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龟女相》禾下小乙

7、说书先生 这个青云寨

　　这个青云寨有点意思，上次他们已经打过一次交道，而那次一群山贼竟然训练有素，进退自如，也确实让他吃惊。
　　其实清风带给他的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消息，朝廷的赈灾物质虽然到了冀州，但是分到百姓手中的不足十分之二，而一个叫作福庆米店的地方大有猫腻，在其他米店都无米可卖的时候，却进了两批米面，而这两批米面开卖时间正好在赈灾物质到达之后，并且米店李老板和冀州刺史近日往来频繁。
　　听及此，秦王暗暗握紧了拳头，一群畜生，他们在边关浴血奋战守住的江山，竟让这群畜生如此糟蹋！
　　和地方官员开完会，等大家退去后，柳宜章问一直站在他身边的两人：“你们觉得如何？”
　　这两位人叫作韩广和朱信，是秦王身边的谋士，跟随秦王多年，也是出过不少力的，很得秦王信任，这两人不仅精通兵法，也颇有经世之才，秦王多次想要举荐两人，但这二人似乎对功名并不热心，只愿跟着秦王混饭吃，秦王虽然无奈，但也只能准许，对他二人倒是更加倚重了些。
　　叫韩广的谋士胡子很长，看起来更加老成持重一些，他开口道：“这林义光做事四平八稳，说话滴水不漏，是个老狐狸呀，不好对付。”一旁的朱信也连声附和，道：“此次受灾最严重的是庆远县，我看庆远知县薛涛对林义光有些不满，咱们大概可以以此为突破口。”
　　两人大概是和秦王殿下相识已久，说话更像是朋友而不是上下属。
　　柳宜章点点头，又交代了一些其他事情，话还没说完，属下就来报告：“小太子又跑走了。”
　　柳宜章微微挑眉，只说了声：“知道了，下去吧。”他深知这小侄子生性顽劣，不吃点苦头怎能成长为一代明主，正好赶上天灾，让他体察一下百姓疾苦，若真有进步也算是一件功德。所以，他早就派轻舟和清风两大近侍外加几名得力护卫暗中保护着太子，并下了命令：只要不出人命即可。言下之意：让人欺负一下不必大惊小怪。
　　韩广道：“殿下，请恕卑职直言，太子在营中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万一……”
　　秦王一抬手打住了话题：“我知先生所虑，太子生性顽劣，出来历练一下也好，朝堂上那些老学究只会讲些圣人之训，却不知教太子体验民间疾苦，这正好是个机会，太子的安危，我自会多加小心，先生勿虑。”
　　两人齐声道：“秦王殿下所虑长远，我等惭愧。”
　　这日，柳宜章正紧锁着眉头坐在案前，他刚刚打发走了林义光，这老狐狸行事果然谨慎，自从柳宜章来了之后，就把马脚收的死死的，一点不漏，来了也只是请他出兵去平寇，其他一律不谈。
　　皇上派他来暗地里调查就是怕打草惊蛇，他只能从暗处来，派人在林府上和福庆米店蹲守了多日，始终没有发现异常。柳宜章不禁有些沮丧，心想，自己在边关久矣，果然只会带兵打仗，对付这些老狐狸，还是少了经验。
　　柳宜章举起右手揉了揉太阳穴，一抬眼，看到一旁站着的轻舟，本来没觉得什么，但是又忽然停下了手，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不是让你暗中保护太子去了吗？
　　轻舟俯首道：“启禀殿下，近日太子殿下迷上了一位先生说书，每天雷打不动都去茶馆听那位先生讲书，很安全，清风便让我来保护殿下。”
　　柳宜章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本王身在大营之中，还用你们保护？
　　不过这太子向来是三分钟热度，到底什么人讲的什么故事能让太子如此痴迷。正好心烦意乱，不然也去瞧瞧？
　　想罢便站起来，向轻舟道：“带路。”
　　啊？轻舟迟疑半晌，才明白过来殿下这是要自己带路去听书，连忙道：“是！是！”
　　林府内，林义光正在花园的亭子下逗鸟玩儿，管家站在身后，那画眉鸟在他的引逗下发出了悦耳的叫声，林义光笑道：“这鸟儿也是个识时务的，识逗，这就对了，给你吃给你喝，做你该做的事儿，唱你该唱的歌儿，这才叫识趣儿”。
　　管家低着头一直站在身后，听完林义光的话，抬头看了看他，道：“老爷，这粮……”
　　林义光抬手制止了他，管家立马闭嘴不再说话。
　　林义光没有回头，继续逗着小鸟，这时一只鸽子飞了进来，停在了庭前的一棵树上，管家见状眼睛里露出一丝欣喜，急忙举起手来，那鸽子竟落在了他的手上。林义光把鸟笼从桌上挂到那棵树上，摇摇摆摆地往书房里走去，管家手里托着鸽子也快步跟上前去。
　　书房里，林义光坐在书桌前，管家早已把鸽子身上的信条解了下来，双手奉上，那是一个小小的字条卷起来的信，林义光盯着这个字条看了半天，才下定决心拆开来看。
　　上面只有一个字：毁。
　　林义光闭上眼睛，再睁开时，他的眼睛里多了几分果断和杀气。

