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阴中至阴3 那我明天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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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烟阁西头的院墙，被斜阳拉长了影子，在白墙黑瓦上投射出了一片静谧的阴影，缓慢又寂静地告别了沉香苑的窗棂。
时辰已从下午变作了傍晚，不一会儿，沉香阁周围便点起了照明的灯烛，那少女便如衙门口的石狮子一般，既不开口，也不吃东西，只是坐在床脚，一双漆黑的眸子盯着阿清与凌轻霜，宛若小兽一般，因着惧怕而变的机警。
亥时已过，阿清打着哈欠强打着精神立在床头，几番询问后少女任是不肯开口，凌轻霜亦是只能用沉默对了沉默，回房先歇息，待这少女放下心防。
梳洗后上了床，迷迷糊糊间，似乎有隐约的一声啜泣传入凌轻霜的耳朵，她翻了个身，微微皱眉，竖起耳朵辨别了一会，暗夜里只有远处传来不知名的鸟的叫声，偶尔响过一声，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刚再次阖上眼睑，那啜泣又微微的响了一声，声音的主人好似怕别人听见，隔了半晌，只自咽喉中又发出了一声无法抑制的呜咽，凌轻霜睁开眼睛，在暗黑的夜里调动体内精气，集中于耳上仔细辨听。
隔着一堵墙，传来了少女的声音，应该是不想被人发现，嘴里似是堵了什么东西，发出的声音断断续续，啜泣声被掩盖了，只剩下汹涌的胸腔起伏的喘气声。
白天偷偷将长剑藏在身边壮胆，夜里便趁着无人的时候偷偷的哭吗？凌轻霜平躺在床上，犹豫片刻，起床点燃桌上一盏油灯，只披了件外衣，推开了房门。
夜里少女刚闭上眼不一会儿，那沾满了血的身影又找到梦中来，阴阴的笑着，白森森的刀剑又向着自己砍来，自梦中惊醒，浑身被汗水浸透，独自睁开眼，和闭上眼并没有什么区别，浓重的黑夜似是一张墨色的大口在卧房里张开，要吞噬一切希望与生机。
为什么就只剩下一个人？阿爹阿娘到底在哪里？为什么有人叫自己妖女？还有那个叫做阿清的小姐姐，为什么会那样怨恨的看自己？十几岁的少女并不能解答脑海中的一连串提问。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一滴泪滑过少女柔软白皙的脸庞，然后是又一滴，再几滴，这悲戚的闸门一打开，就不能再被关上，少女抽抽搭搭，侧身睡在卧榻里，眼睛里开始下大雨。
怕惊动了别人，将被子咬在嘴里忍住抽噎，却依旧不能停止哭泣，这隐忍的抽噎似乎变成了暗夜里低声的呼救，终将隔壁的凝轻霜唤醒了。
少女纤细的身影躺在床上，听到隔壁的门吱呀一声，紧接着一个昏黄的身影，映照在闪烁摇摆的油灯下昏黄不明，自隔壁的窗边走来，停在自己卧房的门前。少女忍住抽泣，摸到白日里藏起来的剑抱在怀里，盯着那身影，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纤细昏黄的身影，映照在纸窗上，停了下来，举起的右手想要敲门，犹豫间又放下，然后又抬起，却最终放下，灯光闪烁中，原路走回了隔壁的房间。
果然是没有人愿意要自己，少女嘴角向下一撇，又一滴泪自眼角滑落，蜿蜒流过鼻梁，滴在枕上。少女努力将抽泣忍住，双手握紧剑身，躲在被子里悄悄流泪。
忽然又是一声，隔壁房间的门似是再次被打开，那手持油灯的人折返而来，少女瞬的坐起来，慌忙地以手背抹了几把眼泪，紧张的看向门口。
“睡了吗？”声音略显温雅中略显低沉，是白日里那个好看女人的声音。
少女紧张的不敢说话，这半夜里来，是要趁着人少将自己赶走吗？还是要趁着夜色除掉自己这个妖女？
“不说话的话，我要进来了。”那声音带着不容否定的坚定，在门口又响起来。少女盯着手中的剑，终究还是不敢拔剑出鞘，迅速将长剑藏在床铺下，胡乱的擦干净眼泪，爬回床脚。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道白色身影自门口走进来。
此时的少女正保持着白日里缩在床脚的姿势，压着眉头，抿着唇，两只黑眼睛佯装愤怒的盯着凌轻霜，脸上是强装的勇敢，只是红肿的鼻头、脸侧未曾来得及试去的泪水，泄露了刚刚哭过的事实。
凌轻霜心中觉得好笑，一低眉，不经意瞄见了卧榻下支起了一个形状，应该是白日里藏起的那把剑了。
“这里是凌烟阁，修习捕灵的地方，不会有人将你卖了，不会有人欺负你，也不会赶你下山去，你知晓吗？”凌轻霜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暗夜里想要被隐藏的抽泣，耐心解释道。
依旧像白天一样，不说话，不知道能不能够听懂自己说的话，或许，是个哑巴？
“那把太长，会误伤到自己。”凌轻霜自袖里取出一把短匕首，半尺有余，略微拔出一些。那匕首露出的刀刃白光闪闪，寒气逼人，看是极是锋利，形状短小，大约是藏在靴子里之类不易被人发现的地方。
