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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言师采药去 ...

  •   忽然喊声大振,十余名身穿蒙古官兵服的人手执兵刃,从道旁冲杀出来,当先一人喝道:“这小子曾潜入帅府,定是白驼山的奸细!”薛洋无辜地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义父天天去帅府看诊,我有时候跟着一起进去,不是很正常吗?”

      一时间刀光剑影,杜仲根本不知道怎么就打起来了,赶紧躲在一棵松树后面。官兵虽然人多,但薛洋身法矫捷、剑术凌厉,不多时已刺伤数人。余人一时不敢上前。

      此时又一队官兵手举火把赶来,叫道:“你的同党已被我抓获,你还不束手就擒?”但见这一队官兵押着一群人,其中就有杜仲早上见到的黄衫老者。

      薛洋摊手道:“这些是我同党?我怎么不认识?”

      “我认识!他们是早上来送广藿香的药材商,是蔚州城的救星,不是坏人啊。”
      众官兵左顾右盼了好一阵才找到声源的所在——仍然躲在松树后的杜仲探出的头。

      一人说道:“就是因为这样才要抓这些贼人。帅府查获一名白驼山的内奸,他已认罪,这次疫情就是他们策划的。”
      薛洋绕到杜仲身边问道:“疫症还能人为策划?”
      杜仲平时很不起眼,一谈起医道就大不相同:“理论上的确可行。比如将染病之人的唾液投入饮食之中。吃了这些食物的人沾染了疫病,并不是立即就有表征,他们不知自己得病,不加注意,与他们接触之人也会沾染疫病,如此一传十,十传百。此外还有其他方法,比如……”可惜他的语调太过平铺直叙,长篇大论起来,很容易让听者昏昏欲睡。

      “蒙古兵也用这种暗器?”薛洋心不在焉地拔出插在松树上的两枝袖箭,拿到眼前端详了片刻,“也罢,先跟他们回帅府和所谓奸细对质,看看有什么花样。”

      /
      一队官兵带了薛洋、杜仲和黄衫老者等进入帅府一间大室。竹先生也在。
      先生旁若无人,手中仍是拿着刚刚调改的药方,凝神思索着。另有一人手上束缚着绳索,应该就是蒙古兵口中白驼山的奸细。

      杜仲上前道:“师父,他们把你也请来做什么?”

      竹先生道:“不是请来,是抓来。他们说我是白驼山策划疫症的同谋。”说着看了看身旁的蒙古参领。
      那位参领对他很是客气:“现在人来齐了,竹大夫是不是可以把遮面的布巾取下来,彼此认一认。”说完示意黄衫老者也如此。

      竹先生和黄杉老者闻言取下布巾,官兵内顿时有几人大惊失声。
      不过此刻厅上最为惊恐慌乱的人还是那名白驼山的奸细,整张脸吓得毫无血色,踉跄着连退了好几步,颤声道:“你…欧…宗主!”,紧接着对竹先生跪下行礼。

      倒是竹先生和黄衫老者,互相不认识的样子。两人面面相觑,对看了一阵,还是竹先生先举起手,胡乱打了个招呼:“老先生,你好啊。”那老者也有礼道:“竹大夫好。”

      蒙军参领道:“你们果然认识,这就怪不得我了。”

      竹先生和黄衫老者异口同声道:“不认识。”

      参领向竹先生道:“你们明明打招呼了?而且他知道您是竹大夫。”

      竹先生:“出于礼貌。”
      黄衫老者:“我听你叫他竹大夫,所以也这么称呼他。有什么问题吗?”
      蒙军参领:“……”

      “老先生怎么称呼?”
      “在下许进之。”
      “许先生,幸会幸会。这次来送广藿香,解了我们蔚州府上下燃眉之急,还没来得及道谢。”
      “不敢当。我们正好有库存,接到上头的通知说务必半月之内送到,不敢懈怠,日夜兼程往这儿敢。”
      “实在惭愧,你们是蔚州府的恩人,还被当成贼人抓起来。一场误会,我替他们道歉。”

      大多数蒙军官兵听不懂汉话,干看着竹先生和许进之你一言我一语。
      他二人说完,那参领向许进之抱拳一礼,以示感谢。随即上前一步道:“我们奉命彻查白驼山蓄意策划疫病一案,还望二位不要让我们为难才好。”

