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姝图》浅见鼎

11、准备逃走 初春

　　初春，路上几株探出墙来的杏花开的正好，行在路上的少女见了很是喜欢，便停下脚步，站在墙下仰头看的入神。
　　因少爷这几日有几声咳嗽，阿稳让她去李管家处取些茯苓川贝回来，炖了给他喝。少爷白天都不在府中，自己轻松不少，活计做的差不多了，多看几眼杏花，阿静想应当并没什么大碍。
　　正看的入迷，不想墙的另一便有人在说话，阿静起初并未在意，她不想偷听也不会偷听，不过大约这墙矮了些，加上阿静的耳朵比旁人的灵敏些，是以墙那边的声音不免有三丝两缕的传入了她耳中。
　　“……入药……”说话的大约是宋夫人，她是府中常客，阿静见过她几次。
　　“只怕……不肯……”这是阿稳的声音？
　　“别担心……。”宋夫人语气很坚定。
　　做下人切记要约束好自己的嘴巴和耳朵，这点她从进府时李管家就三令五申过了。听到这些她觉得已经很不合规矩，立时准备挪步悄悄走开，可接下来飘进耳中的一句话将她钉在了地上！
　　“……阿静更适合……” 阿静？是说我吗？宋夫人为何提起我？
　　“…静的…眼……大又亮，……喜欢她。”阿静眨眨眼，诚然，这双亮晶晶精神神的双目和她的耳朵一般，都挺好用的。
　　“是否……要了…静小命…”小命？听见这个词，阿静吓了一跳。
　　不过接下来听到的这句话让她一颗心几乎不跳了！
　　“…眼睛…阿静她……做成药……”
　　什么叫阿静做成药？我一个大活人怎么做成药丸？阿静呆呆的想：难道要把我杀了，像炖药那样炖着吃了么？
　　等她缓过神来，却再也听不到什么声音了，宋夫人和阿稳应当是走了。
　　一阵风吹过，身体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伸手一摸，额头满是惊出的汗珠，她哆哆嗦嗦的拿袖子擦了擦，拖着两条发软的腿，艰难又无声的往少爷院中挪去。
　　路上细细思量，觉得她们说的药肯定是给少爷曾阔服用的，他先天体弱，这阵子正闹着眼睛不舒服，难不成……难不成曾老爷当年买我来就是看中了自己这双眼睛……
　　眼睛没了人肯定活不成了……怎么办……爹娘把我卖进府中当下人确是迫于生计出于无奈，可是我不想死在这里啊！爹娘快来把女儿接回家吧！他们……他们压根不知道此事……又怎么会跑到金城来接我？我得托人捎个信出去，可，可我谁也不认识……
　　“阿静！你怎么去那么久！在哪偷懒了？”阿静呆呆的走进门，一个尖利的声音把她惊醒，是阿稳在跟她说话，她不敢表露什么，赶忙咧嘴憨憨一笑，把手中的东西递过去。
　　一般她做错了什么，这样讨好的笑笑，阿稳数落两句也便过去了。
　　这次也没有例外，果然，阿稳责骂了她几句就转身进厨房了。