　　轻舟在前面引着柳宜章七拐八拐，才到了一个其貌不扬的茶馆前，因为闹灾荒的原因，茶馆里并没有什么生意，大概也就太子这一个客人吧。轻舟找掌柜的定了旁边一个单间，带着柳宜章上了二楼。
　　房间虽然不大，但也算雅致，轻舟打开一扇窗户，让旁边的声音能够传得清楚一点。
　　“秦桧以莫须有的罪名将岳飞毒死，一代名将魂归西天，年仅39岁。”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凄切，不禁让人扼腕。
　　“那秦桧那个大奸臣呢？”太子追问道。
　　“残害忠良当然得不到好报，后世之人为岳飞建庙，只是那庙前还有两人，你知道是谁吗？”
　　“谁？”
　　“就是秦桧夫妇呀，后人为了纪念岳飞，也为了惩罚秦桧，便在岳飞的塑像前又安排了秦桧夫妇的跪像，以告诉后人：这就是奸贼的下场。”
　　“好！这才大快人心！”
　　看着小朋友兴奋的样子，杨思思叹了口气。她和这小朋友相遇也属偶然。这段时间，她颇觉无聊，便和旌旗一起下山，想要找点发家致富的门路，可是下得山来，没想到被这一路凄凉场景所震撼，她知道旧时候的底层百姓都穷都苦都难，可是没想到这么穷，这么苦，这么难，尤其是经历了连年旱灾。
　　街边随处可见衣不蔽体还在乞讨的人，老弱病残，甚至还有青壮年也面黄肌瘦、了无生气，杨思思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场面。刚才还和你乞讨的人，不知道多大一会，等你回头再走这条路时，就已经永远的倒下了，倒下的人，身上的衣服马上就不见了，被需要衣服的人扒去穿了。
　　杨思思转了几处地方，也听了很多凄惨的故事，她甚至还亲眼见了一个土霸恶豪是怎样欺负穷人的。冀州城里的王大财主看上了一个13岁的小姑娘，想要娶她为妾，那孩子尚未及笄，可是家里实在太穷了，为了让弟弟妹妹们不至于饿死，她的母亲还是同意了，这一个孩子才换了一斗米。当时杨思思正好路过交易现场，她亲眼看见那个肥头大耳的大财主用一双色迷迷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那小女孩，而小女孩眼睛里全是恐惧。
　　当晚，杨思思和旌旗就想办法潜入大财主家里，在饭菜里全部下了药，把小女孩救了出来，连夜上了青云山，在寨子里，她和方书同商定劫几家富户救济周边百姓。方书同本以为她只是说说，没想到杨思思做事雷厉风行，有勇有谋，没几天就抢了好几户大户人家，最关键的是压根就没用多少人马，就连杨思思自己都惊住了，那些大门大户雇佣的看家护院的打手基本都是仗势欺人，没有多少真本事，她只略施小计就把他们拿下了。
　　甚至山寨里还有人不知道这件事呢，他们就把粮给运了上去。方书同对这个化名为杨斯的二弟开始刮目相看起来，一开始他还担心会招来官兵，没想到青云寨没事，反倒是附近几个小山寨找了殃，不用想他也知道怎么回事，杨思思肯定是冒了别人名号。
　　只有方书同陷入了沉思之中：这位二弟虽然有些计谋，可是也忒不讲江湖道义了。方书同本想找个机会知会一下杨思思，可是杨思思好像上了瘾，连山寨都不回了。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杨思思遇见了小太子，当时太子爷正被一群乞讨的流民围着，那些人大概是看他衣着光鲜，想问他要点银子，而他身边只有一个差不多年龄的小厮跟着，两人正手足无措，杨思思掏出一些碎银子分给了众人，这才替他解了围。杨思思看着这小孩自己在街上乱窜，但是穿得又很讲究，非富即贵，便以为是哪家的叛逆的公子哥出来玩。最近她干强盗这行业干得也颇有心得，出于职业习惯，便想着借机打探一下是哪家的公子，以便有机会找他老子借点钱财。
　　她偶然说起一个典故，没想到这小孩倒是很感兴趣，缠住她说个不停，还约好了每天都到茶馆给他讲上一讲。这一讲，便是好多天，杨思思看这小孩倒是很痴迷于英雄事迹，她已经把什么七侠五义、杨家将、岳家将的故事统统讲了一遍。本来杨思思也只记一个故事大概，生动性当然比不上真正的说书先生，饶是如此，那孩子也听得津津有味，倒是让杨思思不觉动了恻隐之心：这里的小孩可真可怜啊，连一点娱乐项目也没有，听个故事都激动成这样！
　　看着面前说出“大快人心”的小朋友，杨思思又道：“那我问你，你说杀害岳飞的真正凶手是谁？”
　　“不就是秦桧这个奸臣吗？”
　　“那秦桧背后站的是谁？”
　　小太子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又抬起头，高兴地说道：“我知道啦，是宋高宗。”
　　不过小太子又提出了新的疑问：“可是宋高宗也是听信了秦桧的谗言嘛。”
　　“秦桧的谗言这狗皇帝为什么听得进去啊？”杨思思循循善诱，她没有注意到，以前她顶多用昏君这样的词汇来形容宋高宗，而受这帮强盗兄弟的影响，她开始用“狗皇帝”这种粗俗的词汇了。她虽然没有觉得，可是隔壁房间里的两人却心里咯噔一下，相觑一眼：不知道是哪朝皇帝，竟遭人如此辱骂，大不敬啊，会不会把太子教坏？
　　“宋高宗昏庸，亲小人、远贤臣，认奸为忠，所以才给秦桧毒害岳飞的机会，所以说做皇帝，最重要的是什么？要会辨人，还要会用人。算了，给你讲这么多也没用，你又做不了皇帝。”杨思思喝了口茶，结束了这一课。
　　一旁的小太子看了一眼随从，两人均伸伸舌头。而隔壁屋里的两人又相觑一眼，轻舟低下头大气不敢出，而柳宜章却暗暗发笑，这位太子师讲得道理还不错，只是眼光太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