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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七,上元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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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午后方起,小侍宫女一股脑儿的进来服侍梳洗。
黑漆描金嵌染牙妆奁照着叶千素净的一张脸。
她一只手在侍女捧过来的珠玉里挑拣,另一只任由霁云套上只玉镯子。
“金的,金的,俗死了,去库房里取些旧首饰来。”
霁云用银粉勺从金匣子中取了些梨花珍珠粉,细细在女帝脸上扑了一层。
做王爷时的旧首饰很快被送了过来,叶千挑拣几下,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看见什么稀奇玩意一样,拿了一个就往里间奔。
他的衣裳饰品什么都是一早上新从翩若宫送过来的,准吉正迷糊着被小侍伺候着穿衣呢,就见女帝拿着穿玉石在腰间比划:“你看,玉佩。”
鸾鸟的玉佩下头一只小佛手,翠的透亮,碧绿碧绿的。
准吉乖觉得很,点头道:“确实不一般。”
他是看不出有什么稀奇的。
“朕以为丢了呢,想不到在原先的首饰里面。”
她拿起玉佩,在身上比划,又转身吩咐宫娥:“今儿个出去就戴这个,只是下头这翠太好了,取下来吧。”
“是。”
霁霞服侍叶千坐定后,给她涂上水红色的口脂,梳头宫娥在她后头,用她方才挑的银簪子玉簪子给她绾妇人发髻。
平日里都是端的威严女帝的样儿,今日浅蓝色襦裙,鹅黄色腰封,再加上兔毛的领子,任怎么看都只像是新婚燕尔的官宦之家女子。
她本就年轻,长得又是清丽柔和的,遥遥一看,这样的容貌,有若照在云霭之上的皎皎月光,明亮却浅淡。
准吉穿红衣实在张扬,司衣局早早备下了青竹色的衣裳和同色的帷帽,打定主意决计不让外人人瞧见侍君容貌。
过了约摸着两炷香,两人乘着轿子,从上书房走到西侧的丽华门。
“冷得很呢。”
马车在侧门口等着,准吉却舍不得怀里小轿配的汤婆子。
“马车夹层里有熏笼呢,”叶千哄他,“铺了厚厚的羊毛垫子。”
手终于心甘情愿的离了已经不怎么暖的汤婆子,他乖乖的钻到马车里头。
御用的,果然是不一般。
这样冷的日子,里头依然温暖如春。准吉刚坐定,就有新的暖的手炉从隔板递进来,用了薄薄一层狐狸毛包着。
女帝坐定在他对面,气定神闲的用银暖壶倒茶。
准吉喝着茶,暗自腹诽,这气度,哪里是朴素些的衣裳掩盖得住的?
马车驶出皇宫,不知过了多久,大半盘糕点下肚,人声终于鼎沸起来。
四位侍卫跨在马上,跟随着马车。青罗与霁霞坐在马车前端车夫后头,随时等候吩咐。
感受到马儿开始慢慢踱步,准吉一手端着银杯子,一手撩开里层的棉帘子,隔着纱向外看。
长乐街两侧皆是去上元灯节的百姓,中间一行是给不方便路面的贵人马车行驶的。马儿缓缓走,贵人也能有与民同乐的乐趣。
准吉看热闹,叶千看民情。
雪可见是大早就扫干净了的,昨夜雪停,她前好些日子就给禁卫军下了命令,必须得清早就开始立刻组织扫雪,午后开始协助商贩布置。
这近看着紧紧有条,心中说没有满足感,定是假的——她得意得很。
描金隔层里头还有的是点心,准吉和她两个不知怎么的睡到快午后才起来。叶千一起来就觉得胃子不妥帖,服侍着喝了药茶,却还是半碗粥都进不下去,自然也就没有传膳。
倒是委屈准吉和她一起饿着。
“你吃多了甜的腻呢,尝尝咸口的。”
叶千从小炉子上头拿水壶起来给他倒茶,又转身往旁边拿出些香酥的荤油夹心点心放小几上。
她对这种格式的马车熟悉得很,一摸就能摸准物件。
自古都是侍君伺候女帝,她也真是心中从来没揣着那些繁文缛节,才能做的如此随性。
马车里的东西都得耐摔,器物居专门造了一批漆器和银器。这里头带火的,小到碳灰盒子,大到熏笼烧水炉,都是加固过的,为的就是舒心和安全。
准吉哪里晓得这些细枝末节的用心,他现在只恨不多长双眼睛,能好好看看京城的热闹。
“臣想吃外食。”他往叶千身侧挪了挪,有讨好的意思在,“臣想吃馄饨,想吃栗子糕。”
马车走的慢的很,他老早就记下来想吃什么了,逮着机会提呢。
马车壁从里面被叩了两下,霁霞连忙凑近问:“您有什么吩咐。”
里头女帝的声音低低的传出来:“馄饨,栗子糕,都差人买了送上来吧。”
“这外食.....皇——家主,怕是不妥吧。”
“有什么不妥,哪儿不是吃?”叶千笑笑,“哪有那么娇贵。”
准吉想了一路的吃食从外头被递进来的时候,早就已经换好了银碗银盘子,就连筷子都是纯银的,当真是层层防范。
“真没意思。”叶千难得少女神情,托着腮看他吃,“是不是都凉了?”
“没有。”准吉试探着舀了一只薄皮馄饨,“陛下试试吗?”