　　接下来阿静每日都是反复琢磨这些话，想着如何逃走。
　　大门防备最多，后门人多眼杂，最好的是西侧的小门，长期只有一个小厮看着，最容易进出。
　　阿静边扫地，边在心中描绘府里的情形，曾家算不上大，加上她用心记忆，府中几条路，几扇门，都已牢牢印在心中了。
　　只待等一个好时机，就逃出去！
　　不过还有个大麻烦没有想通：走出那扇门之后怎么办？
　　被卖入曾府做婢女之后的这三年多，阿静只出过府一次，唯一的那次她光顾着看路边令人眼花缭乱的小玩意儿，根本没记住什么路……唉，自己真是笨。
　　逃出去之后她要走哪条路，还有盘缠这些也都还要从长计议。
　　近来少爷几乎日日去巡铺子，最好能找个机会跟他出府一趟，好好看看金城的路，只要能找到路，没有盘缠讨饭回家就是了！想到这，阿静心中那希望的小火苗嗖嗖的燃烧起来。
　　虽然生活艰难，但是和爹娘还有哥哥在一起，阿静可谓是乐哉乐哉的长大，要说她心中担过的大事，至今也只有两件。
　　第一件是在她十一岁那年。
　　那年大旱，村里揭不开锅的人家不少，许多父母都商量着要卖儿卖女。
　　“静儿，家里……家里实在是过不下去了，找户富裕的人家，你进去做个丫鬟，好歹还能吃上饭，你别怨恨爹娘……”娘一边说一边抹眼泪，爹则坐在一旁不说话。
　　卖身这种事情在他们这种穷苦农户中是很稀松平常的，阿静也知道爹娘有他们的难处，她虽不愿意，但还是咬牙点头同意了。
　　正好从南边过来一位有钱的老爷，一口气从他们村里买走了六七个孩子。
　　离开家的那一日，是个大太阳天，她的眼泪刚掉下来，好像就被晒干了，嘴里没来得及尝到咸涩的滋味，就这样，阿静木木的挥别了爹娘。
　　到了曾府之后，曾老爷找郎中给她们都把了脉，又仔细端详问了一阵子话，最终阿静被派去服侍他的儿子，曾家少爷。
　　在曾府的这三年多，虽然也是从早到晚的做活，可是比起家中吃的好多了，她认真地守规矩，心中暗数时日等着娘来接她回家。

　　第二件大事却是眼下这关乎生死的一件。

　　阿静觉得自己就像田里干活的黄牛，每日勤勤恳恳劳作，一生都任劳任怨，到头来却还要被杀了吃了。
　　这些天曾阔早出晚归，阿静和他也说不上几句话，更别想出府的事情了。可是每每生出要放弃逃走的念头，她的心底又总是挣扎着不肯。

　　如此这般过去了半月有余，阿静消瘦了不少。
　　清晨，阿静正在给打着呵欠的曾阔穿上外袍。
　　这阵子日日和父亲练功，实在是太累了，昨日还被父亲接连打中了前后肩，身上愈加酸痛，他不由举起胳膊活动两把，一低头，映入惺忪睡眼中的人儿似乎与往日颇有不同。
　　这不过就是自己的小婢女阿静么，有什么不同？曾阔穿完衣服，往后坐在椅中，打量了阿静一番，这才发觉不同之处是她瘦了些。
　　见少爷一言不发的坐在椅中呆呆出神了好一会，阿静一颗心有些悬起来，难道是自己服侍的不好，他不会是在算我还有几天活命吧……她硬着头皮小心询问道：“少爷，可是饭菜不合胃口？”
　　曾阔摇摇头，微微一笑说道：“没有，我只是累了。”
　　这阵子二人很少说话，一是曾阔很忙，二是阿静很怕。
　　晨光笼罩中，桌前立着的小丫头显出些少女的纤弱娴静来。
　　“阿静。”曾阔出声唤她。
　　“是。”阿静恭敬答道。
　　“近来我都不在家中，你之前认得字可还记着？”
　　“啊……那个我……奴婢还记得一小半。”
　　“唔，今日有空好好练练，晚上回来我要看你的字。”
　　曾阔说完便要起身出门去，阿静灵机一动，说道：“少爷，若是我写的好，您空了能不能带我出去转一圈……”
　　“嗯？”曾阔疑惑地看着她。
　　阿静是个柔和的性子，被人这么一看，她紧张的只想闭嘴不再说话了，但是保命的决心终于还是占了上风，她镇定一番，小声说道：“奴婢……听说街上很热闹，很想再去看看……”
　　哦，小丫头这是在家中待得闷了，也是，成日守着这么个院子干活，难免闷，曾阔一口答应下来：“好啊，若是你的字写的好，我便带你上街去。”

