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邪》百里烨尘

3、相见

　　张启山走后，吴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的吴山居。
　　他此时就像是一个没人要的破布娃娃一样，走路深一脚浅一脚的，外面见到的路人都不免对这个像是醉汉一样，满脸悲凉的人驻足。原本如画般温柔的眉目此时凄凉一片，就像是行尸走肉一般……
　　吴山居的门被打开，吴邪进去后背靠着门慢慢的蹲下来，像是一个失去了羽翼的鸟儿一样，蒙着声音哭了好久。
　　跌跌撞撞的走到自己的房子里，窗帘依旧拉着，依如这十年内的每一日，蹲在床头和桌子夹脚的一点小空隙里，抱着腿把自己蜷缩成一团。
　　“张起灵，为什么，为什么骗我啊！”
　　嘶哑的吼出声，真的就是尸体的声音，嘶哑的不像话。
　　过了好久，蜷缩的人影动了动起身站起来，原本蹲着的地方有一摊刺红的血和一把明晃晃的刀，道上有名的大白狗腿。
　　吴邪走到房间内靠门的架子前面，抬手取下一卷纱布。慢悠悠的解开手腕的红布，卷起袖子。
　　十六道疤痕触目惊心，每一刀，不深不浅，正好刻到白骨。
　　只是在这十六道疤的上面又新添了一道深到见骨的血痕，血，在地上染了一道血色的线。
　　而这具身体的主人，完好的一只手提着纱布，开始在胳膊上缠，任由血渗透，再蒙上一圈，渗透，再蒙上一圈……
　　好不容易缠到看不见血了，身体的主人就像看一件艺术品一样抬起胳膊看着自己包扎的并不完美的胳膊看着，原本温柔的脸庞苍白一片，眸子里的目光盯着这十七道疤痕几乎痴狂。
　　张起灵，你以为你躲得了十年，还能再躲着我吗？
　　“不就是一个青铜门吗？我可从不信命，既然命不让你我在一起，那我便炸了长白山，你出不来，我进不去，就让你张起灵在里面化成白骨，而我，埋葬在长白山下，永远陪着你。这样，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你说是吗。”一身红色唐装称着几乎扭曲的脸庞，吴邪说完，慢慢走到床边，当看到桌子上架着的黑金古刀的时候，好的那只胳膊慢慢的抚摸着刀身，眸子里几乎疯狂的光芒突然变得颓废，把刀拿起来慢慢的抱到怀里，跪坐在地上呢喃。
　　“可是我不想你死啊。我做这些只是想给你一个家啊！你独行百年，可曾为我停留一下啊！能不能就为了我，停留那么一下，张起灵，我没有人了，我只有你了，你怎么能不要我啊。”
　　你倒好，每隔一段时间可以失忆，可以忘记。但是我如今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记忆却是深刻着，原来能忘记，未免不是一件好事……
　　张启山说，能打开青铜门的只有鬼玺，而鬼玺也只有那一个。所以十年前张起灵进去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他出不来。
　　青铜门后的人拿着秃了的匕首，刻下名字的最后一画，最后无力的靠在墙上。
　　吴邪，我给你十年，只不过是想要你忘记我，忘了吧，为什么我还是希望你能记得我，记得世界上有张起灵的存在……
　　你说过的，如果我消失了，至少你会发现……还有一个月就到你答应我的时间了，即使知道门打不开，我也想听一听，靠着门听一听，是不是有人，带我回家。
　　跌跌撞撞的走到青铜门，靠在紧闭的门上，刺骨的寒冷充斥着张起灵的身体，刺骨的阴冷也无法填满心里缺失的那一块。
　　吴邪，十年快到了，你还记得我吗？忘了也好......只是我好怕，如果十年没有记忆缺失，这辈子我就再也失忆不了了，我好怕以后出去了，我又站在茫茫人海中，看不见任何一个熟悉的脸庞，我怕啊，我怕你有一天死了，再个百年，千年，谁还会给我说一句，带我回家。