      竹先生点点头,转身向那白驼山内奸道:“我不是你们宗主。你再看看?”一边向他走近,弯下腰去扶他。
      那人见他靠近,跪在地上,用膝盖连连退后。

      竹先生不在意他的异常表现,仍是伸手将他扶起,忽然顿了顿,将那人的手掌反过来,道:“这位英雄一向辛苦,掌心长了好些茧子呢。” 竹先生的脸上看不出一点端倪来,那人大气也不敢出,任由自己的手被翻来覆去地端详。认识竹先生的人都知道他有职业病,喜欢望闻问切,故而并不觉得奇怪。

      竹先生又面向一众官兵和药材商的掌柜伙计们:“都看清楚了吗?看清楚了容我遮面。室内不通风。这么多人,疫情期间,小心为上。”

      这时,官兵中有一人出列说道:“你是他的宗主,他自然不敢将你供出。我曾经听我在江湖上的朋友说过,白驼山宗主欧阳克,一身白衣,双目斜飞,面目俊雅,英气逼人,即使未着华服,也不掩其贵气。竹先生不就是如此?”蒙古兵一路南下,所到之处,也收编了不少汉人壮丁,这人就是个汉人。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向竹先生望了过来,齐刷刷地频频点头。

      “你们不至于吧?”薛洋道,“我家老爷子是穿白衣服又玉树临风没错,但总不至于是个穿白衣服的美男子都是你们口中那个…叫欧什么来着…欧阳克吧?”又对许进之道:“这位大爷,你说呢?”

      许进之无比实诚,认真地说:“我不知道。”

      薛洋扶额无语,心道:“不是吧大爷?一个正常的,想要为自己脱罪的人,不是应该附和的吗?还有,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什么叫不知道?”

      蒙军参领说出了薛洋的心声:“怎么会不知道?”

      许进之继续认真地道:“白驼山派中几千人,加上御下分会和商行有几万人,不是人人都有幸认识宗主。我没见过宗主,所以我不知道他是不是。” 他抬头望着天花板,语速很慢,似乎要利用这段时间边说边思考,一副很客观的样子:“不过我觉得他不是,原因有三。第一,我听说宗主精力旺盛,时时神采奕奕,而竹大夫看上去很疲倦;第二,我听说宗主睥睨众生,一脸谁都看不起的样子,竹大夫显然不是这样;第三,宗主不会被你们抓在这儿问东问西,如果他在这儿,你们已经全部被毒死了。”

      竹先生听到此处微微一滞,片刻后抚掌道:“我赞同第三条。”薛洋和杜仲不明就里,但也觉得应该表示支持,于是跟着抚掌。

      蒙军参领道:“即便竹大夫不是欧阳克,也不代表白驼山就此洗脱嫌疑。还有一物。”说着从腰间掏出一个双蛇牌,指着那白驼山奸细道:“这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只要与许先生的一比对,就知道真假。”

      杜仲和几个官兵走上前瞧了瞧,果然和许进之手上的一模一样。

      许进之却说:“他的是假的。”
      杜仲奇道:“何以见得?”
      许进之一本正经地说:“个中机括不能透露。总之他的是假的。”可把蒙军参领急坏了。

      竹先生见状,也走上去研究了一阵,道:“个中机括我虽不知,但负责仿制的工匠一定没做好功课。诸位请比较蛇的毒牙,参领拿的这块是浅雕,许先生这块则是深雕。”

      两块木牌在室中众人手中传看。有人忍不住低声讨论,即便是略有不同,也不能说明白驼山的奸细是假冒的,毕竟虽然都是蒙古兵,宿卫军、镇戍军和南征军的腰牌也会有所不同,以示区别。

      突然从门边奔入一人,高声叫道:“报——!高勒奇将军呼吸时有时无、起伏不定,元帅请竹大夫过去看看。”

      “军医都在吧?麻烦你们派人去病区请李大夫、徐大夫来一同会诊。杜仲跟我来。薛洋回去取我药箱,我银针、压舌板什么都在里面。” 闻言,向来气定神闲的竹先生,匆匆交待几句,拉了杜仲就往室外奔去。

