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九章 ...
-
此时大病初愈、身子乏力酸痛的顾挽风正病殃殃地把头靠在车壁上闭眼休息。
对面的三个女子在出发前被叫到了小公爷夫人的屋子里,而顾挽风因为身上有病气,连门都没进去。
不过顾挽风觉得可能跟自己有没有病没有多大关系,可能跟小公爷夫人不待见自己有很大关系。
也不知道小公爷夫人和这几个人说了什么,反正等他们再上车的时候早已经没了原来那要死要活的模样,一个个变得精神抖擞,跃跃欲试地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刚开始还神神秘秘的,半天过去可能是看顾挽风没什么反应,几人说话慢慢地开始毫无顾忌。
“一个弃子……”
“……夫人说了,我们……”
吵得人脑袋疼。顾挽风直起身子来,几个人像是被扼住了喉咙的鸡崽子一样瞬间噤声,用眼睛觑了觑顾挽风之后一屁股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顾挽风也不在意,她把帘子悄悄掀起一角来。
昨晚的大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阳光迫不及待地涌出来,融化了满地的积雪。现在的天是干干净净的蓝,大片大片的云晃晃悠悠地飘荡在天上,看起来懒懒散散的。
繁华的街道随着他们的行进在一点点远离,渐渐靠近一条罕有人至的宽阔道路。
远处的府邸高大威严,让人望而生畏。这地方似乎连阳光都不爱涉足,满地积雪覆在地上还可见刚落下的模样。朱红色的大门是这一条街上唯一的亮色,远远望去孤零零地立在那,扎眼得很。
“把帘子放下。”
突然出现的声音打断了顾挽风。她回头,看见一着鹅黄衣衫的女子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目不斜视地对她开口。
借着从车窗透进来的阳光,顾挽风看清楚了其他两人身上衣物的颜色——嫩绿、浅蓝。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桃红沉默了。
真是活泼可爱的新鲜色。顾挽风嘴角抽了抽,放下了帘子。车里又变得昏暗安静下来。
马车缓缓驶进府邸。顾挽风听到负责运送的人同门房说话叫他们打开侧门。谁知马车刚进到侧门就被仆从告知府中不准行车,车上的人要下来步行。
其他三人早就下了车,顾挽风没什么气力只能自己扶着车架慢慢地爬下来。
来带几位的老李嬷嬷笔直地站在前方,不苟言笑的模样让人心惊胆战。
顾挽风踩到地上时没站稳,还多亏那位李嬷嬷扶了一把才没丢人。她站稳后第一时间道了谢,福身向她行了个礼。
李嬷嬷轻轻点了头,看她身体这样虚微微蹙眉。等她再次转过身来时那鹅黄衣衫的女子好似也想起来要问好,带着其他两人一起给李嬷嬷行了礼。
李嬷嬷没有言语,只身一人走在最前面。
那穿着嫩绿衣服的姑娘纠结许久想要讨个好:“李嬷嬷,这府中当真是气派……”
谁知刚开口李嬷嬷就很是严肃地停住脚步,毫无情面地打断了她的话。
“府中禁止吵闹。”
绿衣姑娘被下了面子,十分不情愿地闭上了嘴。只是那四处乱飘的眼神还是透露出对此地的好奇与向往。
其余二人虽尽量装作镇静,但对于这样气派不失精巧的府邸还是可以看出来是十分欢喜的。
李嬷嬷面上对几个人的小动作不闻不问,实则暗中都有自己的观察。
鹅黄衣衫的盈儿姑娘表面温婉知礼,实则虚荣好面子。嫩绿衣衫的宝雀姑娘最没心机,是那出头的鸟。淡蓝衣衫的翠娘不言不语,扭捏小家子气。桃红色衣衫的芍药姑娘倒是低眉敛目,知礼有眼力见儿,就是这脸煞白一看就是个身子虚的。
想到这李嬷嬷瞥了桃红衣衫的女子一眼,正好看到她懵懵懂懂的模样。这样呆愣愣的模样放在其他人身上必然是痴傻惹人厌,可偏偏这女子容貌极盛,有这样的表情不仅不让人讨厌反而有一种娇憨的可怜。
感觉到那个嬷嬷的注视,顾挽风给了她一个微笑后接着低头神游去了。她现在满脑子都是“睡觉”,哪有心情去看这大到看一眼就眼晕的国师府?
剩下的一路都很安静,只有几人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声音。
李嬷嬷叫几人候在园中,自己同青枫说了此事。青枫听闻匆匆穿过游廊进了屋里。
“青竹,容公府那边把女人送来了。”
青竹正把毛巾放回盆子里换水拧干给床上的公子擦脸,听到后拧眉问:“不是说了不用吗,怎么还是送来了?”
“我现在就去把人撵走。”青枫握拳,立马就朝着屋外走。
青竹刚张嘴准备说些什么。
“不用。”
青枫停住脚步,转身瞪大眼睛对上青竹,一摊手:“不用什么不用,公子醒来看到这府中多了几个女人的话你我就完啦。”
青竹摇头,“不是我说的。”
“不是你,那还能是,”青枫一根手指指向床边,“公子么……”
身后靠着靠垫的容寰正淡淡地看着他。
“公子?”青枫伸出的那个手指开始不自觉地颤抖,他一把按住尴尬地笑着。
青竹上前一步把青枫的那根手指按下去,而后倒了一杯水递给容寰,“公子说不用难道是打算收了吗?”
青枫一把推开青竹凑到容寰面前,手舞足蹈地劝说:“云疏公子你不要闹了。你难道不知道公子最讨厌女人吗,你还一下子收了四个!公子醒来肯定会扒了我们的皮的!”