　　后来，阿静的字写的并不怎么样，不过曾阔仍然提早一个时辰回来带她上街了。
　　骑马赶到金城大街上时，日头将将要落下，漫天云霞映的西边天空一片红灿灿，傍晚的街上是另一番风景，少了白日的闹腾，多了几分烟火气。
　　一位青衫少年携着位小姑娘缓步走在街上，姑娘脸色有些苍白，双手捂着胸口，似乎受了惊吓，但是她一双大眼却不时的看着周围的景物。
　　少年牵着马，面带笑意的朝姑娘说着话：“你也太胆小了，这么一小段路就吓成这样，回去的时候你怎么办？”
　　姑娘惊魂未定，听他这么说，目光悠的收回来，紧张的问道：“回去……回去也还要骑马吗？”
　　原来是曾阔带着阿静骑马出门来，阿静第一次骑马，一坐上去，她就害怕的不行：整个人都离开地面，马背上人又根本坐不稳，十分摇晃，简直时刻都要跌到地上去！
　　“当然，难不成我们走回去？”曾阔有些好笑。
　　“我，我可以走回去。”阿静小小声的说道。
　　“走回去的话，要小半个时辰。”曾阔故作严肃的说道：“我累得很肯定要骑马回去，你倒是可以慢慢溜达回去，只不过到时天都黑了，四下里黑漆漆，不知你害不害怕。”
　　“……”阿静当然明白自己没这个胆子，她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放心，有我在，你肯定不会摔下去。”曾阔笑道：“我知道第一次骑马难免害怕，回去的时候你就适应啦。”
　　“谢谢少爷。”阿静感激的说道：“奴婢保证待会一定安静坐在马上，不会吵您了。”
　　想想刚才阿静那几声尖叫，曾阔不禁笑了起来：“那最好了。”

　　这会其实已经不怎么热闹了，大多卖东西的都早已收拾摊子回了家，街上左右不过还有些卖吃食的，还有些没赚到钱的小贩愁着脸不肯回家。
　　阿静打量着四周，这条大街一径通向北边，尽头处似乎有山，到时候自己沿着这条大路一直走下去，应该就是往家的方向了，剩下的路等走出镇子再一点点打听吧。
　　街边有几个乞丐，肩上披挂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手中拿着破碗四处向人讨要食物。
　　逃出曾府，自己就扮做乞丐，既填饱肚子，又不会引人注意。想到这，阿静不免多向他们看了几眼。
　　这小婢女在这街上晃了一圈，不知她要干什么，也不知自己为何要答应她这个要求，曾阔心中叹了口气，心下有些不耐烦，正要开口让阿静和他回去，却见到阿静双目深深的注视那几个乞丐，脸色也不大好。
　　曾阔凑近她耳边小声说道：“你是不是见他们讨饭难过了？”
　　阿静忙收回目光说道：“没，没有…不是…”
　　“这世上可怜的人多了，你不用那么难受，再说他们丐帮可没你想的那么可怜，这就是人家讨生活的一个手段罢了。”曾阔叹了口气道：“唉，你还小，不懂这些。”
　　听到这里，阿静不知道为何心中很难受，她低下了头：自己也是讨生活才被卖进了曾家，从此见不到爹娘，如今还要被……他这种出身好的富贵公子哥怎么知道平头百姓的苦呢，他……
　　本来想骂他几句，但是阿静转念一想：其实少爷对她们挺好的，要用活人做药来治病这种狠毒的事情肯定是他爹爹曾老爷的主意，还有宋夫人……
　　“你要不要买些什么？”曾阔指着不远处的几个摊子问她。
　　阿静有些发窘：“奴婢没有钱……我只是想来看看，咱们回去吧。”
　　“马上就要黑天了，是该回去了。”曾阔若有所思地说道。
　　“是，少爷。”
　　“我扶你上马。”曾阔伸手一把把阿静抱上马，阿静来不及道谢，曾阔已经催开马，一路奔着曾府跑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