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城（女尊）》山河若南

11、十一，掌嘴。

　　清晨才下了早朝，叶千正坐在思齐堂后头厢房里头卸妆环。
　　外头传来很轻微的噼噼啪啪声，她听着听着，眉头就皱了起来：“霁霞，出去看看。
　　她出去一会儿，外头便安静了。
　　霁霞回来：“回陛下，有个小宫娥在掌嘴，奴婢已经让她停下来了。”

　　霁云取下她头上一只金南红穿珠流苏，放到后头宫人捧着的托盘上：“凤仪宫老宫人近来欺年轻的新人许多，想必这小宫娥也是如此。”
　　“哪里能这样？”叶千对镜看了看，妆发尚且完整，“随朕出去看看，”
　　霁霞追上来给她披了件薄绒披风。

　　待她出去，那宫娥还跪在那儿，捂着嘴巴小声啜泣。
　　见视线内出现一双明珠凤头鞋子，便吓得伏在地上：“皇上恕罪，皇上恕罪！奴婢惊扰皇上，奴婢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叶千叹了一声道：“起来吧。”
　　她惶恐不安的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衣角掉眼泪。

　　那叫她掌嘴的嬷嬷见事情闹大，竟然闹到了皇上面前，诚惶诚恐的跑出来骂：“玉茗怎的惊扰了皇上，该死，该死!”
　　“她做错了什么事。”叶千看她圆圆的脸上，印着通红的巴掌印，两腮都肿了起来，“这样惩罚。”
　　嬷嬷赔笑：“皇上前些天在御花园点的那几盆梅花，这蹄子手上没个把关，竟然摔了一盆。奴婢小惩大诫，罚她跪在那儿掌嘴。”

　　玉茗哭的厉害，眼泪尽数落在豆绿的衣摆上，洇湿了一片。
　　叶千给霁霞使了个眼色。
　　“宫中严禁私刑，嬷嬷在宫中这么多年，这都不知道吗？”霁霞厉声，“不回了皇上，反倒自个儿叫她掌嘴？”

　　这下轮到嬷嬷冷汗淋漓，跪在玉茗旁边支支吾吾，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罢了。”
　　女帝目光扫过二人，即便是改变人一生的判决，说出来时的声音依旧是温和至极：“梅氏在凤仪宫待了这么好些年，规矩却没得长进——去苍台别院，和从前的老姑姑学好了规矩，再来调教宫女吧。”
　　她有心治理宫中欺凌新人的风气，便又略说的重了些：“宫中哪个不是一步一步爬到现在位子上的，你们若存心刁难资历不足的，就想想自己曾经。”

　　梅嬷嬷吓得厉害，却也不敢恳求开恩。

　　玉茗已经吓得一声不吭，闭着眼睛等待自个儿的归宿。
　　“你去花房当差吧，既然摔了腊梅，以后更要小心些。”叶千拢了拢披风，看着小宫娥一副要把自个儿钻到地里的架势，不由觉得好笑，“升一品吧，升到八品宫女，以后专门在花房管御花园送到凤仪宫的花花草草。”
　　玉茗本以为自个儿要被责罚，一想到留下来又要被梅嬷嬷交好的老宫女排挤，一时万念俱灰。
　　却不想女帝一开口，竟是得了意外之喜，连连磕头道：“多谢皇上！多谢皇上！奴婢一定尽心尽力！”
　　叶千微微点头：“养好了脸再去当差吧。”

　　说罢便转身，带着伺候的人回了房，还是坐在原来的梳妆台前头。
　　霁云也一样摘着她飞仙髻上小小的金箔珍珠钗，叶千别过头，自己取下流苏耳坠子，放到玉盘子里。
　　像从没出去过一样。
　　一边霁霞接过宫娥奉的茶走进来，面上有些不平：“那梅嬷嬷就该打出朱雀城！陛下心善，真真是小惩大诫了。”
　　“霁霞从前也被老嬷嬷欺负过，皇上别放怪她。”霁云赶忙加上一声解释，又对霁霞责备的使了眼色。

　　叶千端起盖碗，抿了口淡淡道：“朕知道，只是凡事不能做绝。贬去苍台别院，她觉得自己资历老，那就让她去做个资历最轻的好了。”
　　“朕平日不在思齐堂这儿更衣的，她想必是没想过正好撞上朕。”她放下茶叹气：“让那姑娘掌嘴，却不曾说数，她不叫停，便是不能停。”
　　“陛下去了片刻她才赶过来，可见一时半会根本没准备让那小宫女停的！”霁霞做恍然大悟状，愤愤不已道，“多狠的心啊。”
　　说完犹觉不够，气的一张脸都红了：“皇上仁厚慈悲，她们就这么辜负了！”

　　叶千开口，正要说什么，外面就有人进来通传：“皇上，李侍君来了。”
　　她觉着奇怪，他可素来冰山一样，入宫数月从不曾主动来一次的，怎么今儿个倒来了：“宣他进来吧，进后殿候着。”
　　准吉等了片刻，方才等来重新梳妆的女帝。

　　“臣给皇上请安。”
　　“起来吧，赐座。”
　　她穿着一件靛蓝色的家常大衫，没绾高髻，一头长发盘在脑后，簪了嵌宝石的花簪。
　　殿内点了莲头香，清雅芬芳。
　　见准吉不说话，叶千拢了拢袖子，浅笑道：“才从观文阁回来？”

　　他走向叶千，又小幅度的行礼道：

　　“是，臣前些日子收拾行李，看见条剑穗别致，便想着送给皇上。”
　　跟在他后头的内侍低着头，递了个锦盒子给霁霞。
　　打开一看，宝蓝色的穗子，顶上穿了通透的淡黄色蜜蜡珠子。
　　“多谢，朕很喜欢。”她拿起来细瞧，转身递给霁云道：“去给坤灵挂上。”

　　“那，臣就告退了。”
　　准吉刚要走，就被叶千喊住：“若是不介意，留下来用了膳再去柏梁台练箭吧。”
　　女帝亲自挽留，下面宫娥交换了一下神色，立刻就去和小厨房传话。
　　“陛下御膳精致，臣怎会介意。”他垂着眼睛，仍旧清冷。

　　“皇上，侍君，东梢间已经备下午膳了。请二位移驾。”
　　一桌菜少，倒像是家常的样子，大盛没有侍君伺候的规矩，两人相对而坐，一箸一箸的夹菜，并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