      /
      出了谷雨,疫情稳定,蔚州府终于迎来了解禁城防的日子。

      解封之后一切恢复常态,店铺相继开张,百姓们高高兴兴地上街,终于回归了正常的生活。蒙古大军则整装部署南下。

      白驼山策划投放疫灾一案,在那名奸细的自裁之中草草落下帷幕。既然疫情已经稳住,又没有其他证据,蒙古南征军也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于是放了许进之一行药材商。只是高勒奇将军因病医治无效,离开人世。

      一切尘埃落定,竹先生和薛洋也收拾东西离开蔚州。杜仲和杜若将他们一直送到城外。

      “听说李大夫和徐大夫被府台大人举荐入太医署就职,你以要照看家中医馆为由拒绝了。” 竹先生对杜仲道,“怎么,不想替蒙古人办事?”

      杜仲低头道:“给谁办事都一样,都不如我的小命要紧。”

      竹先生拍了拍他的头:“是因为祭典上的事?”

      落葬祭奠高勒奇将军的典礼上,好几个蒙古大将大骂竹先生是因为记恨自己被怀疑与白驼山里应外合策动疫症,才故意没有救活高将军,差点没杀了他祭旗。主帅兀良哈阿术因失了左膀右臂,悲痛之下,竟也未加阻拦。还是蔚州府尹张文谦带人拦在竹先生身前,才让他不至于被乱刀砍死。

      杜仲生气道:“李大夫和徐大夫也都很为您抱不平。当时我们几个,还有军医们也都在,难道就因为先生您医术最高,反而把火都撒在您头上?您对高勒奇将军怎样尽心尽力,他们都没看见吗?要我进太医署,给皇亲国戚看病,比给将军看病还危险,我才不去。”

      竹先生道:“世人总以为,医家是神仙,若有救不回来的病人,那必定是因为我们没有尽力。”

      杜仲闻言默然,心道,师父纵使看破世情,也并未和那些蒙古大将争执半分,也从未把自己对高勒奇和蔚州城的付出挂在嘴边,真是医者仁心,无怨无悔。

      大概是他眼中闪烁的泪花被竹先生看到了…竹先生道:“杜仲,我并非你所想得那么好。我走以后,你好好照顾自己。读医书时我抄录的笔记,给你留下了,就和你父亲留下那些书放在一起,希望能帮到你。”

      杜仲言谢之后,顿了顿,问了一个问题:“师父是姓竹吗?” 他早就想问这个问题,经过一番心理斗争,才总算顺畅地问出了口。

      先生道:“我不瞒你,我其实不姓竹。但我师父,也就是你的师祖姓竹,叫竹染。”

      “那你真是个游医吗?”

      “是的,我虽然也有别的事情要办,但大夫是我很重要的身份。”竹先生道,“我曾经为了寻你师娘,去到一个叫蛮荒的地方。那是一个贫瘠之地,气候恶劣,弱肉强食。我在那里困了许多年,找不到她,时时焦躁不安,备受煎熬,差点就此堕落。后来我遇到了竹染师父,他传授我医术。我在蛮荒一边行医,一边找你师娘,逐渐心平气舒,日子也不那么艰难了。助人者心长安,是我成为医者的原因。”

      “那师父最后找到师娘了吗?”

      “嗯。那时我与她住在一座小木屋里。小木屋一到下雨天就漏水,我却很快乐,因为雨过天晴之后她会和我一起爬到屋顶上修葺。我们有时练剑,有时在地里种蔬菜、除草,颇多乐趣。从蛮荒出来之后,七事八事,我们反而聚少离多。”先生几乎从来不提自己的故事,可每每提及夫人,总会多说两句,还会夹杂一些听者根本没问的细节,是以杜仲虽然没见过自己的师娘,也已在心中勾勒出她的样子。

      杜仲道:“那我祝师父早日和师娘团聚。”

      “借你吉言。”先生又转身对杜若淡淡一笑:“也祝杜姑娘早日觅得良人。”
      她亦很乖巧,默默低头垂泪,什么也没说。

      牵马的薛洋却完全和这三人的离愁别绪格格不入,在一旁催促道:“说完没有?”让杜仲很是恼火,努嘴道:“没心没肺,白当你是朋友!”

      /
      先生走后,杜仲再也没有师父的半点消息。除了解禁半个月之后,有个番僧来医馆问过先生的下落。杜仲只是答,师父去外地采药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言师采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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