“拿着这个。”凌轻霜合上匕首，放在床头的矮柜上。
刚才的折返，难道是去取这柄剑了？原来这个白衣女人早就知道自己偷偷藏了一把剑，不骂自己偷偷拿东西反而送了自己一把合适的防身武器吗？少女的的黑色瞳仁里多了几分疑惑。
“你暂且住下，莫要害怕，不会有人伤害你，你知晓吗？嗯？我就住在隔壁。”凌轻霜向隔壁扫了一眼，回过淡眸认真的凝视着少女，淡眉下的目光灼灼，说这句话的时候还微微点了一下头，带着让人无法怀疑的肯定和真诚。
少女认真的打量眼前这个白衣女人，她应该是起的比较匆忙，只穿了外衣，在油灯的描摹下，衣衫被笼上了一层朦胧温暖的黄色光晕，虽然淡红色的嘴唇没有任何弧度，但是面容显得没有白日里冰冷，此刻眸子里正含着点点烛光望向自己。
“睡吧。”凌轻霜一手拿了油灯，转身欲走。
“等等。”少女忽然发声，叮咚似泉水的声音里带了几分怯懦。
“嗯？”凌轻霜转过身。
总算是开了口。
“可不可以，嗯……可不可以留下油灯。”少女身子往前伸了一点，原本握着双拳护在身前的手垂在了被子上，手掌也舒展开来，眼睛盯着那油灯，似乎是很渴望。
原来是是怕黑怕的哭了吗？
“夜里……太夜里黑了，什么都瞧不见，我夜里……起来，可以用。”少女的目光左右晃了几下，从凌轻霜的脸上转移到油灯上，又怕被拆穿似的抿了抿唇。
“好。”凌轻霜瞧着那一双躲闪的黑色瞳仁，还有瞳仁内里藏也藏不住的恐惧。
“但是，你要先告诉我，你叫什么。” 凌轻霜淡道。
叫什么？已被问过很多遍的问题，少女白日里已经很努力的去回想，可是脑子里除了那个白面具的男人还有那浓重的血腥味道，什么都没有。
“我……我真的不记得了。” 少女眉尾下垂，眉头皱在一起，带了几分对自己的懊恼与怕不被相信的惶恐，摇着头认真的对凌轻霜道。
“嗯？”凌轻霜不敢相信，竟然真的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我……不记得，我不记得了。” 少女抿了抿唇，目光又扫过那油灯。
“那你的家……在哪里知道吗？”凌轻霜想起了那衙役描述少女家中的恐怖表情，并不向她问起爹娘。
少女慢慢地坐回到了卧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扣这床铺，垂着眼睛，摇了摇头。
“我没有骗你。我醒过来，你们围着我，一个我都不认识，我也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是什么人，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没有骗你，我不要油灯……不要也可以的。”少女回想起醒过来的样子，身边围了很多人，全部都满脸怒气的盯着自己，好像是自己做了什么不应该做的坏事，可是除了自己觉得很害怕很生气以外，她并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坏事。
“不记得便不记得了，那你还记得别的什么事情吗？”凌轻霜想起这少女的家人，有些事，不记得也未尝不算是一种幸运。
“嗯……梦里只有一个戴着白色面具的人拿着刀要杀我，其它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什么……什么都不记得了。”少女无意识地又去摸卧榻下的那把剑。
“无碍，那只是梦，不会有人来杀你。”凌轻霜将油灯放在床榻边的桌上，少女坐着发呆，又想起了梦中那个戴着白色面具的男人。
少女呆滞的点了点头。
“那，那你知道我的家和我的阿爹阿娘……他们在哪里吗？”那少女抬起头，看向凌轻霜的眼中闪着点点的光，在黑色眸子的映衬里，好似黑夜夜幕里闪烁的点点星光。
凌轻霜心头一颤。
“你们……你们不像是我的阿爹阿娘和家人，我想要找我的阿爹阿娘，或者回家也可以的。”少女眼睛继续盯着凌轻霜，眸光中闪烁着期望与希翼的光。
“夜深了，你先睡下，明日醒来吃过早饭，我派人去寻他们，若寻回了你的亲友，你自当可以下山与她们团聚。”凌轻霜言语中有让人不得不相信的信服。
少女抬头看了一眼凌轻霜，心中若有所思，却还是听话地缓缓躺下，盖上了被子。
“要我帮你挂回去吗？”凌轻霜将目光看向床铺下那一处凸起。
少女平躺在了卧榻上，两只手抓住被子，在枕头上点点头。凌轻霜自少女卧榻下取出那柄长剑，挂回了墙上。
“睡吧。”只说了这一句，凌轻霜将那微弱如豆的一盏烛火放在了卧榻前的矮桌上，准备转身出门。
“等等。”少女忽然自被中露出口鼻。
“那我明天醒来的时候，你还在吗？”少女声音里带了些许紧张。
“在。”凌轻霜背对着少女，顿了一步，出了门。
隔壁关门的声音响起，少女双手提着被子，向上拉了拉，盖住脖颈，面颊挨着枕头得地方，泪痕还没有干。只是油灯微弱的烛火闪烁着，如豆般的昏黄灯光跳跃着，灯油燃烧的味道无声的在室内蔓延，仿佛一剂安神稳心的药剂，细细的飘荡在少女的鼻尖。少女在这昏黄的光晕中，仿佛还能看到那闪出门口的一角白色衣袂，慢慢阖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阴中至阴3
