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阴中至阴4 我不是妖女 ...
-
卯时刚过，沉香苑里阵阵梨花香透过清风阵阵，伴着清晨冰冷的空气一起，吹醒了凌烟阁的寻常一日。凌轻霜准时如往常一般，还不等太阳照进窗棂，早早地便穿好衣服，梳洗完毕，接着便是晨省的时辰，凌轻霜白靴落地无声，踏出房门，准备前往大殿外的前院。
路过隔壁的房间，凌轻霜脚下略微顿了顿，站在廊下，凝神听了一会，少女所住的客房内没有传出一丝声音，竟连一点呼吸声都听不到，难道是夜里偷偷下山去了？
轻轻的推开了卧房的门，正对着门的床榻上，薄被下一个团起来的身形。
少女睡在床上，纤瘦的身体面对着门外团在一起，被子里露出了一个匕首的柄尖儿，看来昨夜里是当宝贝似的抱在怀里睡着了，她的眉头还是紧锁在一起，睫毛微微颤动，偏白的嘴唇微微张开，显然还在沉睡。
带着白色面具的男人？凌轻霜想起少女昨天说的话，目光落在少女的脸庞上，光洁的额头，长而浓密的睫毛，轻轻的覆盖在眼睑上，小巧挺立的鼻梁，略显苍白的嘴唇，清秀的下巴，面颊带一些警惕和病弱，却依旧是一个漂亮的小姑娘。
院里响起了晨省开始的钟声，凌轻霜回过神，轻轻的关了门，赶往大殿。
“阁主，那少女已经失去了记忆。昨日夜里，我与她问话，她已经记不得自己是谁，家里人都有谁。”凌轻霜在晨省后，向凌云禀道。
“记不得了？”凌云缓缓向清明殿迈步，晨省过后，当是处理阁内事务的时候。
“是。”凌轻霜抬头，分辨着凌云面上的表情。
“府衙近两日估计会派人上山，带这少女下山去，我自会他们讲明了这案件的原委，届时府衙应当已经转去查这少女家人被杀一案。既然不记得了，倒也省去了不必要的麻烦。”凌云有意无意，也同凌轻霜一样，想向少女隐瞒她的身世。
凌烟阁与重霄楼虽然算不上什么名门大派，但是协助官府补灵捉怪却从不推脱，官府也仰仗这独门技艺能保得一方平安。虽平日里来往不密切，但既然凌烟阁阁主开了口，自然还是要卖一两分薄面。
“那这少女不知道自己叫什么，日后该如何称呼？”凌轻霜问道。
“那少女既然已经安置在你的苑内，她的事，你做主便好。若是记不得叫什么，按照凌烟阁的规矩，当姓沐，你予她取个名字便可。”凌云还有另一事，斟酌了很久，想了一回，侧过头，看一眼凌轻霜。
“你也该到了收徒的年龄。”凌轻霜原本低着头，闻言抬头看一眼父亲的侧脸。
在凌烟阁，年满十六岁并通过了捕灵终测便可收徒。自己已年满十八，早在十三岁便已通过捕灵终测，只是现在，没有任何征兆，不知道父亲为何提起收徒的事。
“霜儿怕资历不足，误人子弟。”凌轻霜如实答道。
“再过几日，便是凌霄大典，大典上，我也要收一个世间的徒弟，还有那重霄楼的霄家公子也要收徒，便一起吧。”关于收徒之事，凌云已筹划了许久，将那国相大人的女儿交由只有十八岁的凌轻霜，终究是不妥，与朝廷，也说不过去。
凌轻霜不知道父亲为何提起此事，知道内里必有隐情，听的云里雾里，只能默不作声。
“此事不急，你再斟酌斟酌也无妨。”凌云步履轻快。
凌轻霜默默点头。
凌轻霜还没有走到沉香苑门口，就听一个声音自苑中传出来。
“我不放下！”那少女似是在同人争吵。
“不放就不放，那你不放下就不要吃饭，饿死你！到时候你饿死了，就把你这妖女扔到山下去喂野狗！”然后传出的就是阿清气哼哼的声音。
推开门，桌上坐了身高差不多的两个人，那少女面对着门坐着，双手握着匕首，横眉怒目的瞪着阿清，阿清也正剑拔弩张的瞪回去。
桌上放了白粥、鸡蛋和几个小菜，看样子应该是早饭了。
阿清可算是等回了替自己做主的人：“少阁主！她不守规矩，阁上规矩，坐卧行走要形端表正，叫她吃饭，她手里拿着匕首不放下，像怎么回事。”
相比起来，当是这个叫做阿清的小姐姐和这个好看的姐姐更为亲近些，自己是新来的，说不准马上便要下山了。
少女任由阿清告状，也不反驳，两只黑眼睛定定地瞧向凌轻霜。
“放下匕首，吃饭。”凌轻霜没有表情的脸上带着几分严肃与冷厉，将目光投回去。
少女应该是才起来不久，脑后的头发胡乱的在顶上扎了一个髻，苍白的脸上还是带着刚洗漱完的水汽，脸颊边还粘着几小缕濡湿的头发，身上穿着不合身的长衫，袖口掩住了手，这狼狈的妆容盖不住身上小兽般的倔强。
不知是因为凌轻霜终于回来了，还是迫于凌轻霜的冷峻目光，少女慢慢的将匕首放在了桌边。
“刀剑很危险，你总拿着，会伤到人。”阿清扬了眉毛，抬起头道：“就算你不拿着刀剑，也很危险，更何况……”
“食不言。”凌轻霜拣了少女边上的位置坐下来。
阿清撇了撇嘴，拉过自己的碗，持起筷子。
