种话。”
褚墨闻言轻声一笑:“那我不说了。”
……
一路沉默着到了一个幽静的小院儿,庙里的和尚都住在这里。
与前面的金碧辉煌不同,这个院子里,除了门上的拉环,没有一样金属的东西,院里有一棵十人合抱的银杏树,据说已活了千年,根茎盘根错节,撑得路面也凹凸不平,为了方便走夜路,和尚们便在凹下去的地方垫了几块石头,看上去破败又极有野趣。
这就是原本的承恩寺
外面是红尘,里面是佛法。
慕无忧到了严明禅房前,手举起来又愣在半空中,近人情怯了。
“要我帮你吗?”
褚墨的贴心换来了慕无忧的白眼。
……
“扣扣扣——”
“敲什么敲!进来!”
门内传来粗鲁又暴躁的声音,怒气都要破门而出了。
这糟老头子好像一直都在生气,也不知道出家人哪来这么大火气。
慕无忧慎重的推开了门,卧榻上躺着一个圆滚滚的胖和尚,和尚面色苍白,看起来病了很久。
床榻边上坐着个青衫男子,有头发的,显然不是承恩寺里的人,正在往胖和尚的脸上抹药。
“哪个不长眼的!打扰老子休……”
严明正要骂人,却憋了回去,一副见了鬼的神情。
给严明上药的男子也好奇地转过头来,这人长得眉清目秀,就是瘦弱极了,风一吹就要倒了似的。
却也平添了一分文弱之感,倒是比那章韩豫更像书香门第的继承人。
“你这狗崽子,还有脸回来!”
严明看见慕无忧破口大骂,当即抢了青衫男子手上的药罐子就要朝慕无忧砸过来。
却又立刻被那人抢了回去,男子正色道:“药很贵。”
然后顺手拿过床边的一个烛台。
“这个便宜。”
严明二话不说,抄起烛台就直接朝慕无忧扔了过来。
慕无忧熟练的躲过,烛台哐叽一声砸在门上,落地时承受不住强大的撞击力,身首分家,滚动的半截烛台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听说你要死了。”
慕无忧抖了抖衣领,“这不挺精神的,一真那个臭小子果然是在骗我。”
听了慕无忧的话,严明大受刺激,手上抓过一个东西也不管是啥,又朝慕无忧砸了过去。
褚墨眼疾手快,赶在那物件砸在慕无忧脸上之前接住了。
“大师,听说这紫檀木手串可是上任方丈传给您的,可别为这小白眼狼给砸坏了。”
“哼!”严明对着褚墨冷哼一声,“你这臭小子也没安好心。”
褚墨不正面接严明的怒火,端上一副没心没肺的笑脸,反倒让严明骂不下去了。
慕无忧顶着严明的眼刀子踱步到床边,青衫男子也配合,起身将床边的方凳让给了慕无忧。
慕无忧正要探手去抓严明的手腕给他把脉,严明却一把挥开他的手。
“老子好着呢,你有多远滚多远,离这破烂京城越远越好。”
慕无忧再次捏住了严明的手脖子,“一把老骨头了,少操那些闲心。”
“嘿,你这小混球,是听不懂人话怎么的?”严明腾的一下坐直了。
“知道现在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吗?承恩寺是什么地方,你……”
严明有太多的话想骂,又顾忌着那年轻人在场。
再看专心把脉的慕无忧,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转头便把火全部撒在了看戏的褚墨身上。
“你说你带他过来做什么!他刚回来盛京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
可惜褚墨现在是骂不还口,打不还手,恬着一张笑脸活像个二傻子。
严明是一拳锤到了棉花上,有气无处撒,终于将炮火引到了屋里最后一个人身上。
“姓聂的,给老子滚出去!”
青衫男子挑了一下眉,冷哼一声,便利落地出去了。
屋里终于没了外人,慕无忧从腰间的药瓶里掏出一颗塞进严明的嘴里。
“命真大,倒是没得瘟疫,你脸上这又是挨了谁的揍?”
在严明的眼角处还有一点淤青,刚才那年轻人给他上药的正是这处,不过已经好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不关你的事。”
老胖和尚傲娇的哼了一声,定神听听门外的动静,确定那年轻人已经走远了,神色才严肃起来。
“一念,神武皇后的兵书在不在你手上?”
慕无忧神色没有什么变化,一五一十的回答:
“什么兵书?”
严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这么说,我便放心了……”
“大师。”
褚墨正想说什么,严明却打断了他。
“臭小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老子帮你这个忙,命都要搭上了,这笔账以后可得好好跟你算。”
“好,在下候着。”
慕无忧看着两人之间的眼波流动,“你们瞒着我什么?”
褚墨说:“有些话我跟你说,你是不会放在心上的,你师父的话,总得耐心听完吧。”
慕无忧看向他那便宜师父:“你去疫区跟我有关?”
严明叹了口气,“关于神武皇后写的兵书,你有印象吗?”
慕无忧神色泰然,“没有,她写过兵书?”
“哼,果然!”
严明瞪着眼睛,满脸怒火,“连儿子都不知道自己老娘有没有写过的东西,那群白痴抢成这副德性,真是荒谬至极!”
“有人在找慕晚写的‘兵书’?”
慕无忧思绪在心头走过一圈。
“还是说有人编撰了慕晚写过一本兵书,试图引起天下大乱。”
褚墨微微一笑,“神武皇后可是平定了天下的人,若她真写了一本兵书,可有大把的人想要。”
“这和南方的瘟疫有什么关系?”慕无忧问。
“当时有个传言,说湖州的太守王玉成得到了神武皇后的兵书,要佣兵造反,当时湖州大水漫灌,城内民不聊生,全靠着王玉成的府兵赈灾和镇压,才没造成暴乱。”
褚墨垂着双目,晦暗难明。
“可若王玉成能成功治理好这场水患,便是名利双收,民心所向,再加上他真有了神武皇后的兵书……。”
严明不悦的打断褚墨,不想他把这些阴谋论灌进慕无忧脑子里,“那时我正好在湖州,我亲眼看到一群黑衣人从王玉成府中出来,府里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严明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可严府被翻得乱七八糟,财物却随处撒着。”
“不为劫财……”
慕无忧皱着眉头,在那个风口浪尖,还能是去找什么呢?
“再后来,湖州水患无人治理,大批难民流离失所,尸横遍野,瘟疫不过是自然而然发生的事情,我回到京城后,想将此事上达天听,那些怂货,哼,一个个听了就是吓得赶紧逃走而已,屁都不敢放一个!咳咳咳……”
严明说到激动处咳了起来,慕无忧倒了一杯水递给他,“一把年纪了,瞎激动什么。”
严明一张胖脸气得通红,“你还不懂吗?上面的人默许了王玉成一家被杀!因为他们,也对神武皇后的兵书有想法!”
“我知道。”慕无忧异常冷静,拍着严明的背给他顺气。
他当然知道,也许始作俑者就在这群人之中。
那又怎样呢?
这些事情和他,五年前就没有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