叶千探出脑袋,就这他用过的调羹吃下去:“嗯,好吃的。”
金花胭脂虽然没有蜡胭脂那么易沾,到底还是留了些在勺子上,准吉也不介意,随着馄饨汤吃尽。
前头有人耍百戏,人人都想看,车队自然堵的更厉害了。
杂耍的晓得马车中有贵人想看,自然更加卖力,那妇人一个努力,火喷的得有半人高。更绝的是,她有个容貌很是不错的女儿,两人配合无间,招来不少喝彩。
准吉手上捻着栗子糕,容色淡淡的。
外头喝彩一阵高过一阵,马车里头那些带着戒指首饰的手伸出来几个指节,给自己的仆从指示,去给这卖艺的打赏。
叶千端着杯子观看,手得了闲放下去,在座椅旁没有铺软垫的那处轻轻拍了两下,外头霁霞就已经准备好了串铜钱,让侯在一边的侍卫送了出去。
许是见着准吉并不怎么感兴趣,她伸手撑在他后头的车壁上,近的言语之中的气息都能打在他耳廓上:“想要什么?看上什么,自己喊小侍。”
“太热闹了,总觉得不真实。”他转开目光,轻轻放下棉帘,“臣还不曾好好看过上京呢。”
“这好办,又不是人人都聚在长乐街,不过这处繁华些罢了。”叶千哄他,“等这处逛完了,咱们再在上京别处看看?”
做皇帝的都这么将就他了,再沉着面色就是甩脸子了。准吉再怎么不会献媚也不是不识相,连忙展颜一笑:“多谢陛下。”
他一路上又要了花灯,要了五香糕,炸欢喜,小蚫螺酥。
“青罗,青罗。”准吉喊着小侍,马车走的快了些,景物一个不留神就看的不清楚了。他有些急了起来,“我要那个面具,那个狐狸的!”
叫青罗的小侍一下子跳了起来:“是,是,奴才这就去吩咐。”
叶千看的宠溺,捻起一桌子点心里看着最好消化的五香糕吃:“你吃这么多,看着还是瘦的很,脸上都没肉了。”
准吉低头轻笑,从女帝的角度,看着像是娇羞。
他却是笑自己向来猜不透圣心,成日里抑郁的很,这哪还能长什么肉呢。
马车又到了一处稍稍繁华些的街道,四周店铺虽说都亮着灯,却远远不如长乐街花树银花。
前头又有一处百戏,想必是没那个财力租长乐街的位子,只好找一处人略多些的,看能不能凑凑上元节的热闹,多赚点铜板糊口。
为何说是糊口,自然是因为一个老汉带着一个瘦小少年,怎么看也不是能招来多少打赏的样子。
叶千低头喝茶。
民生疾苦,若是她一一感同身受,心疼过去,那这皇帝也没必要当了,直接庙里给她修一尊金身,去当个菩萨算了。
哪真有那么慈悲的帝王。
摊子上那两人表演来表演去,也不过是些高跷,吞剑等寻常样子。大冬天的穿的单薄,愿意打赏的却少得很。
准吉目不转睛的看着,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竟是略过了一丝哀痛。
“陛下,臣想下车看看。”
他知道这或许有些过分,可是,他真的,近乎急切的想下马车。
贴身小侍婢女都坐在马车前头,后面跟着的马车里坐着侍卫,更有些暗卫在人群之中,安全叶千是不担心的。
她没有犹豫,亦没有质疑,抬高了声音道:“青罗。”
小侍麻利的进来,服侍准吉戴好帷帽。
准吉的衣袖从手中划过,叶千留恋的握握拳,抬手戴上面纱,先一步下了马车。
街上行人只见一辆通体木色的马车停下,四壁被赭红色的毛呢包的严严实实。车夫婢女先后下车,放好脚凳。
一位气质矜贵的紫氅女子先下来,发髻上簪着温润的包银玉梳,接着是位身子纤细的青衣男子,两人一前一后,像是妻主与丈夫。
这么多仆从,这么温顺的马儿,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夫人公子。
老汉眼睛亮了些,高跷踩得越发卖力,却一不小心,差点栽了个大跟头。
高跷上跌下来,可不是好受的。即便是收了力气,也摔得够呛。
围观之人哄笑起来,只有那瘦弱少年放下手中活计,跑过去扶他,嘴里喊着爹爹,担心写在脸上。
这场戏算是演毁了。
老汉摔得够呛,却推着儿子,让他不要停,快些继续。少年执拗,硬是要拉他起来。
本就只是凑个热闹的人群四散,偶尔几个心善的丢过去几个铜板,老汉和少年都连连作揖感谢。
“陛下。”
准吉低下头,凑向女帝。他头顶的帷帽盖住她大半张脸,一转身两人就打个照面。
“打赏,好不好?”
人们走开的声音明显了些,叶千难得燃起趣味,挑眉笑道:“倒是不缺那几个钱,只是若打赏,公子觉得打赏多少好呢?”
耳边准吉的轻笑撩的心酥痒,叶千耳珰上头的碧玉随着他越来越近而轻轻触着他的下巴。他冰凉的唇瓣贴上她耳廓,道:“臣在陛下心中值当多少,陛下打赏多少,好不好?”
帷帽不小,两人的举动皆被挡着。
叶千转头,眉间银坠子反射着熹微灯光,吐气如兰:
“千金只数,怕是这小摊子兜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