少女黑洞洞的眼睛盯着凌轻霜又一会，将袖口向上撸了几撸，伸手去够筷子，无奈衣衫袖口太长，一垂手，还不及将筷子拾起来，袖口便又遮住了手。
这青色衣衫袖口宽大，自这拢起的袖口中伸出少女两只细胳膊，少女也不介意，伸出一只手捉住一边的衣袖，另一只手去捉筷子，因为双脚悬空身高有限，够了几够没有够到，一双纤手将她的胳膊拿了过去。
凌轻霜拿过少女的胳膊，将少女过长的衣袖拽直捋顺，向上折了几道，又牵过少女的另一只手，同样将衣袖向上折了几道。
少女坐在凳子上看过去，纤长洁白的手灵巧而温柔，此时正帮自己整理过长的衣袖，长如黑瀑的头发垂下了几缕，轻轻的晃荡在白衫上，黑白分明的发际下洁白的额头下，疏淡的烟眉、长而浓密的的睫毛时而温柔的开合，还有高鼻梁，再往下……
“你受伤了。”少女指着凌轻霜的脖子。因为给少女折衣袖，凌轻霜的上身向前弯着，脖颈微微前伸，不自觉露出了原本被衣领层层遮挡起来的青紫痕迹。
“无碍。”凌轻霜向上提了一提衣领。
“那还不都是你掐的！”阿清原就看不惯少阁主给这凶神恶煞的少女折衣袖，终于逮到了机会。
“不是我！我没有！”少女忽然变了脸色，也不顾正在凌轻霜手上的衣袖，转过身对阿清大声说道。
“不是你是谁？我亲眼所见你还想耍赖？你昨日里在床榻上，骑在少阁主的身上，双手掐……”阿清听着少女竟然敢做不敢承认，更加生气，扬了眉毛，头与肩膀向前指控般的伸向少女，提高了音量，准备将昨日里见到的情况一五一十的讲述出来。
“阿清！”凌轻霜声音不大，却含了冰似的让人不容置疑，阿清闻言缩了缩脖子。
“本来就是……”阿清躲在碗后小声的嗫嚅。
“就不是我！”少女明明不记得有这回事，竟然还被人诬陷，一拍桌子，愤怒的从凳子上跳下来。原本就摆在她手边的白粥，被拍的一震，倾倒过来，正好扣在了少女的手上，少女白净的手上瞬间粘上了滚烫粘稠的白粥。
被烫伤的少女双手抓着桌子边缘，漆黑幼圆的眼睛瞬的睁大了、呼吸急促，顾不得看手上的温度，慌乱地转头看向凌轻霜求证。
凌轻霜迅速抓起少女的胳膊，用力甩了几下，甩开还粘在少女手上的粘粥，幸亏只是烫到了一瞬，没有起泡，但是就这一瞬，少女白皙的手背上红了一大片。
凌轻霜一抬头，一张愤怒又委屈的脸正盯着自己，黑眸子里因着焦急漾着几分水光。
“不是我。”少女撇着嘴，声音变得有些哑。看这样子，那眼眶中闪烁的泪光竟不是为了手上的疼。
“阿清，去拿条湿帕子。”凌轻霜仔细检查少女手上的烫伤。
少女的右手手背上的几颗残余米粒被凉帕子细细地擦拭干净，凌轻霜用湿帕子轻柔地盖了少女的手。
少女似浑然不觉手上的烫伤，只盯着凌轻霜的脸，想要等一个否定的答案，眼中已经是水光盈盈，嘴角用力的向下撇着，藏着无尽的倔强和委屈。
“随我来。”凌轻霜拿了少女的手向外走，少女任由凌轻霜拉着她走到了院中的井边，凌轻霜轻柔地打开帕子，将少女的手冰在井边的水桶里。
凌轻霜在旁边的水桶里拧帕子，瞥见旁边一个蹲在地上的纤细的身影，右手泡在水桶里，却是向左边侧着身子，偷偷抬起另一只胳膊在脸上飞快地一蹭。
隔着水桶中的清水细看少女的右手，那片大红色变淡了些，已经是粉红，应该不会留下疤痕，这稚嫩白皙的手上，若留下一个丑陋的伤疤，该有多难看。
手被温柔的拿在手里查看，抚慰中将少女的倔强压下去大半。
“是我吗？”少女抬起头，嘴角向下撇着，双眼盈着泪，似是藏着无尽的委屈，眼巴巴的看着凌轻霜，已经不似刚才那般肯定。
凌轻霜认真的看着少女求证的脸庞，不知应当时摇头还是点头，这伤痕确实是少女所为，但是少女在掐自己时也确实是处于无意识状态，这到底是算是，还是算不是？犹豫间，少女似乎已经看穿了凌轻霜的欲言又止。
“虽是你，但我知道你必不是有意的，我一点都不曾介怀。”凌轻霜缓缓说道，少女随着凌轻霜的话语出口，嘴一撇，刚拭去的泪水又盈满了眼眶。
“我不是妖女……我只是记不得……”少女低了头，声音里带了颤抖，完全没有了和阿清争论时候的咄咄逼人。宽大衣衫中的纤小身体似是承受不住与这年龄并不匹配的自我怀疑与否定，也随着声音开始颤抖。
凌轻霜看着面前发着颤的少女，不知如何减轻这少女心底的罪恶感。
“你不是妖女，你有名字，你姓沐，从今日起，你便叫做沐锦。沐锦，我现下很认真地问你，你可愿留在这凌烟阁？”春日的阳光自树影间照进来，淡黄的温度点点斑斑，投射在女人的白皙脸上，更显的这脸上的肌肤温柔细腻，比这皮肤更温柔细腻的，是自女人口中讲出的话语。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阴中至阴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