“不会。”
青枫不相信,他斜眼看了容寰一眼,语气嘲讽:“你说不会就不会吗?我还记得上次也是云疏公子你说的吃糖葫芦公子不会生气。结果呢,公子罚我给疾风铲了一个月的屎!”
青竹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青竹肯定也还记得呢。”青枫急急把青竹拉过来为自己作证,“整整一个月啊!”
青竹无奈地同青枫说:“这次肯定没事的。”
青枫翻了个白眼,“为何?那可是女人,女人!”
“因为——”青竹卖了个关子,“云疏公子已经走了。”
“走、走了?”青枫缓慢地扭头看过去。
面前的人眼神沉静,气质冷峻,虽然穿着一身与平常差别很大的深蓝色衣服但的确与云疏公子不同。
是他熟悉的容寰公子。青枫顿觉失言,苦着脸耷拉着脑袋站在床边。
容寰没有理他,只是对着青竹吩咐:“把这几个人安排到残荷听雨小院去吧,其他的你看着办就好。”
青竹点头,出门时还顺手把仍在床边忏悔的青枫一起拖了出去。
“他真的是公子吗?”青枫还是不相信,他拍着青竹扯着自己后衣领的手示意他松开,“可要是公子的话为什么要收下她们呢?”
青竹突然松开手,青枫直接一个趔趄摔在雪里。
“我问你,如果你知道身边有探子,你是把他送回老巢放心,还是圈在身边放心?”
青竹的提问青枫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那肯定是放在眼皮子底下啊。”
青竹露出“孺子可教”的神秘微笑背着手离开了,青枫趴在雪里思索了一会儿终于自己爬起来堆雪人去了。
青枫青竹离开后主屋安静下来,偶尔传来疾风的一声响亮的呼噜。昨晚不知道他做了什么,疾风居然睡在床上。现在人都醒了它还把自己团成一团压在被子上呼呼大睡着。
床上容寰低着头,脸上是只有自己在时的萎靡与厌世。刚刚的清冷镇定一瞬消失,颓废似乎从身体里散发出来,带着一股子恶臭。
又是被姬云疏控制身体的两天。
容寰撕扯着还隐隐作痛的头,目光落到自己身上还没脱掉的、颇有少年意气的外袍上。
姬云疏是一个与容寰性格完全相反的少年。
容寰无趣枯燥,外表靡丽纯粹内里却早已腐烂变质。与之相反,姬云疏常年带笑,无拘无束,感情热烈炽热,活得像是永不会落下的太阳。
他似乎一直没有长大,一直都是天真烂漫的性格,每次他出来第一时间也都是吃喝玩乐,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事值得推敲。容寰很尊重他的隐私,所以到现在为止查看属于他的记忆的次数也是寥寥无几。
容寰推开窗户,掬起窗台上的一捧雪。洁白的雪像是这世界上最纯净的东西,可以掩盖一切丑恶。
他定定地看了一会儿那被太阳照射下闪耀着亮光的洁白。
突然,那骨节分明的手用力一甩,那一捧雪直直地砸在窗框上而后跌落在地上瞬间脏污。
“当真是无趣至极。”
窗再次被关上,震落大片大片的雪。
李嬷嬷带着几个姑娘进了一栋小巧雅致的小院,里面飞檐红瓦,旁边还有一池残荷支在被冰冻的湖水里。
“残荷听雨。”盈儿姑娘像是读过书的,一看到牌匾就扬起下巴连连夸赞“好字”。
顾挽风看了一眼牌匾上的字。笔迹遒劲有力,一气呵成,颇有风骨,看起来比门口处陛下亲笔御赐的门匾都要好。
“这里是残荷听雨小院。”李嬷嬷双手放在腹部,毫无感情地说了一大堆要注意的事项,顾挽风左耳进右耳出,什么也没记住。
“几位姑娘先住在这里,里面的东西可以随意使用,但唯有一点请各位谨记——没有吩咐不得去往主屋。”
李嬷嬷说完没有半点停留就立马离开了。
其他三个姑娘兴致勃勃地很快把屋子分好住了进去。顾挽风没那个心思也没有力气同她们去争,最后只落个正对着池塘边那片残荷的屋子。
这荷叶夏秋季是最茂盛的时候,层层叠叠的荷叶里花苞若隐若现,更有亭亭净植的大朵莲花绽放在荷叶之上,美不胜收。可现在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枝干,乱七八糟地支棱在冻得坚硬的冰面上。
虽然很有雅兴,但顾挽风觉得这样残败的美在一片素白中不太好看。怎么说呢,那种灰败与冷到极致的白之间的碰撞就让她觉得压抑和无奈,像是行将就木的老人不肯放弃心中执念,一定要看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哪怕在这皑皑白雪中只剩下一副枯骨。
这样的活着太累了,也太苦了。
顾挽风从小就在除了大师兄之外都不怎么讲究的大老爷们中长大,这也造就了她在某些方面不怎么讲究的性格。
就好比她被转手三次到了这里也依旧没放弃逃跑,再比如睡在这间冷风嗖嗖的风景房也没有抱怨。
原本开窗见荷是一件极为雅致的事情,可是在这滴水成冰的时节,风吹过残破的枯叶径直顺着窗缝溜进来,这简直就是一个免费的冷风获得处。
不过这里的待遇倒是比在那抠抠搜搜的容公府强不少,最起码有了个火盆。虽然烧的炭一直在冒烟,但好在暖和了不少,顾挽风还是很满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