　　茫茫人海，走过百年，虽然我以前失忆，但是我也知道，你是我唯一想要驻足的风景，你是我唯一在这漫长的岁月中找到我与这个世界的联系，吴邪，你也是我这不知时间来路的一生中，无法奢望的可遇不可求。
　　吴邪，我好想你，我好想在见到你。哪怕一眼……
　　怀里抱着无法暖热的古刀，吴邪满目凄凉。安静漆黑的房间里，只剩下呼吸声。
　　“张起灵。”吴邪呢喃着这三个字，目光空洞悠远。
　　“你是不是又失忆了，是不是又忘了我，我好想再见你一面，你答应我的，会跟我回家……”
　　电话铃声打破了寂静，坐在地上怀里紧紧抱着古刀靠在桌子腿上睡着的人突然像是受到惊吓一般的醒来。
　　打开手机，是小花。
　　“喂。”吴邪把手机按了免提，放旁边，抱着黑金古刀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着，就像胖子抱着易碎的明器一样。目光深邃，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又哭了。”电话那头是一个如流水一般的声音，能听出电话那头的人语气中透露出的不悦。
　　“小花，你声音还是这么好听。”吴邪像是累了，把刀抱紧了几分合上眼，嗓子干哑着说：“小花，你觉得我可怕吗？”
　　电话里那头的人沉默许久。
　　“小邪，无论是什么事情，我都会帮你，无论什么时候，解家，都是你的后盾。你等的日子快要到了，什么时候去通知我一声，我们一起去。”
　　“鬼玺只有一个，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出来。”说完这句话，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吴邪干涸青黑的眼睛又流出泪水。
　　又是诡异的沉默。
　　解家大宅的院子里戏台上，解雨臣身穿戏服，刚唱完一首霸王别姬。穿的，是虞姬的衣服，水袖上身，妆未卸，身体高挑，五指修长，虽不是女人却胜似女人。拿着手机站在戏台旁边，那双微挑的眼睛里一片沉寂。过了好久，才说。
　　“小邪，你去的时候通知我，一起去。我解雨臣也正想看看，哪位能值得你等他十年不悔。”
　　转眼离十七号还剩十五天。
　　这一天，杭州大雨。明天他就要去动身长白山了。
　　吴山居柜台上，吴邪依旧穿着红色的唐装，只是这次宽大的袖口没有绑着。趴在桌子上，手里打着算盘，手边放着青花瓷的瓷杯里飘出茶香，时不时抬头，慵懒着目光看着外面连珠子的雨。
　　除了眼底掩盖不住的青黑，看着这个人，让人很容易的赞叹一句，这才是江南水乡的芙蓉弱官人，脱俗小郎君。
　　看了一会儿雨，吴邪的脸上露出了十年人间以来久违的笑。雨天，店里并没有来光顾的客人，所以他刚收了算盘就想要关店，回去准备东西。
　　门外进来一个人，吴邪被笼罩在一片阴影里。
　　转身往架子上放算盘的人刚想说打烊了，突然闻到一股泥土中混杂着熟悉的味道。手抖了一下，吴邪慢慢转身，看到来人，吴邪嘴巴一张一合说不出一句话。
　　来人还是一身连帽衫，帽子盖着头，看到吴邪转身。抬手拉下帽子。
　　他说：“店里有人吗？可以进来吗？没有去处的我可不可以留下？今后，我生活中的衣食住行，就麻烦你了。”
　　过眼睛的碎发挡住了此时这个人严重的神色。吴邪嘴巴一张一合许久，就呆呆的站在那里，看着这个人。
　　说完，张起灵见吴邪这呆呆愣愣的模样，也看清了这个人眼角流出的泪水。
　　“吴邪。”张起灵轻轻的叫了一声，绕过柜台想要把人拥在怀里，走到吴邪面前，抬起的却手又放下。
　　如果把他吓到了该怎么办，如果他的妻儿来了误会了怎么办。
　　果然，看他的样子还是记得自己的对吗？张起灵看着吴邪，那双淡然的眼睛里第一次倒映出了一个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